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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夜宿 他们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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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出幼儿园正门时,有位六七十岁的老人在外面着急地往里望,他手里提着一个装着点心的红塑料袋和一壶凉茶。身边门卫正拦着跟他解释,老师找家长也要等人出来接,不能直接进去的。
楚秩路过以后,牵着颜烁又走了几步,想起来问,“今天你受伤了吗?”
“没有,我躲开了。”颜烁仰起脸认真地说,“谢谢你,小楚哥哥,你真好,帮我说话。”
“没什么,这是朋友应该做的。”楚秩说,“我送你回家吧,记得路吗?”
“记得,”颜烁回答,“不过今天我不回家,要去姨姨的宿舍,我们去那边吧。”
“好,你带我走。”楚秩点点头。
他们一路穿过小巷,走上一段层层叠叠的台阶,到这里楚秩就想起了这条路他走过,跟许睦回办公室查分的时候。颜烁跑得很快,几步回头瞧一眼,楚秩还在后边默默期望着偶遇,走到了一抬头,发现颜烁正站在了小学门口。
“到啦,我姨姨住在四楼。”颜烁转身指了指旁边的教师宿舍。
这会儿刮起了大风,颜烁却不想安安分分待在宿舍等人,而是晃了晃楚秩的手,“小楚哥哥,我们去学校找我姨姨好不好?我有点饿了。”
“可以,走吧。”楚秩没有半点犹豫。
颜烁走过去,在学校门口叫了一声“老何爷爷好”,老何就给她开了门,他探出头来注意到楚秩长得面生,又是蓝眼睛,就问了一句,“你是谁啊?”
颜烁很快抢答掉了,“是小楚哥哥,我们要去找我姨姨。”
“哦,去吧去吧,老师都在开会呢。”老何扬了扬手。
颜烁和楚秩上了办公楼三楼,会议室里老师们会没开完,有说话声,他们就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两个人安静看着山下的树木被风吹得东摇西摆,天色过早地暗了下来。
“小楚哥哥,我不想再去幼儿园了。”颜烁忽然说。
“为什么不想,”楚秩问她,“幼儿园不好玩还是你不想碰到讨厌的人?”
“好玩,不想碰到讨厌的人。”颜烁皱起了眉。
楚秩看向她,“刚才我看到你们的宣传板了,周五有毕业典礼,你也不想去吗?”
颜烁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一点点想。我的节目还没表演呢。”
“去表演吧,”楚秩说,“你这么有勇有谋,该躲起来的是他。”
“真的吗?”
“嗯。”
许睦一开门,一大一小的背影就出现在眼前,他有点意外,“你们怎么在这里?小烁,你小姨不是还没去接你放学吗?”
“许老师!”颜烁笑起来,“对呀,今天是小楚哥哥来接我的。”
许睦看向了楚秩,不等自己开口问,颜向虹也走了出来。
她见到颜烁,愣了一下,“小烁,你怎么回来的?”
“反正回来了嘛!”颜烁想瞒住这件事,就摇晃起她的手,“姨姨我饿了,我们今晚吃什么呀,汉堡包好不好?”
“台风都快来了,你看,”颜向虹指了指乌云,“我们先回宿舍吧,我弄完材料给你煮点汤圆,汉堡包等天气好了再出来吃,乖。”
颜向虹让颜烁说过“拜拜”,就牵着她离开了。
“许老师,”楚秩靠近一步,“我想和你说说颜烁的事。”
“行啊,”许睦说着看了一眼天气,风有点大但还没开始下雨,“边走边说吧,我正好到街上一趟。”
楚秩跟着许睦往下走,路上一五一十交代了经过。
许睦听完,过了一会儿才说,“还好她是会还手的小孩,不然大人过去总不好帮她揍人。你别太担心,颜烁生完气就好了,不会往心里去,她的家人都很爱她。”
楚秩说,“嗯,哭的是对面那个小孩,颜烁一说他爸妈过年不回家就戳中他痛处了。”
许睦笑了笑,“自己受不了还这么说别人。我知道了,一会儿我和颜老师说一下这件事吧。”
楚秩有些犹豫,“颜烁打我的电话就是不想被家里人知道,绕了一圈结果一样,肯定是她不希望的。”
“只要颜老师不透露,小孩子发现不了。”许睦和他解释,“既然颜烁在班上碰到了这类情况,作为她的家长就有很多问题需要提前考虑,然后应对,她们早晚都会知道,拖延反而不好。大人不像小孩,没法逃避,还得做好先一步引导的准备。”
楚秩还在想这些话,许睦已经带他走过了半条街,台风就要来了,街上的汉堡店只剩一家还开着门。
“你吃汉堡么?”许睦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楚秩摇摇头,“我上火了还没好。”
许睦就和老板说,“一个鸡腿堡,一份辣翅,打包带走。”
许睦提着热乎乎的塑料袋往回走,在超市又买了瓶可乐,一起放进袋子里。
天彻底黑了下来,风灾将至的阴沉氛围笼罩着半岛,海浪层层涨起,他们走到上次坐摩的那个路口,平时等活儿的师傅早就开车回家了,一个人也见不到。
“风太大了,你先到我那儿躲会儿吧。现在没有车,你走路太危险了。”许睦提议到。
楚秩站在风里反应了一下才听见,他点头,“谢谢许老师,打扰你了。”
楚秩低头跟在许睦身后,一步一步地上台阶,往半山走,想到他就要去许睦的宿舍,不知不觉跑快了两步,脚下就没踩稳。
“小心。”许睦回过头,发现楚秩晃了一下,立刻扶紧了他手臂,“走吧。”
楚秩人都快凝滞住了,低下头,才慌忙靠他更近一点,说了“哦”,又说了“好”。
许睦的手有些凉。他到了楼道里才松开。
有榕树在外守着,风小了一些。
楚秩忽然想问,“许老师,你刚才就是想去买个汉堡吗?”
“嗯,颜老师煮的汤圆没法吃,会抱团、露馅,外皮又夹生。”许睦无奈地说,“我怕颜烁这回吃完也不舒服,台风天看不了医生。”
楚秩没忍住笑了,“那颜烁不抗议吗,她刚才没说。”
“小朋友人微言轻,说也没用,”许睦说,“吃饭这件事她拗不过大人。”
他们走上四楼,许睦找钥匙开了门让楚秩先进宿舍,他到隔壁敲了敲门。
楚秩打开了室内的灯。宿舍布局是一目了然的开间,浴室单独分隔开,余下的空间被简单的家具电器衬得格外空荡。房间里最醒目的是入户门正对的两扇大玻璃窗,窗框如棋盘一般齐齐划成小木格子,外面背靠着山石树木,现在天黑下来了,于是看不清。
房间里除了书桌上的一排插画绘本,台面上一副碗筷,生活气息乏善可陈。
楚秩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视线掠过矮柜的底层,那里有两支反着光的玻璃瓶,他走过去看了一眼,瓶身的标签上印着“96度伏特加”。
楚秩愣了一下,96度,存它来杀菌还是助燃。
他正想蹲下看清楚一点,身后就传来了开门的声响。
“刚才走得急忘记带两份快餐回来,我煮点面条一起吃可以吗?”许睦走进来,拍落肩膀的雨水,一句提议打断了他的思绪。
楚秩立刻点头说“好”,心里没有半点勉为其难。
许睦从冰箱里找出几样食材,番茄切块,肉丝化冻,为了快一些弄好,他就简单煎了两个鸡蛋做汤底。
薄薄的菜板摆在矮柜上,小锅接着电线,许睦简易的“灶台”太小,只够他一个人用,楚秩左右转了两圈帮不上忙,只好无所事事地站在旁边,等着。
松动的木窗玻璃在风里碰撞出无休止的声响,许睦不自觉地向窗外看了一眼——只有等台风登陆了,下一场大雨,风才会小下来。
楚秩随着他的目光抬起头,玻璃片晃动的幅度很明显,风继续这么刮下去他担心玻璃会碎,就想现在处理看看。他在屋里转了转,只有作业纸恰好能用得上,就站旁边慢慢撕成了条状,逐一塞进木窗与玻璃的缝隙里。
楚秩上上下下忙了十几分钟,填完全部窗格,房间里依然充斥着玻璃响动的声音,只是轻声一点。
许睦煮好了面端到书桌上,转身看了楚秩一眼,“没关系,就这样可以了,过来吃面吧。”
楚秩有点郁闷地回话,“塞了纸条还在响。”
许睦习惯了,反而安慰他,“这么久的窗户了,有点松动很正常。”
但楚秩不放弃,又说,“不过等天气好了去买一瓶玻璃胶,把缝隙填满应该就行了。”
靠背椅留给了客人,许睦将楚秩刚才踩上垫高的塑料凳擦拭干净,放在书桌边坐下。
“好,那我下次路过五金店问问。”许睦答应。
楚秩点了点头,看回到眼前热气腾腾的汤面。他很快尝了几口,然后侧过脸和许睦说“挺好吃的”,眼里莫名有些许寻求共鸣的光芒。
“你不用这么,”许睦无奈地说,“吃人嘴软,我知道它什么味道。”
他煮面时不怎么放调料,一点盐、味精,汤里只流淌着食物淡淡的本味。
“我没有,”楚秩看着他强调,“我不说假话。”
这张桌子并不宽敞,以他们现在的距离,甚至数得清彼此的睫毛。
许睦一侧过脸,就发现楚秩灰蓝色的眼眸眨也不眨地望着自己,一三五七……他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看来你不挑食。”许睦轻声地说。
两人吃过晚饭,又在许睦的电脑上看了会儿电影,不过宿舍的网络不太好,他们电影看得磕磕绊绊,许睦索性站起来,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况。他仅仅将门开了一道缝隙,不出几秒钟,半身的衣服都被雨潜湿了,门外只有漆黑一片,和风雨中不断扑向他的榕树枝。
“还是没法出门,现在雨下得很大。”许睦顿了顿,说,“不然这样吧,楚秩,你先在这休息一晚上,等明天风停了再说,可以吗,现在让你走回去我也不放心。”
许睦话说到一半时,楚秩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不知不觉地划过床角,床单正自然地垂下形成一个尖褶的姿态。
他从中回过神说,“嗯,明天停了走吧。”
许睦点点头,放心下来,问他,“换洗衣服你有带吗?”
“带了,我的东西都在包里。”楚秩忽然想起自己没说,“谢谢许老师。”
“没什么,你人在这儿我就不用担心你的安全了。”许睦说着,打开衣柜找出一床被单。
楚秩看着他的动作,“嗯”了一声,又觉得嗓子有点干涩,坐立不安,索性拎起他的包钻进了浴室,“我洗个澡。”
他用了角落里含薄荷的沐浴露,整个人也染成了这种味道,又闷在浴室吹过头发,出来时脸颊烫得泛红。
许睦已经铺好了草席,它并不宽敞,放上被子立刻显得有些局促。
他转过身见到楚秩,就拍了拍床铺,“你睡这儿,被单我换过了。”
“不用麻烦。”楚秩反应过来,“我睡地上就可以,许老师。”
“没关系,我洗澡去了,困了你可以先关灯。”许睦迅速说完,关上了浴室门。
“哦。”楚秩没了声音。
他没有关灯,坐在床边回消息。施以和问他事情解决了吗,楚秩想了想,撒谎说还没,过几天回去。
“我关灯了,”许睦洗好走出来,问楚秩,“你的美瞳要摘吗?”
楚秩抬起头看他,“我没有戴美瞳。”
“没有?”许睦犹豫道,“你不是黑色的眼睛吗?”
楚秩这时才意识到他没提到过这件事,“是蓝色的,我是混血,爷爷是英国人。只有在学校我戴了黑色美瞳,不想被发现。”
许睦走过去,俯下身观察了一会儿,楚秩的眼眸呈现湖水一般透彻的灰蓝色,中心的瞳孔依然是他记得的深黑,却让人在对视间倏然陌生了。
他们没有说话。
楚秩察觉到自己的脸烧了起来,太近了,被这么盯几秒,他就已经慌乱到不能自已,想要想点什么,呼吸声、许睦的发梢正往下滴水、白色干净的皮肤、这些不对……
他没有让自己逃开,睫毛颤动着,只含含糊糊地低声说,“混血也不好,很多人会排外。”
“这样吗,”许睦说,“但我也想说一句,你的眼睛非常好看,不许理他们。”
他依旧自然地笑了笑,然后走远,关掉了房间里的灯。
四周暗了下来。
他们的薄荷味散开了。楚秩缓缓倒在许睦的床上,转向里面白墙,背对着他松了口气。
玻璃窗细细碎碎的磕碰声回到楚秩耳边,胜过了胸腔里传来的鼓噪,他就这样躺了会儿,等一切也听不清了,才默默地转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