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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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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周舟车劳顿,一行人终于抵近京师地界。
越靠近京城,沿途客栈越是密集。锦衣卫为避人耳目,特意选了一家最偏僻、最不起眼的小客栈落脚。
夜静无声,李善水一想到明日便要重回京师,便辗转难眠,心里的不安愈演愈烈。
索性披衣起身,悄然走出客房。
月色撩人,清辉洒满庭院。客栈主人似是个雅人,院中遍植花木,为防游人踩踏,特意围上精致木栏,又以鹅卵石铺出一条小径,直通院门。
时值三春,百花应季而开,千姿百态,暗香浮动。
李善水闲来无事,倚着栏杆闲赏花木,一抬头,便望见院中独一树迎春,花枝轻垂,嫩黄点点。
在甘州养伤的那些日子,陪伴她最久的,便是这花。
那是芝芝特意为她挑选的,不仅寓意吉祥,更有消肿止痛之效。一看见这花,她便想起那个梳着三小髻、笑容甜俏、古灵精怪的少女。
想来这店家亦是个胸有丘壑之人,独以迎春花为院中主景,正应了那句“迎得春来非自足,百花千卉共芬芳”,不骄不矜,心怀开阔。
能在车马喧嚣的官道旁,辟出这样一方清净小天地,此人绝非凡俗。
屋内烛火未熄,店家仍在灯下算账。他见深夜庭院中竟有女子独自赏花,不由心生兴致,放下算盘,缓步走出。
店家年过花甲,鹤发童颜,双目炯炯有神,说话时习惯性轻捋胡须,一派淡然风骨,宛若归隐田园的五柳先生。
“我这客栈,赏花的旅客不少,”老者先开口,声音温和,“可娘子深夜伫立不归,想来,是心有忧思。”
李善水转过身,浅浅一笑,轻轻摇头:“并无思。”
老者抚须沉吟,缓缓道:“无思,便是有愁。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世间万般烦恼,多系于一‘愁’字,如水绵长,理不清,斩不断。”
李善水心不在焉地颔首。
上一世,宅中倾轧,外人嘲讽陷害,她皆能从容应对。
可身死那一幕依旧历历在目,直到魂归重来,她仍不知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对方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步步紧逼,她怎能不愁?
老者背着手,笑意悠然:“与娘子相逢即是缘。老朽虽不能为娘子解愁,却愿送你一句——去日不可追,来日犹可期。老朽观娘子有福气,今日之愁,断挡不住来日之运。”
一席话,如春风入心,瞬间拨开她心头阴霾。
李善水神色一正,郑重向老者深深一揖。
一无所知又如何?上一世一无所有,她尚且能从奴隶坑死里逃生,在京师虎狼环伺中站稳脚跟。
她李善水,不信命,只信自己。
来日之路,必定光明灿烂,她绝不会再任人摆布,白白葬送一生。
次日一早,队伍整装启程,即将入京。
李善水上车时,见那白发老者已站在门口相送。
芝芝也看见了,悄悄凑到她身边,低声道:“我听说,这位老人家以前是在朝为官的,这些年告老还乡,才在京外开了这家客栈。昨日,我还看见世——公子前去拜访过他。”
李善水心中了然。
能一语点醒她心结,又能让安王世子亲自拜谒,这位老者,果然不是寻常人物。
因有锦衣卫身份在身,一行人一路畅通,顺利进入京师城门。
到了分道之处,李善水便打算就此告别。芝芝与她一同下车,一脸不舍,眼眶都微微泛红。
她在锦衣卫中整日与男子打交道,好不容易遇上一位温和聪慧、全无京中贵女架子的女伴,心中早已将她当成亲近姐妹。
芝芝紧紧拉着她的手,叮嘱道:“李娘子,我们要回宫复命,不能送你回家了。日后有空,一定要来东厂找我!有什么案子也尽管找我,别去大理寺,他们早就没落了,如今也就只会翻翻旧卷宗。”
伍夏骑马在旁,忍不住打趣:“谢芝芝,可真有你的,这都不忘给东厂拉业绩。”
芝芝狠狠瞪他一眼,袖中飞镖暗暗蓄力,只想吓惊他的马,好好戏弄他一番。
刚要动手,便见裘煜淡淡一瞥她的衣袖,目光平静。
芝芝瞬间偃旗息鼓。
算了,死道友不死贫道。
毫无察觉的李善水,温声回应了芝芝的不舍,又向寒正等人敛衽一礼:“多谢各位大人一路照拂,小女无以为报,只愿诸位大人仕途顺遂,岁岁安康。”
寒正和颜道:“娘子不必多礼,这都是我们分内之事。”
“李娘子早日归家是要紧事。”裘煜忽然勒马俯身,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这京中,可不缺心怀不轨之人。当然,我等自会尽力擒拿。”
他今日依旧一身飞鱼服,却以红丝带束发,风动发丝,与那一抹红一同飞扬,肆意张扬。
这数一路,她与裘煜几乎没有交集。每次说话,他都像在审犯人一般,对芝芝、伍夏等人也时常皮笑肉不笑,虚伪得很。
李善水分明察觉到他对自己的戒备,这话听似提醒,实则更像警告。当真是个谨慎多疑、滴水不漏的主。
她在心底淡淡评价一句,面上依旧笑意温雅,从容一揖:“多谢公子好意,我定会尽快平安归家。”
日后她回了李府要做什么,他安王世子也管不着。
就此别过。
锦衣卫一队人策马回宫复命,李善水则转身,朝着阔别已久的李府走去。
刚到李府朱漆大门前,看门的壮汉便不耐烦地上前驱赶。
“去去去!你是谁家的?别在这儿乱看乱逛!”
李善水后退一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我要见李藩司。”
壮汉嗤之以鼻,挥手驱赶:“一边去!我们老爷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李善水取出一枚长命锁,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我是李善水,有没有资格见我爹。”
壮汉猛地一震,脸色骤变。
他在李府看门十余年,清清楚楚记得——六年前,府中嫡女在京城走失,老爷心急如焚,发动府中上下百余人四处寻找,却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这些年,老爷从未放弃,寻遍京城内外,小姐的乳名,正是善水。
他连忙凑上前,盯着她手中的长命锁,瞳孔一缩。
是了!没错!小姐当年贴身佩戴的,正是这一枚!
壮汉瞬间收敛神色,语气恭敬至极:“小姐请稍等!老奴这就去禀报老爷!”
他接过长命锁,快步从偏门奔入。不多时,便满头大汗地领着两名杂役匆匆跑出,高声吩咐大开正门。
“小姐请进!”壮汉陪笑着躬身,“老爷在书房等候您。”
他引着李善水入府,沿途下人听见动静,纷纷投来好奇探究的目光,却不敢靠近,只遥遥望着看门老福身后,跟着一位容貌清丽、气质沉静的少女。
不远处,孙婆子倚着廊柱嗑瓜子,啧啧称奇:“不得了了,这小娘子竟是从正门进府的!想当年刘姨娘抬进府,也只能走侧门呢!”
一旁浇花的大丫鬟花玫,握着水壶的手一顿,闻言阴阳怪气地接话:“您老平日里最得刘姨娘欢心,这会儿还不快去报信?晚了,可就没赏了。”
孙婆子一听,眼睛一亮。
刘姨娘最是在意府中风吹草动,她若是第一个去报信,必定能讨个好赏。
转眼,花玫便看着孙婆子健步如飞,直奔刘姨娘所住的芙蓉院,心中暗骂:老东西,方才还喊脚痛,使唤大娘子院里的小丫鬟跑腿,这会儿跑得比兔子还快。
书房内。
记忆与上一世重叠。
李不清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眶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身躯因激动与难以置信而微微颤抖。
这个权尊势重、朝野敬畏的男人,正是她的父亲——当朝布政使,人人尊称一声李藩司。
“爹。”李善水眼眶一热,泪水无声滑落,“女儿回来了。”
李不清立刻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好,回来就好!爹爹一直在找你,善水,你在外面,受苦了……”
李善水轻轻点头,将这些年的遭遇缓缓道出,从被拐、沦落奴隶坑,到拼死逃出,一字一句。
只隐去了与锦衣卫相关的一段,将上一世归来的经历,重新诉说了一遍。
李不清听得心疼不已,愧疚难当。
若不是他疏于照拂,女儿本该是李府最金尊玉贵的嫡女,何至于受尽那般苦楚。
他郑重开口,语气坚定:“善水,从今往后,爹爹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说到做到。
上一世,拨出府中最宽敞雅致的一整座院落,单独给李善水居住,丫鬟、婆子一应配齐,珠宝首饰、绫罗绸缎,凡是京师贵女有的,李善水只会更多更好。
李不清就是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李善水,是他失而复得的至宝。
父女二人正说话间,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伴随钗环轻响,叮叮当当。
一声娇媚呼唤,紧跟着敲门声,急急传来。
“官人!您在里面吗?”
李不清眉头微蹙。
下一刻,一个珠光宝气的妇人推门而入,神色慌张,气息微喘。
妇人三十余岁年纪,柳叶眉,丹凤眼,面色红润,打扮得花枝招展,正是刘姨娘。
李善水静静看着她径直挤到自己身前,一股胭脂香粉味飘来,见她一手抓住李不清的衣袖,一手拿着团扇轻扇,故作镇定。
“老爷,这位小娘子是何人?”刘姨娘眼神警惕,上下打量李善水。
李不清却直接甩开她的手,将李善水护在身后,语气带着责备:“越发没规矩了!善水回来了!我本想稍后便告知全府,你倒先来胡闹。”
听到“善水”二字,刘姨娘眼中警惕瞬间化为震惊。
失踪六年的嫡女,居然还能活着回来?
她神色一转,立刻堆起满脸慈爱:“原来是善水!姨娘可想死你了!快,让姨娘好好看看。”
说着便伸手来拉李善水。
李善水不动声色避开,温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多谢姨娘挂心。日后,还要请姨娘多多指点府中规矩,免得女儿不懂礼数,冲撞了人,平白给李家丢脸。”
刘姨娘岂是傻子,一听便知,这话是在暗讽她刚才失仪。
脸上慈爱的笑容几欲裂开。
好个牙尖嘴利的小贱人!刚回府就敢顶撞我!如今这李府的内务,还不是我说了算?到时候,可别怪姨娘给你下马威!
她心中暗恨,脸上却笑得越发温柔,目光有意无意看向李不清,摆出一副大度包容的模样。
“自然,姨娘日后一定好好教你。”
等着吧。
李善水怎会看不出她心中的盘算,唇角笑意微深。
李府,确实是乱太久了。
一个姨娘,也敢觊觎主母之权,庶女压嫡女。
她笑意温软,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侵犯的锋芒:“如此,便有劳姨娘多费心了。”
一场不见硝烟的交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