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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神秘货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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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一,渭水村下了今冬第一场薄霜。
清晨推门时,沈清辞看见茅檐下挂着一排冰凌,在初升的日头下泛着清冷的光。陈婆婆正在院里生火,柴有些湿,烟大,呛得她直咳。
“婆婆,用这个。”沈清辞从屋角取出个小陶罐,倒出些淡黄色的粉末撒在柴上——那是她从磷矿附近采的硫磺石,磨碎后混了硝石粉,做成的简易助燃剂。
粉末遇火,“嗤”的一声,青白色火焰腾起,柴堆很快燃旺,烟也小了。
陈婆婆又惊又喜:“小姐这是……”
“矿石粉,能助燃。”沈清辞简单解释,蹲下身帮着添柴。火光照在她脸上,映出眼底淡淡的青黑——昨夜她又看那本旧书到半夜,关于“墟门”“天人”的记载,让她难以入眠。
“小姐,您这几日总睡不好。”陈婆婆担忧地看着她,“可是有什么心事?”
沈清辞摇头:“没事,只是天冷,睡得浅。”
陈婆婆欲言又止,最终叹口气,起身去灶间熬粥。自驱狼那夜后,村里人对她们主仆的态度越发微妙:有人见了会客气点头,有人远远避开,还有几个老人聚在村口老槐树下,一看见她们就压低声说话,眼神里满是忌惮。
但沈清辞不在意。她如今有更紧要的事要弄清楚。
早饭后,她照例去周秀才家。虎子已经在了,正蹲在院里用树枝在地上写字,一笔一划,认真得很。阿禾在屋里背书,稚嫩的童声混着周秀才偶尔的咳嗽,是这小院里最寻常的晨景。
“先生早!”虎子看见她,忙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擦掉地上的字,“我、我在练昨儿学的字。”
沈清辞看了眼,是“天地人”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笔画都对。“不错。”她点头,“今日学新的。”
虎子眼睛一亮,正要说话,村口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叮铃、叮铃——
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悠长的吆喝:
“针头线脑——胭脂水粉——海外奇货——”
是货郎。
渭水村地处偏僻,货郎每月只来一两回,每次都是全村的大事。女人要买针线布头,孩子盼着糖人泥偶,男人也会围上去看有没有新奇的农具、铁器。
果然,铃铛声一响,各家各户的门都开了,大人孩子涌向村口。
“先生,咱们也去看看吧?”阿禾从屋里跑出来,小脸兴奋得发红,“货郎爷爷每次都有好东西!”
沈清辞对“海外奇货”四个字上了心,便点头:“去看看。”
村口老槐树下,货郎已经支开了摊子。
这是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汉子,肤色黝黑,脸上有风霜刻出的深纹,但一双眼睛异常清亮。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腰间系着宽腰带,插着烟杆、小刀等零碎。担子两头是两只大竹箱,此刻箱盖打开,露出琳琅满目的货物。
左边箱子里是寻常物件:针线、顶针、木梳、铜镜、胭脂盒、绣花样子、粗布细布、盐糖酱醋……右边箱子却稀奇得多,用红绒布衬着,摆着好些村里人从未见过的东西。
“这、这是琉璃珠?”一个妇人指着几颗拇指大小的透明珠子,珠子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货郎笑道:“大姐好眼力,这叫‘玻璃珠’,海外来的,比琉璃透亮。戴身上辟邪,给孩子玩也安全。”
“这个呢?怎么像个笼子,里头还有个小鸟儿?”有人指着个铜制的鸟笼状物件,笼里有只鎏金小鸟,栩栩如生。
“这叫‘自鸣钟’。”货郎小心捧出来,指着底座一个发条孔,“上满弦,每隔一个时辰,这小鸟就会跳出来叫,报时。可惜……”他苦笑着拨弄了下,“路上颠坏了,不走了,只能当个摆设卖。”
众人围着啧啧称奇,但一问价钱,都咋舌退开——玻璃珠要五十文一颗,自鸣钟虽坏,也要三两银子,够农家半年嚼用。
沈清辞站在人群外,目光紧紧锁在那座自鸣钟上。
不是为它的精巧,而是因为她认出了那东西的制式——那根本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虽然表面做了仿古处理,铜绿斑驳,但齿轮结构、发条设计,分明带着工业革命的影子。还有那些玻璃珠,透明度太高,绝不是传统琉璃工艺能达到的。
这货郎,不简单。
“姑娘,可有看中的?”货郎注意到她的目光,笑着招呼。
沈清辞走上前,没看玻璃珠,直接指着自鸣钟:“这个,能修吗?”
货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摇头:“难。里头机括精细,咱们这儿没人懂这个。”
“我看看。”沈清辞伸手。
货郎犹豫一瞬,还是递了过去。沈清辞接过,入手沉甸甸的,铜质冰凉。她翻转钟体,在底部找到一行极小的刻字,是英文:
“London, 1823”
1823年,伦敦。果然是近代工业制品。
但怎么会出现在这个世界?难道这个“海外”,指的是……另一个时空?
压下心头震动,沈清辞抬头:“三两银子太贵。坏的,不值这个价。”
“那姑娘说值多少?”
“一两。”沈清辞顿了顿,“而且我没现银,用别的换。”
货郎笑了:“姑娘想用什么换?”
“捕鱼的法子。”沈清辞说,“渭水河鱼多,但村民捕不到。我有个改良的捕鱼笼图纸,一季能多捕三成鱼。你要这法子,去别处教人,收学费也好,卖笼子也罢,赚的不止一两。”
这话一出,周围人都愣了。
捕鱼笼?图纸?换三两银子的洋货?
货郎却没笑,反而收起随意神色,仔细打量她。从她洗得发白但整洁的粗布衣,到挽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再到那双沉静得与年龄不符的眼睛。
良久,他缓缓道:“姑娘不是渭水村人吧?”
“是,也不是。”沈清辞答得含糊。
货郎点点头,没追问,只道:“图纸我要先看。若真如姑娘所说,这钟你拿走。”
“可以。”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那是她前几日画了教虎子编笼的草图,虽简略,但结构、尺寸、用法都标得清楚。
货郎接过,展开细看。他看得很慢,手指在图纸上划过,眉头时而微皱时而舒展。周围人屏息等着,连周秀才都凑了过来,眯眼瞧那图纸。
“妙啊……”货郎突然低叹一声,抬头时眼中满是惊异,“这入口的倒刺设计,这水流孔……姑娘,这笼子是你想的?”
“改良前人的。”沈清辞避重就轻。
货郎深深看她一眼,没再问,小心叠好图纸揣进怀里,然后双手捧起自鸣钟:“姑娘,这钟是你的了。”
交易达成,周围一片哗然。一张纸换三两银子的洋货,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但货郎神色郑重,显然认为值。
沈清辞接过钟,道了声谢,转身要走。
“姑娘留步。”货郎忽然叫住她。
沈清辞回头。
货郎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递过来:“这个,算添头。”
沈清辞打开,里面是枚拇指大小的罗盘,青铜质地,边缘磨损得光滑,显然有些年头了。盘面分三层:天池、内盘、外盘。天池中磁针漆黑,针头并非寻常的南北指向,而是雕成龙凤之形。内盘刻二十四山、七十二龙,外盘则是密密麻麻的星宿符号和古怪符文。
最奇的是,当她把罗盘平放掌心时,磁针竟微微颤动,不是指向南北,而是缓缓转向——西方,秦岭的方向。
“这是……”沈清辞瞳孔微缩。
“老物件了,我年轻时走南闯北用的。”货郎笑笑,“如今腿脚不便,少出远门,留着也是蒙尘。姑娘既然懂这些奇巧之物,或许用得上。”
沈清辞握紧罗盘,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她抬头,直视货郎的眼睛:“为什么给我?”
货郎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右手拇指在其余四指指节上快速点动,口中念念有词。那指诀极快,但沈清辞看得分明:子、丑、寅、卯……他在掐掌诀,用的是奇门遁甲中的“掌上九宫”推算法!
数息后,货郎停手,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渭水之北,有客将至。避则生,迎则劫。”
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沈清辞能听见。说完这句,他不再多言,转身收拾摊子,摇着铃铛,担起担子,悠悠然往村外去了。
叮铃、叮铃——
铃声渐远,消失在霜雾弥漫的山道尽头。
沈清辞站在原地,掌心的罗盘磁针还在颤动,一下,一下,像心跳。
货郎走后,沈清辞没回周秀才家,直接抱着自鸣钟回了茅屋。
陈婆婆见她又抱回个“铁笼子”,吓了一跳:“小姐,这、这又是什么?”
“钟,看时辰的。”沈清辞简短解释,将钟放在桌上,开始研究。
外层是装饰性的铜壳,用暗扣固定。她用小刀撬开暗扣,取下外壳,露出内部精密的齿轮结构。果然,大部分齿轮完好,只有一根传动轴断了,导致动力无法传递到报时鸟机构。
“能修吗?”陈婆婆凑过来看,眼花缭乱。
“缺根轴,要重新做。”沈清辞仔细观察断口,心里有了数。轴是钢制的,这个时代没有现成钢材,但可以用硬木替代,虽然不耐用,但应应急够了。
她让陈婆婆去寻块枣木——枣木坚硬,纹理细,适合做小零件。自己则拿起那枚罗盘,走到院中阳光最好的地方,细细端详。
罗盘比她想象的更古老。青铜质地,但锈色自然,是历经数百年的“黑漆古”。盘面上的文字和符号,有些她认得,是风水罗盘常见的二十四山、七十二龙、六十四卦,但更多是她从未见过的符文。
尤其是外盘边缘那一圈星宿符号,与她在那本旧书上看到的“墟门”记载旁的小字,有七分相似。
她尝试注入微弱的灵气——这是从玉简中学的基础吐纳法,十几天练下来,已能在丹田聚起一丝暖流。
灵气触及罗盘的瞬间,异变陡生。
“嗡——”
罗盘轻震,盘面上所有符文次第亮起,从中心天池开始,一圈圈向外蔓延,金光流转。磁针疯狂旋转,最终定格,针尖的龙头直指西北方向,分毫不差。
紧接着,盘面浮现出一幅虚幻的地图。
是渭水村周边地形,但比现实多了许多标记:村后乱葬岗处标着“磷矿,阴气聚”;渭水河几处弯道标着“水脉节点”;村东老槐树下竟标着“地气泄露点”。
而最让沈清辞心惊的,是村北三里外,一处无名山坡上,赫然标着三个朱红小字:
“墟门隙”。
旁边还有一行蝇头小楷:“甲子年七月十五,门开一线,异物出。今又甲子,门将再开。”
甲子年,六十年一循环。上一个甲子年是三十年前,天星坠落之时。下一个甲子年……
沈清辞迅速计算。今年是承平二十三年,按干支是乙巳年。距下一个甲子年,还有——三十七年。
不对。
如果按六十年一循环,三十年前开过一次,下次该在三十年后。但罗盘显示“今又甲子”,难道这个“甲子”不是指干支年,而是指……某种能量周期?
她正凝神思索,罗盘上的幻象突然波动,地图边缘浮现出一团模糊的黑影,正从西北方向缓缓移动,目标直指渭水村。
黑影旁有标注:“客至,三日内。”
货郎的话在耳边响起:“渭水之北,有客将至……”
原来如此。这罗盘不仅能看风水地脉,还能预警吉凶,感知“气”的流动。那团黑影代表的是“劫气”,三日之内,必有劫难自西北而来。
沈清辞握紧罗盘,金光渐敛,幻象消失,罗盘恢复成古朴陈旧的模样。但她掌心已沁出冷汗。
避则生,迎则劫。
货郎是在提醒她:有危险将至,躲开就能活,正面相对必有灾劫。
可她能躲到哪里去?离开渭水村?以她现在的处境,一个十二岁的孤女,离了这勉强立足之地,外面世道更险。
不能躲,就只能……
“迎”。
沈清辞闭上眼,深吸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静。
既然躲不过,那就看看,这“劫”到底是什么。
当日下午,沈清辞开始准备。
她先去了趟乱葬岗,采回更多磷土,用陶罐密封保存。又去河边收笼,今日鱼获依然不错,两条大鲤鱼,四五条鲫鱼,她全腌了,做成鱼干,易于保存。
黄昏时,她叫来虎子和阿禾。
“这几日,你们不要来我这院子。”她将一包鱼干分给两个孩子,“在家待着,无论听到什么动静,夜里都不要出门。”
虎子不安地问:“先生,是不是要出事?”
“可能。”沈清辞没瞒他们,“货郎今日的话你们也听见了,有客要来,未必是好事。你们还小,保护好自己。”
阿禾攥着她的衣角,眼睛红了:“先生,您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沈清辞拍拍她的头,又从怀里取出两枚用红绳穿着的铜钱,给他们一人一枚,“这个贴身戴着,洗澡也不要摘。”
铜钱是她用那三百文里的两枚,在罗盘上浸了一下午,沾染了罗盘的“气”。虽无大用,但寻常邪祟不敢近身。
两个孩子用力点头。虎子挺起瘦小的胸膛:“先生,我力气大,能帮您!”
“你的力气,留着保护阿禾和你爷爷。”沈清辞看着他,“若真有事,带他们往南山跑,山里有处山洞,我标在地图上了,够躲几天。”
她给了虎子一张简易地图,标了山洞位置和储粮点——那是她前些日子暗中准备的,存了些干粮、水和药品,本是防患未然,没想到真要用上。
送走孩子,沈清辞回到屋里,开始画符。
从玉简中学的三道符:金光符、清水符、神行符。她如今灵气微弱,画符极耗心神。三道符画完,已是脸色苍白,额上冷汗涔涔。
但值得。
她将金光符贴在门内,清水符折成三角塞进怀里,神行符藏在袖中。又取出那柄小刀,在磨刀石上细细磨利。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
今夜无月,只有几粒寒星缀在天穹。风起了,穿过茅檐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什么在哭。
陈婆婆早早睡下,老人心里怕,但不敢多问,只默默在灶王爷像前多上了三炷香。
沈清辞坐在桌前,就着油灯,翻开那本旧书。书页停在记载“墟门”那一段,旁边是她用炭笔写下的批注:
“门开一线,异物跨界。三趾脚印,蓝鳞,畏光?”
“磷火驱狼,狼惧绿光。异物或亦畏强光?”
“货郎知玄术,赠罗盘示警,是友是敌?”
“客将至,何人?天机阁?国师?抑或……跨界之‘异物’?”
问题太多,答案太少。但她抓住了一个关键:无论是哪方势力,目标都是她。而她现在最大的优势,是对方不知道她已经有所警觉,并且——有了罗盘。
子时前后,沈清辞忽然睁眼。
她没睡,只是在榻上打坐调息。而此刻,怀中的罗盘在微微发烫。
她取出罗盘,平放掌心。磁针颤动,指向西北,针尖微微泛红。盘面上,代表“劫气”的黑影已移动到渭水村外不足一里处,停住了。
来了。
沈清辞悄然下榻,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色浓如墨,但借助罗盘增强的感知,她能“看见”村外小路上,有三个人影正在靠近。
不,不是“人”。
罗盘上显示的气息驳杂:一股阴冷如寒冰,一股暴戾如火焰,还有一股……虚无缥缈,似有似无,却最让她心悸。
三人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停住了。其中那个气息阴冷的,抬头朝她茅屋的方向“看”来。
尽管隔着百丈距离,尽管藏在黑暗中,沈清辞还是感到一道冰冷的目光锁定了自己。
那目光如有实质,刺得她肌肤生寒。
她缓缓关上窗,退回屋中,背靠土墙,握紧了手中的小刀。
掌心,罗盘越来越烫。
盘面上,黑影旁缓缓浮现出新的字迹,血色淋漓:
“子时三刻,劫至。”
“避无可避,唯战可生。”
沈清辞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得极冷,极静。
那就,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