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心》洛三三

11、第 11 章

　　可只有小城的人才知道，在天昏地暗的时候，城门和四方城墙突然发出白光，白光凝结成一个人身披铠甲的人影，坚定地挡在了那暴虐的天罚面前。在这过程中，铠甲一寸寸碎裂消散，白光暗淡的时候，震动也停歇。一身布衫，长发飞扬的少年将军临于空中，众人脑中响起的声音却是少女的声音，她自称是山神，城中百姓将用数百年的时光为自己犯下的罪孽赎罪，不得与外界接触，不得吃饱，不得穿暖，不得拿大山的一分一毫。少年将军叹息一声，便消失不见。

　　从此之后，不论外界是繁荣还是动荡，这座城的人们日日都活在饥饿和痛苦之中。尽管如此，他们还是饿着肚子，咬着干裂的嘴唇，一步一步，一块一块地将城墙补好，用山神降下的泥土塑成了一座神像，少年将军，布衣披发。

　　就在这神像请入神庙的那一天，下了一场雨，雨丝细密温柔。人人仰起头，张开嘴，吞咽着这甘霖。已干涸数月的古井，突然冒出了清流。干涸的土地长出了绿苗，家家户户靠着野菜竹笋，终于饱餐一顿。

　　不知从哪里飞来的野禽，在柴火堆旁安了家。溪流从山上流淌下来，汇成了一处小潭水，水里大鱼摆动着尾巴。小鸟嘴里衔着什么东西，细长的，一粒粒的，随意撒在已经荒芜的田地里。

　　人们跪拜，朝着大山，也是朝着神庙。哭泣着，如同犯错后无措的孩子，终于得到了父母的原谅。

　　之后，世世代代，自封为护山人，为守护大山而活。守着大山的规矩，敬畏且感激地拿取刚好足够的物资。

　　时时感恩，日日悔过，年年岁岁为将军祈福。

　　原谅人类的贪念吧，他们只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如果他们有错误，尽请惩罚他们，如果他们表现得还过得去，也请爱护他们。没办法，谁让他们是造物主最愚笨的孩子。

　　因为愚笨，所以听不到也不理解其他生灵的话语，因此以为自己是最特别的。因为愚笨，所以见不到造物主的眼睛，不知道天地之间的自己被更高的目光时刻注视着，因此误以为自己才是这一方世界的主宰。因为自己是主宰，所以掠夺，所以侵占，所以毫不在意地浪费。以为自己是真神，所以赞美自己的创造，永垂不朽的创造物啊，这一定是神的手笔，只有神的创造才是永恒的，因此看不起那些随着时间腐朽消失的自然造物，却忘记低头看看自己的身躯，他们引以为傲的人类躯体，多么精美，也注定会回归自然，即使被装进多么名贵的盒子里。

　　把繁杂的念，当作灵。把贪婪的欲，当作创造的源。

　　愚笨至极。

　　造物主建造了一方天地，将祂的孩子们安置其中，赋予他们美丽的躯体，给予他们充足的食物和资源，为他们编织了美妙的生命旅程。但祂最愚笨的孩子，总想要更多更好，总是不知足。他们对外抢夺，他们对内残害。他们失去了感受美妙的能力，他们活在痛苦之中，抱怨着为何生？难道就为了品尝苦涩吗？

　　造物主对他们说着话，可祂愚笨的孩子们，又有几人能听见，几人能明白。

　　祂爱着他们，只想让他们快乐。请不要再折磨自己，让自己如此痛苦。

　　时间不是惩罚，是温柔的旋律。空间不是牢笼，是美丽的天地。自然不是敌人，是可亲的伙伴。

　　愚笨的孩子，怎么才能够明白，智慧的真谛，不是那些机巧，而是心安所指的方向。

　　访谈的地点是老者的书房，他独身住在一个小平房里，其他房间都很小，唯独书房最大。书房被屏风隔成一大一小两半，大的一边是藏书看书写字的地方，小的一边拿来做了个小茶室。访谈被安排在小茶室里，空间小，人坐的就近，物理距离拉近，心理距离自然也就容易拉近。从一开始的客气疏离，到现在主持和嘉宾几人之间已经可以谈笑风生。秦明月看谈话渐入佳境，也就放下心来，缓步挪到屏风另一边，之前进屋时大致瞥了一下，这会儿细看更让人震惊。本来挺大的空间被高高的书架填满，书架上塞满了各种书籍，有纸质封面的老书，也有塑胶封面的新书。书桌上摆着砚台毛笔，还有未写完的宣纸。

　　在没得到主人家的允许之下，秦明月自然不会擅自去动别人的东西，但不妨碍她大致参观一下。书桌上有内容的纸张被有意盖住，而旁边一本书吸引了她的视线，书的年代应该很久远了，纸张已经泛黄，封面的字画也有些模糊不清，她忍住了没上手，只凑近了眯着眼睛仔细辨识，依稀可以看出是篆书字体，应该是手写，不像机器打印，最后一个字是经，但肯定不是诗经，因为有三个字。

　　好奇心作祟，这位一生研究诗经的老师居然把其他书摆在手旁。秦明月掏出手机想扫下字查一查，但却没有信号。下意识打开摄像头，想拍一下封面，却立刻闪过一个念头“拍照会不会不太好？”想了想，还是放回手机。没关系，一会儿结束了可以问问主人家。

　　访谈结束，大家都很满意今天的节目效果，老先生也对节目组的专业以及人员的敬业很认可，主动提出要请他们吃一顿，众人连连挥手谢绝，毕竟十几号人，做饭哪有那么轻松。

　　老先生哈哈大笑，说：“我有几斤几两，我自己还是知道的，是准备带大家出去下馆子呐！”

　　众人觉得可行，但坚决要走节目组账单，不能让他请客。

　　老先生摆摆手：“虽然我身上没有几个钱，但今天开心，千金难买我开心呀。我今天花点小钱，买我自己的开心，说不定大家吃好了也开心，那这可是大好事不是？”

　　众人纷纷点头，但还是给秦明月使了个眼色，让她一会儿机灵点，花点小钱买先生和他们的开心。

　　秦明月眨眨眼，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

　　一行人喝了会儿茶，又闲聊了会儿。趁着个时间，秦明月则走出门，找了个信号好的地方，给其他散在城里的孩子们打电话，让他们过来集合，大家一起去餐馆。因为小城里信号不好，地图上更是没什么地标指示，还是集体行动更保险，免得走错了路，等着吃饭的人也着急。

　　木卿珏看着来电显示，抬头和秦明月对上视线。

　　秦明月惊喜道：“哎哟，我们这么心有灵犀啊～”

　　木卿珏笑了笑。
　　没有选择进去，两人在外面等其他人赶来，顺便欣赏着晚霞流淌在小溪中的美景。

　　看人都到了，秦明月推门进去将众人带出。

　　老先生开道，领着十二三个人行走在石子儿路上。

　　不到十分钟就走到城中心，看着广场上巨石，众人纷纷惊叹，猜测这是谁搬过来。

　　“你们看，石头上系着红绸带，这肯定是跟宗教有关的，我在寺庙看到过，树干上绑着红绸带。”

　　老先生摸着自己的雪白长胡须，点点头，笑着说：“山神搬来的哟。”

　　“哟，山神为什么搬块大石头在这里？”

　　老先生回道：“还能为啥，山神赐福咯～”

　　“难怪这里人杰地灵！”
　　“对呀，难怪这里风景那么好，空气也清新！”
　　“是啊，离山那么近，也没什么猛兽出没！”
　　“我查过资料，说是几百年了一直风调雨顺的。”
　　“哎哟，那可真好，现在这世道，太乱了！”
　　“是啊，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弄得人心惶惶的！”

　　“老先生，这个石头，让摸吗？”

　　老先生一直笑听着大家谈话，闻言仍笑着利落点头：“摸吧摸吧，随便摸，山神可善良了，你们带着诚意就行。”

　　对于这种可以沾福气的事情，人人都很感兴趣。纷纷兴奋地上前，有人小心摸了摸，有人直接张开手臂紧紧抱住。

　　秦明月也一边摸，一边念叨着保佑家人平安，保佑拍摄一切顺利。

　　老先生看着旁边站着的不动的小姑娘，也没劝她行动，只在木卿珏转头与他视线相接时，含笑与她对视。

　　在接近餐馆的时候，已经能听到嘈杂人声，以及桌椅搬动的声音。

　　走近，看见是一个大敞开的铺子，已经有人落座，老板和伙计正忙前忙后的收拾。

　　老先生先高声与老板打了个招呼，随后自如地向一角走去。角落有三四张桌子，桌子拼接在一起，刚好松松地坐下所有人。

　　一行人坐下才一会儿，伙计就跑上前来，热情地招呼客人。显然是跟老先生很熟络，先闲聊了几句，然后问老先生是不是还是老菜单。
　　老先生点头应是，又让加了几个菜。

　　等伙计走后，老先生跟众人解释自己已经是常客了，又说点的菜都是招牌菜，绝对好吃，如果不喜欢可以一会儿菜上来了再另点一些，不够的话也可以加，老板会给他优惠价。

　　好在众人都是跑南闯北的人，早就习惯了各地口味，不挑食，不择口，好吃就行。

　　热气缭缭的菜一道道上来，山珍爽口，河鲜甜嫩，一行人一边赞不绝口，一边大快朵颐。看来低估了众人的胃口，后面又加了几个菜。

　　正吃着饭，又进来一行人，看穿着言行应该是外地人，可能是到这里游览的旅客，其中一人可能是当地人向导，与店里人都熟悉。

　　旁边一桌的人窃窃私语，因为餐馆嘈杂，与那桌人又离得远。两人似乎笃定那人听不到，所以交谈声音并不小，这让木卿珏一行人听了个真切。

　　“那甘家的小子不是大学毕业后在大公司上班吗，怎么给人当导游了？”
　　“对呀，甘家阿娘可自豪了，说自己孩子在外面发展得好，都没空回来。”

　　众人互相递了个眼色。

　　谁都觉得自己家孩子最好，也不会傻得把坏事往外说。话说得漂亮，实际情况怎么样只有自家人清楚。

　　木卿珏除了在那伙人进门时看了一眼，之后就只专心吃饭了，‘真香。’

　　那伙人没点几个菜，菜上来之后也只随意动了几筷子便不再下口，意兴阑珊地看着甘家小子一个劲儿干饭，就像饿了好几天一样。没想到他居然一个人快把一桌子饭菜都扫个精光，引得周围食客纷纷侧目。

　　那伙人中领头的低声朝甘家小伙说了什么，他放慢了吃饭速度，放下筷子，到底没把一桌子菜真的都吃干净。领头人结账后，他带着人走出门。

　　饭店老板看着人走远，若有所思，回头时刚好和老先生眼神对上，两人默不作声地对视了两秒，随后自然移开视线。

　　吃完饭后，看着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老先生说自己想散散步消消食，和众人分开。秦明月一行扛着器材和各种装备，径直走回客栈。就算没啥事儿的人，在陌生的小城也不会愿意在傍晚瞎逛，万一迷了方向，天黑了更是找不见回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