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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雾灯 蓝天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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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天之下,白色的渔港长堤直直向海中延伸至几百米外。
两人走在海堤下的岩石路上,一侧是水泥高筑成墙,将整个港湾揽在背后,风吹不到的地方,海水悠悠然轻晃着。
楚秩走快了几步,又转过头等一等许睦,在阳光下他的呼吸也不知觉轻快起来。
一个上午,他们都猫在许睦的房间里翻看那本厚厚的指南,电脑摆在一旁,点开的网页越来越多。他们查询着各个学校的官网和专业排名,一边写满了几页纸的笔记。
筛选过后,还有几个专业难以取舍,没定下第一志愿填什么。至此,许睦将电脑一合,草稿纸折小放进口袋,对楚秩说,“出去走走吧”,然后扣上了他的黑色鸭舌帽。
楚秩随着这个动作弧度抬起视线,见到许睦耐心等待他回复的神情,不自觉也放下手中的笔,点了点头。
他跟着许睦走向一条不熟悉的路,经过了小港口和造船厂,来到这里的中心渔港。四周空旷而广阔,一眼望去灰白色没有尽头,海湾里停靠着画满祈福图案的鲜艳船只,此时没有海鲜上岸,没有货运车进出,人寥寥无几,正适合放飞硕大的风筝,奔跑,不管不顾地喊叫。
他们走上角落的台阶,许睦就慢下了步伐。楚秩抬起头,眼前是一只醒目的灯塔,视线沿海堤一望到底,在尽头遥遥伫立着另一只灯塔。
楚秩在许睦身旁亦步亦趋地向前,良久的静默渐渐熨平了心中的皱褶,放松下来,他忽然开口,“许老师。”
“嗯?”许睦应他。
“没有理想的人怎么办。”楚秩继续问,“我不用那些,也可以生活、工作。还要继续想吗?”
许睦慢下了脚步,边走边说,“可以想,也可以放松点,生活不过是生活,没有一定怎么办,一定不能少了什么。人们希望有选择的时候恰好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是一种很美好的愿景,然而它凑齐了天时地利人和,每一样都在说运气。有很多没那么幸运的人,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或者先过下去,他们不一定要等到。”
楚秩看向他,顿了顿才说,“我不想那样庸庸碌碌。我不希望自己活下来了,却没有作用。”
“说得了这一句话,”许睦笑了笑,“还不够么,你已经想很远了。楚秩,你来写一本参考书的话,习题答案你写在哪里?”
“什么……”忽然被提问,楚秩愣了一下说,“最后。”
“嗯,不能直接写在题目旁边,会在一眼找不到的地方,但它一直在书里,往下翻就好了,我相信,你的答案一定写得很好看。”许睦说,“另外,你什么时候没作用了,以前有,以后也是。”
他柔和的语气让楚秩不自觉地点了点头,烧灼的阳光也让人有些恍神,楚秩小声问,“那你呢,你找到你的答案了吗?”
许睦没有继续回答他,而是悄悄沉默下来。
他们路过,身影惊起了高墙上休憩的黑尾鸥,黑白交织的鸥群飞越人上方的领空,哗然而散,一转弯又盘旋在港湾中。
楚秩抬起头注视它们,目光不自觉地紧紧跟随那些自由的生命,只要飞就好了,好想和海鸥交换人生课题——要是实现了,海鸥会不会被外来的压力瞬间拍倒在水面。
少年灰蓝色的眼睛,成为了天空与海洋之间的第三抹蓝。
“咔嚓”一声,许睦拍下了这个画面,楚秩仰着头,望向鸥群,颈部勾勒喉结显出醒目的线条,头发反翘着被风拨弄得凌乱,身后的海与白云干净到和他融为一体。
楚秩听到响声,看向许睦。
许睦晃了晃手机,说,“好看,不像是我照出来的。一会儿传给你。”
“哦。”楚秩的脸有点烫,太阳好晒,他随口找回了悬而未决的话题,“还没想第一志愿填什么专业,散步散忘了。”
他们挑好的学校专业已经可以填满志愿表了,但除了最后两个保底的选择,前面专业分数差距不大,要是楚秩有倾向的选择,最好要调整到第一志愿。
“或者,你想听听我的想法吗,”许睦斟酌着说,“只是我自己的判断,也许会干扰你。”
他已经不是楚秩的老师了,楚秩攸关未来的选择,不应该受到外人指手划脚,这与他帮忙整理资料和梳理思路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想。”楚秩没有一点犹豫。
好吧,许睦在心里叹了口气,“你有假设过吗,如果你成为记者,会是什么样子?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吗……其实跟现在差不多吧。楚秩,你应该挺适合学新闻的。”
这个想法让楚秩有点预想不到,他条件反射地问了句“为什么”。
“因为你很执着,不会对自己不认可的行为妥协,目标感强,不喜欢放弃。其次,你对身边的事很敏锐,有持续的观察力,行为处事也很冷静,即使碰到突发情况,你也有能力解决。”许睦一边想一边说,“时事评论的作业你写了那么多,不感兴趣的话,你就不会这么持之以恒地花时间给它,也不可能越写越好。”
他的话音落下,楚秩陷入了思考。
两年前,许睦布置过一项时评作业,希望他们跟进时事,积累作文素材,但许睦不强制组长收这项作业,写了的周一语文课前放讲台上,他会批改。一个月过后,这项松散的作业已经被大多数人抛之脑后,从第一周的上交几十本,迅速减少为五六本,每周交的人还不尽相同。
楚秩写了一整学年,收到过许睦“思路辩证,观点有力”的批语,却从未考虑过自己是不是兴趣使然,他只是写,交本子,然后看批语。
“谢谢你,许老师,我会考虑的。”楚秩认真地道了谢。
他们走到了海堤修筑的尽头,墙角有一小段台阶,通向灯塔的。
站在台阶上可以看到灯塔底部的消波块,楚秩发现,无数堆叠的扭王字块均匀分布在海堤的另一侧,绵延成了长数百米的防波堤,一色的水泥灰,个挨着个躺好。
“我刚才的话,”许睦忽然开口,“不完全是从老师的角度提出参考,也带有我的主观判断,听完了,依然是以你的想法为先。”
楚秩摇了摇头,向他重复了一次,“我会好好考虑。”
话都说了,收也收不回来,许睦向前几步在台阶上坐下,压低了一点帽檐。
等这阵风吹过,他又打了个小补丁,“其实没关系,等以后工作了你真的认为自己忙的事体会不到价值,也可以改变选择,不用一路走到碰南墙。”
楚秩站在矮两级的台阶下,侧倚在墙边,低头看着许睦,“许老师,你一开始想报的就是师范吗?”
“没有,我想过研究历史遗迹,跋山涉水,在土堆上走来走去,找人类文明,研究古文字。”
楚秩愣了一下,然后才笑了,“听起来很有意思。”
“嗯,不过那时分数不够,就报了师范。”许睦说。
楚秩算过,许睦那一年能上师范的名次,和他之间至少相隔了四千多人,同样是报考上海的院校,自己的选择就少了一些,而且上不了他的学校。
楚秩忽然想到,“但你成为一名考古探险家,就不会认识我们了。”
“会,只是晚一点。”许睦笑着看向他,“我就在新闻报道上,认识到一位知名的楚记者,他不鸣则已,写出来的稿子一字千金。”
“那我会去采访你,我们就在你走来走去的土堆上见面,拍下你工作时候的样子。”楚秩低声默念,“那也挺好的。”
船只在身边不断地驶离港口,起伏中流向深海,在楚秩以为他们就要这样安静下去的时候,许睦忽然开口了。
“其实,我在毕业之前也无法想象这个职业将对我产生的意义,而现实是,你们依然按时出现在了我的生活中。在学校朝夕相处以后,我才意识到,担负‘教书育人’的职责,是如何承载起一船人开始航程。”许睦望向别处,回到开始的对话,“我想说,目标或方向有时只让人后知后觉,却不至于耽误什么。这是你问的答案,我找到过。”
“现在也一样吗?”楚秩试探地问。
又过了好一会儿,许睦才回答,“我不确定了。”
没有人再往下说,他们背对着灯塔,渐渐越来越远地往岸边走。
“晚饭想吃什么?”许睦问他。
“炒鱼面吧,”楚秩主动说,“我请客,请你。”
“不用,”许睦拦了下来,“学生不许这么大方。”
楚秩看着他,“但我有自己的工资,有翻译的工作,可以请客。”
许睦躲开了他的目光,“那就等大学毕业了再说,现在你还是小孩,反正轮不到你来付钱。”
“很快就成年了,我们也没差几届。”楚秩争辩,“你毕业那年继续读研的话,我正好能叫你‘学长’的,能不能别把我当成小孩了。”
“好,知道了学弟,我下次注意。”许睦只是应声,低头点开了刚才收到的消息,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吃过饭你回民宿吗?”许睦回复完问楚秩。
楚秩点头,“嗯。怎么了?”
“没什么,”许睦说,“我正好到余晖一趟,和你一起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