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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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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府里上下都知晓,失踪六年的嫡大小姐,竟自己回来了。
老爷欣喜万分,当即下令置办家宴,下人们不敢怠慢,紧锣密鼓地张罗起来。
李善水被引着前往自己的院落。
抬眼望去,白墙黛瓦,桃花绕檐,不必入内,她也知晓,屋梁立柱皆是金丝楠木,室内陈设必定精致考究。
李不清见她神色平静,反倒有些不安,连忙道:“你回来得仓促,这院子本就是为你留着的,若有不喜之处,爹明日便叫工匠重整。”
李善水轻轻摇头:“女儿很喜欢,多谢爹爹。”
李不清松了口气,又指了指门楣上空着的牌匾:“匾额还未题字,你要不要亲自取个名?”
李善水抬眸,目光落在那方空白木匾上。
上一世,她也曾满心期待,以为这是自己在李府的安身之所,认认真真想了名字。可第二日,牌匾上却被人写了“狗彘不若”四个歪扭大字,极尽羞辱。
那时,红玫气得红了眼,要闹到老爷面前,揪出背后之人。
李善水不着痕迹地把目光从牌匾移开。
“不必再想,女儿已有名字。”
李不清一喜,立刻叫人取下牌匾。
李善水淡淡开口:“行香。便叫行香院。”
“行香……”李不清默念一遍,连声叫好,立刻吩咐随从,将牌匾送往京中最好的书院,请名家题写。
一行人步入院中,布局陈设与记忆中一般无二,李善水无心多看。
李不清见她兴致不高,又寻话问道:“善水,为何取‘行香’二字?”
她脚步未停,径直往正屋走去,声音平静无波:“爹爹忘了吗?小时候您教过我,东坡先生有一词牌,行香子——浮名浮利,虚苦劳神。”
李不清一怔,随即神色复杂难言。
女儿流落异乡六年,竟还记着儿时教过的词句,念及她在外所受的苦,心中更是疼惜不已。
另一边,芙蓉院。
李雯锦气得砸了一地瓷器,刘姨娘看着心疼,连忙拉住她。
“你也是个不省心的!那小蹄子刚回来就给我摆脸色,你再闹,是嫌我还不够头疼?”
李雯锦眼泪直流,哭得哽咽:“那院子……我求了爹爹那么久,他都不肯给我!凭什么她一回来,就什么都是她的!”
刘姨娘叹了口气,拉着女儿坐下:“要争,也不是这般争法。她当过几年奴隶,就算顶着嫡女的身份,骨子里也是粗鄙不堪,上不得台面。”
李雯锦咬着唇,眼底恨意翻涌。
她一想到李善水从那肮脏不堪的地方爬出来,就觉得恶心。
凭什么那样的人,也配占着嫡女之位,配得到父亲全部的宠爱?
她要让父亲早点看清,李善水根本不配留在李府。
家宴之上,珍馐罗列,琳琅满目,这般丰盛,唯有年节能得一见。
人皆到齐,李善水被安排坐在李不清身侧。
李雯锦身着水红妆花缎夹袄,下系石青织金玉兰马面裙,一身穿戴娇俏明艳,极尽精致。
她抬眼看向李善水时,眉梢眼角都带着几分掩不住的骄矜与轻视,唇角抿得极紧,分明是满心不服,却碍于父亲在场,只得强装温顺。
刘姨娘起身,笑容温婉,亲自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善水许久未吃过家里的饭菜了,快多吃些,瞧你瘦的。”
李善水自然地接过,入口才觉辛辣刺喉——她素来不吃辣。
她还未开口,一旁的李绥已放下筷子,沉声对李不清道:“父亲,妹妹刚回来,身子未愈,怎能吃这般辛辣之物?”
李善水侧眸,看了一眼这位与自己有五分相似的兄长,默默将碗中菜拨到一边。
李不清这才回过神,脸色瞬间沉下,将筷子重重一拍:“连菜都做不明白,都想被发卖出去吗?立刻重做几样清淡的来!”
丫鬟们吓得心惊,连忙退下。
李绥又看向刘姨娘,语气冷淡,带着几分不赞同:“姨娘自己用饭便是,不必替妹妹夹菜,她想吃什么,自会动手。”
刘姨娘伸在半空的手一顿,尴尬地收回,勉强笑道:“是我疏忽了,只想着关心善水……”
李雯锦气得指尖发白。
那也是她的哥哥,常年在外游历,每次回来都给她带礼物,京中贵女谁不羡慕她有这般兄长护着?
可今日,他回来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反倒处处维护李善水,甚至为了她,当众给母亲难堪。
李雯锦想到这,猛地搁下碗筷,眼眶一红。
语气又急又委屈:“父亲,母亲一片好意,不过是为姐姐夹菜,姐姐刚回府,便要闹得阖府不宁吗?”
这话一出,满座皆静。
明着是委屈,暗里却是指责李善水不懂好歹、挑唆家宅不宁。
李善水抬眸,目光清淡地落在李雯锦身上,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嫡女独有的威仪。
“妹妹此言差矣。姨娘好意,我并未怪罪,只是我自小忌食辛辣,入口不适罢了。”
她微微一顿,目光轻扫而过:“长辈尚未开口,你身为庶妹,反倒先急着出头指责嫡姐,这般规矩,是谁教你的?”
一句庶妹、嫡姐、规矩,直接压得李雯锦脸色煞白,哑口无言。
尊卑嫡庶,瞬间分得明明白白。
刘姨娘连忙拉住女儿,强笑着打圆场:“锦儿年纪小,一时心急失言,善水莫要与她计较。”
李不清面色稍缓,和声道:“好了,不过小事一桩,都安坐用饭吧。”
李雯锦攥紧衣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也只能忍下这口气。
家宴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李不清叹了口气,转向李绥:“你见过你母亲了?她今日怎么没来?”
李绥神色平静:“见过了,儿子劝过母亲,只是她身子不适,不便前来。”
说话时,他悄悄看了一眼李善水。
他没说出口的是——母亲不是不适,是不愿见。
李善水面色如常。
她比谁都清楚,她的亲生母亲,对她只有厌恶,没有半分温情。
上一世,母亲含着泪、恨极了对她说:
“你还不如死在外面!为什么要回来!”
那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心口。
李不清面露不悦:“她当娘的,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肯见?罢了,善水,你明日亲自去拜见她吧。”
李善水微微颔首,没有异议。
新菜端上,席上却再无人说话。
她随意用了几口,这场本该热闹的接风宴,便草草散了。
李善水返回行香院,偏偏天降细雨。
李绥坚持要送,她推辞不过,只得应了。
夜色沉沉,廊下灯笼微光摇曳。
兄妹二人并肩而行,李绥比她高出一个头,伞面微微向她倾斜,雨点滴答落在伞面,敲出杂乱的声响。
这些年,他未曾入仕,四处云游,只为寻找她的一丝线索。
如今人活生生站在眼前,他只觉像一场梦。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心疼,更恨自己无能,明明到过甘州,到过她受难之地,却偏偏晚了一步。
到了行香院门口,丫鬟青儿早已撑伞等候。
李善水看了她一眼,心中了然——这丫鬟看着温顺,实则是姨母安插过来的人,一举一动,都会传回芙蓉院中。
李善水走到青儿伞下,对李绥道:“兄长请回吧,院中还没有什么可以招待兄长。”
李绥站在原地,迟迟未动。
半边身子隐在暗处,灯光落进他眼底,温柔又酸涩,一侧肩头早已被雨水打湿,墨色衣料浸成深黑,他却浑然不觉。
李善水与他对视一瞬,便懂了他未说出口的话。
可她不需要。
她先一步转过身,淡淡道:“兄长日后不必再送我。我不胆小,也不怕黑,一个人可以。”
她早已不是需要人护在身后的孩童。
李绥低头,苦笑一声。
只能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底一声轻叹,无声无息。
李善水刚进屋,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打扫。
红玫听见动静,立刻放下手中活计,上前行礼:“小姐回来了,奴婢红玫,是老爷派来伺候您的。”
李善水心知,红玫明着是爹派来的,实则是母亲院里的人。
可上一世,红玫对她忠心耿耿,从未因主母的态度而有半分怠慢。
青儿也连忙上前,垂首奉茶:“小姐,先用杯热茶暖暖身子。”
李善水接过热茶,只淡淡吩咐:“你去外间候着,不必在此伺候。”
青儿一怔,不敢违逆,只得屈膝应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还不忘将门轻轻合上。
李善水对红玫微一颔首:“我有件事,要你去办。”
“小姐尽管吩咐。”
李善水让她取来宣纸笔墨。
红玫以为她要写字,却见她不用右手,而是以左手执笔,飞快写下几字。
看清内容,红玫脸色微变,声音都有些发紧:“小姐,这……”
李善水将纸递过去,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贴在芙蓉院的牌匾上。”
红玫松了口气——不是贴在自家院子便好。
她立刻应声:“奴婢明白,一定小心,不叫人察觉。”
李善水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眸色微冷。
上一世,李雯锦在她匾额上写尽羞辱。
这一世,她便先送一份“回礼”,礼尚往来,才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