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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水浮萍 他们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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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回到顶楼,颜烁已经松快地躺下了。两张草席拼在一起,小凳子放上吃的东西、碗和碟子,杨梅正冒着寒气,哈密瓜挂着水珠。
楚秩将扇子递给了颜向虹,她仰头说了一声“谢谢”。
人终于齐了,颜烁迫不及待地拉他们过来讲鬼故事,“排好队,轮流一人讲一个,从许老师开始吧。”
颜烁眼睛亮亮地看向许睦,安静坐好等他开口。
但许睦没有听过什么鬼故事,想了想也说不上来。
见他沉默着,颜向虹打了个圆场,“许老师你别想了,直接告诉我们你害怕什么,这样行吧?”
“嗯嗯,我也想知道!”颜烁附和起来。
楚秩没有出声,但他也不自觉捏住了衣角,又松开。
“我怕,”许睦顿了顿,“鱼死了以后的眼睛。”
颜烁对这个平淡的答案有点失望,但又被好奇心占据了上风,问他为什么。
许睦耐心解释道,“因为我总是以为鱼还活着,它知道我要吃了它,才死死盯住我,心里就毛毛的。”
“感觉被鱼控诉了。”楚秩尝试理解。
颜向虹问了一句,“那你平时买了鱼怎么处理?”
“处理不了,不敢给它去内脏,也刮不了鱼鳞。”许睦笑了笑,“老板帮忙处理好的我才买。”
颜烁听清楚了,又问楚秩,“小楚哥哥你呢,怕什么?”
“你想知道?”
“嗯!”
楚秩沉默了片刻,才认真说,“我害怕重要的人会消失,我们再也见不到。”
没有人想到他会这么说,都安静了下来。许睦侧过脸望着楚秩,知道楚秩在拧着眉,于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也是,”颜向青想要缓和气氛,接上话说,“我最怕我们小烁不注意安全,而且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也会很想你,是不是很像?”
颜烁听到妈妈的话,眼睛一酸,转身钻进了她怀里,用妈妈的衣服悄悄擦掉眼泪。
“我怕的也是动物,”颜向虹皱着眉说,“不知道为什么,每一届都有小孩养蚕宝宝,只要有一个人起头,过两天大半个班都养起来了。那些密密麻麻蠕动的白虫子我真的完全受不了,偏偏他们还喜欢和老师分享,招呼不打一声就放我办公桌上!”
颜向青让她说得笑了起来,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仍一下一下地顺着颜烁的后背。
“我……我怕妈妈会变老。”颜烁这会儿听不进去别的话,只知道委屈自己心里的事,一开口已经染上了哭腔。
颜向青立刻给她搂到了怀里,低声说,“别怕,妈妈会好好锻炼身体,会老得很慢很慢的,我会等你,不哭啊。”
旁边几人都慌了。颜向青一边哄,一边用眼神朝妹妹示意。
颜向虹反应了过来,立刻开始打岔,“轮到谁讲鬼故事了?一个都还没讲呢,我这边有一个非常非常恐怖的……”
他们说了半小时,灭蚊灯正好在颜烁听得入迷时供电不足暗掉了,她吓得一跳,颜向虹没忍住在旁边大笑起来,很快被姐姐打了下胳膊。
灯一灭,蚊子立刻绕着他们开始盘旋,颜向青起身点了两盘蚊香,身边放下一盘,另一盘递给了许睦。
她俯下身时,许睦小声叫住了她,“颜医生,我想问问……复诊的情况。”
“来旁边说吧。”颜向青说。
许睦站起来以后,楚秩也转过身,视线跟随着两人越来越小的背影,有点远,听不到说了什么。
许睦走到了角落停下。今年年初他得知颜向虹的姐姐在市区医院工作,而且是精神科,他立刻问到了联系方式,向颜向青请教有没有办法能让蒋妍尝试正规的治疗。后来再和蒋妍陆陆续续沟通了一个月,她松了口,同意去医院挂号。
“她目前基本能够按时按量吃药,和上个月就诊的时候相比,妄想程度的确有所缓解,但其它的症状暂时还没有明显好转,简单说起来就是,检测指标显示她的病情还没有达到持续稳定的状态,需要继续吃药、定期复诊。”颜向青说。
“好,我知道了。”许睦点头,补充了一句,“谢谢颜医生关照。”
“不客气。对了,她半夜还给你打电话吗?”
“偶尔,很少了。”
“嗯,这样比较正常,那些药吃了会有点嗜睡的副作用。上一周她问了我一些话,后来也哭了。”颜向青轻轻叹了口气。
许老师……
什么都不想要,为什么还要人坚持呢?
活着,太累了。
……
许睦恍惚间又想起蒋妍的叹息,他注视着黑暗的水泥铺面,没有说什么。
“小楚是你的学生吗?”见他沉默,颜向青就问了一句别的。
许睦点了点头。
“难怪他说那句话……”颜向青轻声道,“还是难受。”
他们聊完回来,蚊香少了半圈,颜烁抬头看着星空,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扇子,颜向虹已经睡着了。
许睦在楚秩身边坐下,从他手中的小碗里拿了一粒冰杨梅。好冰,而且颜向虹挑的杨梅也不够甜,冻过了依然酸得让人咂舌,难怪哈密瓜都快被吃光了,杨梅还有一整碗。
“你吃杨梅了吗?”许睦问楚秩。
“还没。”
“好酸啊,你放下吧。”
楚秩笑了一下,“那我不吃了。”
许睦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觉得不对劲,“你是不是尝过了,故意的吧……”
“没有。”楚秩指了指小凳子上的纸巾,“只有两个核,没有我的。”
许睦确认了一眼,小声说,“哦。”
“但我知道很酸,”楚秩又看着他,“她们刚才喊我别吃,原来你没听到。”
许睦发出不悦的声响,果核丢到纸垃圾盒里,楚秩的笑更明显了。
“不是故意的,还没提醒你就拿了。”他补充了一句。
许睦不听他说,指着杨梅,“你也尝一颗,我就相信。”
“两颗吧。”楚秩干脆地说。
杨梅塞进嘴里,他一口咬下去,一样被酸得脸都皱起来。
许睦笑了一下,递过纸巾,“快点吐掉,信你了。”
话音刚落下,身后就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角,许睦回过头。
颜烁忽然唱起了歌,白天那一首《鲁冰花》,小孩子声音绵绵的,又带着笑,听不出一点哀伤,在夜风里传来,只剩下惬意。
他们安静听着,直到颜烁唱得越来越低,自己睡着了。颜向青小心地背起她下楼,顺手晃醒了颜向虹,“回去睡,刮风了。”
许睦和楚秩帮忙搬了几趟东西下楼,收拾好已经十点多。
“走吧,你要回民宿吗?”许睦问。
“嗯,回。”楚秩低头说。
“那你路上小心点,这里晚上的灯没那么亮,手机开个手电筒。”
“好。许老师再见。”
“再见。”
楚秩走到楼下院子的时候,许睦突然叫了他一声。
“楚秩。”
楚秩回过头,许睦站在四楼的走廊边往下探,小声和他说,“七月学校就放暑假了,我先研究一下指南,等你下次过来我们再一起讨论你想报的专业。”
楚秩点点头,怕许睦看不清,他又举高手在脑袋上方比了个圆。
“看到了。”许睦笑着说,“再见。”
楚秩跟他挥了挥手,转身走出宿舍的小院子。
他回到了民宿洗完澡,坐在房间沙发看消息。
祁芸生一小时前在小群里发了长长短短的语音,不是她平时风格,楚秩往回划,发现是祁律师抢走了她妹妹的手机,方方面面地劝说施以和别报法学。
楚秩点开末尾一条,祁欢予在里面叹了口气:“唉——到了三十岁独立执业,又是一次进退两难,这时候想回头是岸,十年的沉没成本都算不过来了。”
她说完了,群里也沉默了,楚秩看消息时已经晚了十几分钟,施以和依然没有吱声,他笑了一下,好心地“拍一拍”施以和。
祁芸生也跟着拍了拍。
施以和才打字发出,“我刚才不清醒,可能在做梦,现在醒了,打算好好地考虑别的专业,多谢祁律师好言相劝!”
祁欢予顺手回了个摸着小狗配文“good boy”的表情,祁芸生看到后就给它撤回了。
楚秩切到私聊窗口问施以和,你想报什么。
施以和说,社会学、哲学、历史学,都可以接受,还在具体看,你呢?
楚秩回他,没什么想报的。
施以和立刻发来一个重重摇晃猫咪肩膀的表情,让他清醒一点,想到想出来为止!
楚秩的视线停留在施以和的用词上——“可以接受”,以此作为标准衡量,不谈兴趣的话,其实选择任何一个专业学习四年,他都可以接受。但许睦问的是“想报的专业”,而他没有这样的想法。
他只有过阶段性的目标,升学、一个人住、高考,看起来忙忙碌碌充实不停,但目标实现就放下了,没有从中找到任何持之以恒的理想。
有一回聊天,楚长晴一边给他递可乐,放冰块,一边说你就是太早开始生活了,才这么提不起劲,别的小孩怎么也得等到十六岁出来,你被我姐丢这儿散养的时候还不到六岁。楚秩当时纠正了她,是放养,而且我妈联系过的亲戚朋友都很照顾我,我没不适应。他这样说,楚长晴反而心里一酸,只回说不一样的,不然我这么关心你干什么,你是后来年年挪窝才习惯了,小不点的时候也会闹脾气,说不想再转幼儿园了,回过头想想,我姐是不应该这么对你,在英国躲了清闲这么多年也不回来。
楚秩从小跟那些不熟悉的大人相处,习惯到别人家里生活,渐渐地,他学会了和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也适应了平常小孩未经历过的环境变迁。上高中后,他回到家一个人住,一到长假又会出远门四处旅行、徒步、滑雪,为了在一次次与陌生人结识、同行、分别的过程中放空自己。
他的生命比同龄人长了一倍,不知不觉过早地浸泡在现实里,但人不如候鸟简单,不够暖和就飞远一点,人需要“期待”来滋养。
楚秩找许睦指导报考,目的一点都不纯粹,他想找到一个他们能正当见面的理由,他想听到许睦没有说过的话,想象他们谈未来和理想。半个月前颜烁和他说许睦还是老师,那一刻楚秩觉得自己同时听到了预料之中和理性之外的答案,许睦只不过离开了,从来没有逃避。
楚秩很清楚许睦和他完全不同,许睦知道自己在乎什么,所以可以拼了命地争取,即使他以伤害自己的方式去实现。
楚秩想知道他为什么,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关灯之前,楚秩最后看了一眼班群公告,被台风推迟的志愿填报指导和毕业典礼合并了,时间定在下个周六,学校租赁了校外承办商务会议的场地举办。班上的谢师宴一并安排在了当晚,有人正在统计参加人数,好预定酒店。
赴宴的教师已经拟定了,楚秩看下来,发现许睦不在名单上。
他们班长给许睦发过两次邀请函,封面缩略图选的是他们班高考前最后一期黑板报,五颜六色的粉笔写满了心愿和祝福。
许睦收到消息那晚,久久地凝视着那张照片,喧哗的人声从中传来,他记得夕阳落山前黑板一角映着这样橘红的光斑,让人熟稔得恍惚。手中的屏幕早在他动作前熄灭了,只剩下万籁俱寂之间回荡的空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