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她回来找过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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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是跑船的。”她说。
那年她二十三岁，嫁给了一个跑海运的男人。男人姓林，是她同村的人，比她大三岁，老实肯干。结婚第二年，她生了个女儿，取名叫林小溪。
“就是你这个溪。”她说，“你爸起的，说希望你的命像溪水一样，流得远，流得长。”
她说着说着，又掉眼泪。
女儿两岁那年，男人出海遇到台风。船翻了，人没找到。她抱着女儿在码头等了三天三夜，等回来的只有一张事故通知书。
“那时候我整个人都傻了。”她说，“不知道怎么活，也不知道怎么死。就抱着你，天天哭。”
婆家容不下她。婆婆说她克死了儿子，说这个女儿是个扫把星，说她们娘俩在家，看着就晦气。
“你奶奶——就是你爸的妈——逼我把你送走。”她说，“我不肯，她就骂我，打我，把我赶出门。我在外面蹲了一夜，第二天回去，她说，要么把丫头送人，要么你们娘俩一起滚。”
她没地方去。
娘家早就不要她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回不去。带着两岁的孩子，没有工作，没有钱，没有房子，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我想，先把孩子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出去找活干，等安顿下来了，再回来接她。”她说，“那时候我想得简单，觉得就几个月的事。”
她抱着女儿走了很远的路，找到一家孤儿院。
去之前，她用最后的钱给女儿买了一双新皮鞋。红色的，小皮鞋，女儿很喜欢，一直低头看，咯咯笑。
“我把你放在孤儿院门口那天，天还没亮。”她说，“我怕被人看见，怕被人拦住。我把你放在台阶上，裹好被子，把兔子塞在你怀里，然后躲在墙角看着你。”
她看着女儿醒来，看着女儿哭，看着孤儿院的人出来把孩子抱进去。
“我蹲在那个墙角，蹲了一整天。”她说，“我想冲进去把你抱回来，想了一百遍，但我没有。我怕我抱回来，咱们娘俩还是活不下去。”
天黑了，她走了。
“我去找活干，去饭馆洗碗，去工地上搬砖，去给人当保姆。”她说，“我想着，攒够三个月钱，租个房子，就来接你。”
三个月后，她回来了。
“我跪在孤儿院门口，求他们让我见你一面。”她说，“一个女的出来，四十多岁，短发，左眼角有颗痣。她说，你已经被领养走了，北京来的夫妻，有钱人，去过好日子了。”
她问领养人是谁，对方不肯说。她跪下来求，哭着求，对方还是不肯说。
“我跪了整整一个下午，膝盖都跪烂了。”她说，“后来那个人说，你别跪了，孩子去过好日子了，你让她回来跟你受苦吗？”
她走了。
她想，也许真的是好日子。也许女儿在北京，有爸爸妈妈，有好吃的好穿的，比她这个要啥没啥的亲妈强。
“我那时候年轻，傻。”她说，“人家说什么我就信什么。我想，只要你好，我就认了。”
后来她经人介绍，嫁给了另一个男人。男人姓周，丧妻，有个儿子。她嫁过去，又生了一个儿子，就是周晏。
“我从来没跟人说过我还有个大女儿。”她说，“我憋在心里，谁都不说。但我每年都去那家孤儿院门口站一站，就站一站，也不进去。”
五年前，周晏的养父去世了。去年，她退休了。今年，周晏二十八了还没对象，她着急，张罗着给他相亲。
“张姨给我看照片的时候，我没认出来。”她说，“照片上你长大了，变样了。但我看你第一眼，就觉得心里咯噔一下。”
昨天相亲，她坐在对面，越看越像。
“你笑起来的样子，像你爸。”她说，“你低头的时候，像我自己。”
她一夜没睡。
今天一早，她去我单位门口等着。下班的时候，我走出来，转身时衣服掀起来一点，露出了腰上的胎记。
“月牙形的。”她说，“你生下来就有，你爸说，这是他留给你的记号。”
她确定了。
然后她回家，割了腕。
“我不是想死。”她说，“我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见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是那个把你扔掉的人。我想了一夜，想不出办法。”
她躺在浴缸里，看着血流出来，想着这辈子就这样吧。被周晏发现，送到医院，然后求他把我叫来。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我听着，从头到尾，没说话。
窗外雨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