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心》洛三三

10、第 10 章

　　木卿珏点头称好。

　　温岑筠又狡黠笑道：“但你得先让我听一曲。”

　　谷永大笑，一手拍在温大师肩背上：“原来你等在这儿！”

　　温岑筠笑。

　　秦明月也笑了，跟木卿珏解释：“你不用太介意，温叔叔他是个乐痴，只要听到谁会古乐器，就总是赖着别人要听一曲。”

　　木卿珏笑。

　　秦明月又转头跟两位老师说，我们第三期就是古琴，到时候各位可以欣赏个够。

　　在两人结伴去洗手间的时候，秦明月悄悄跟木卿珏说：“你想弹就弹，不想弹也没事儿。第三期的古琴老师也是位很有名的大师，到时候我介绍你们认识。”

　　木卿珏感谢她的好意。

　　节目的顺序基本定不下来是这样，第一期是诗经，第二期是宋词，第三期是古琴，第四期是箫，之后陆续是道经、佛经以及最后一期的歌谣，最后一期重点在于讲述为什么不论诗词还是经都能被唱诵，甚至在抚琴吹箫时也会搭配人声歌谣。

　　第一期的拍摄在一个风景秀丽的小城，秦明月想着年轻人喜欢玩，专门把木卿珏叫上，其他两位专家远程进行指导。

　　众人坐着大巴车到达小城，有人惊叹这一路风光秀丽、山水如画，有人抱怨什么穷乡僻壤、一路颠簸。小城还保留着原始风貌，城门和城墙虽然已经有些褪色凋零，但仍能窥见它的美丽。

　　木卿珏定定看了一会儿城门，便随着众人步行进入。

　　“哎哟，这石板路太美了！”
　　“是啊，不知道多少年前的，现在得值很多钱吧！”
　　“修复得花更多的钱，难怪不让车进。”

　　“哎呀烦死了！我的行李箱在这里拖几回肯定得报废！”
　　“搞不明白为啥不翻新一下，修成大平路多好！”
　　“不知道住的地方咋样，希望不要四处漏风”
　　“肯定有老鼠！”
　　“希望不要有蜘蛛，我之前去过一个拍摄地，天呐，住的地方到处都是蜘蛛网，我让他们弄掉，他们就是不让，说有蜘蛛是好事，我那几天晚上都不敢睡觉！就怕蜘蛛在我身上爬。”

　　小城很安静，路又窄，不论多小声说话，话语声总能传到其他人耳朵里。有人撇撇嘴，互相不赞同。也有像木卿珏一样，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面色不变的。

　　路过的寥寥居民好奇地打量着这一行人，有人搭话问是做什么的，但乡音实在太重，不怎么听得懂。还好有向导，充当了翻译的角色。

　　来到一户大宅院门前，门头看着不算奢华，但放在古时候已经算是不错的水平。

　　据向导说，这里是古时候一户书香门第，现在被改造成了民宿，稍微翻新了一下，大致还是保持着原貌，也希望宾客们入住时能爱护环境，不要破坏。

　　后院有个敞亮开阔的大院子，二楼三楼是住宿的，看起来古色古香。房间也整洁，床品看上去也干净，房间浴室不大，但该有的都有。

　　众人看起来都挺满意的，已经比预期的好太多。修整了一下，一部分人扛着器材去取景，一部分人去拜访这期节目的嘉宾，剩下少数几个人也基本在屋里准备材料，只有木卿珏游手好闲。

　　在宅子里四处溜达，有小鸟跟着她，滴溜溜转着眼睛观察。风吹过檐上挂的铜铃，纵使铁锈斑斑，但声响依然清脆。脚下木头嘎吱嘎吱发出声响，伴随着树叶沙沙声，院子四边排水沟的轻微水声，池塘里鱼儿吐泡泡摆尾的声音。

　　远处青山被雾气缠绕，若隐若现，如梦似幻。

　　看着千百年前的人们看过的风景，有一种时空交互的错觉。

　　与那白影隔着庭院对望，会否听到斗转星移，时空流逝的声音…

　　木卿珏遥遥看着那面对自己的影子，抬起手轻轻挥了挥，却见祂突然消失。因为消失的太过迅速，透出一丝慌乱的意味。

　　“可爱呢…”没办法，木卿珏没办法抵御可爱的魅力。

　　小鸟观察够了，飞到木卿珏肩上，试探着用小喙挑起她一缕发丝，不知怎么，自己却被缠了进去，抬爪晃脑，翅膀也炸开，发出急切的啾啾声。木卿珏无奈，将它解救出来，在木卿珏的手心，小鸟好奇地四处啄啄，见自己面前出现了一张脸，便抬头好奇地歪着脑袋，瞪着芝麻绿豆眼和木卿珏对视。

　　“可爱”叹出两个字，气息化作碧色清风，将小鸟包裹，圆鼓鼓的小家伙也不发抖了，好像感觉到了溶溶春风，欢快地叫着春天，张开翅膀噗地一声飞向空中。

　　随着小身影飞入空中，灰蒙蒙的天也出现了裂纹，从缝隙间透出缕缕白金色天光，以及若隐若现的青色天幕。

　　“哎呀，居然出太阳了！今天能看到夕阳。”取景的人们兴致勃勃地准备拍摄暮光小镇。

　　秦明月一行看着眼前的老先生突然站起，慢步走到窗前，将窗户大打开。金光一下照进室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虽然冬日的冷空气涌了进来，但更多的是被阳光包裹的暖意。

　　城楼沐浴在阳光下，古朴中透露出庄严，犹如坐镇于此的神将，不怒自威，千千万万年来守护着这一方的安宁与平静。纵使盔甲已破损，纵然只有一人，若来敌千万，吾亦往矣，只为身后这家家户户的炊烟，为这欢呼雀跃搬着椅子出来晒太阳的人们。

　　“那座山不错…这座城也挺可爱…”木卿珏低声喃喃。

　　嘉宾毕竟年纪大了，台本上的采访内容得分几天才能完成，而且天黑之后就不接待访客了，这倒也给了节目组大量时间，去检查访谈的效果，思考在下一次访谈的时候应该怎么引导。

　　小城极为安宁，炊烟过后，黑色帷幔覆上屋顶，大大小小的星子像钻石一样闪烁着，偶尔听见几声夜行动物的鸣叫，和谐，令人心安。一开始的抱怨和成见在第一个夜晚彻底消解，也或许更早，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时，在天光洒下时，在暮色点绘时，在与那一双双干净的眼睛对视时。

　　华丽的衣衫，繁华的大楼，绚丽的灯光，体面的行人，与里的记忆相比，似乎一戳就破的泡影。人类社会定义的美好先进，就像是一层壳，看起来甜美，内里却空空如也，毫无营养。人披着这层壳越久，灵魂就越空洞，不知何为美，不知何为乐，不知何为生，不知何为人。

　　当完全静下来的时候，像一颗水滴汇入天地宇宙这大海里，好像完全不重要，却又感到自己无比重要，因为我不再是我，这个个体，而是这个宇宙。我是世界，世界也就是我，当这一刻降临时，便感觉到无比踏实。一种奇妙的喜悦从身体深处升起，爱的能力被激活，完完全全地接受了此刻的自己，周围的世界也变得可爱了起来。

　　不再需要刻意去找寻放置注意力的地方，因为已经并不感觉痛苦，所以意识不需要逃离。

　　众人围着火炉，柴火时而高时而低，时而被风带到一边又被压向另一端，不时一声噼啪声，火星四溅，从最开始的害怕到新奇，最后都化为了温柔的表情。不再伪装成熟，不再假装熟络，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就同这天地，风火，鸟兽虫鱼，山川泥石一样，这么存在着，没有理由，也不需要意义，因为自然的存在本身就是真切的意义。

　　有小兽闪着灯泡般的眼睛在角落盯着这一群人，之后又悄悄离开，除了木卿珏，无人发觉。

　　习惯了熬夜的人也感受到了困意，早早地钻进了被窝，在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的时候，惊觉自己居然睡得这么安稳，一行人神清气足地互相打着招呼，连简单的早饭小菜都觉得香甜，干活也有了干劲。

　　木卿珏没有睡觉，月华实在太舒服，她偷偷跑到屋顶享受了一整晚，还好半夜没人出门，不然就会成为这座客栈的异闻了，那白影仍然远远望着她，一整夜，看得出来很有耐性了，直到晨光在它四周披上了金色的斗篷，它缓缓垂头看了看自己周身，又看了看如同神女一般的木卿珏，才一言不发地消失。

　　秦明月怕木卿珏无聊，提议她跟着一起去看看访谈现场，或者跟着其他同事去采采风也不错，木卿珏感谢她的好意，自己还是想随意逛逛，如果正好逛到访谈的地方，会过去瞧瞧。

　　小城的居民大多是年长者，年轻人也有，但不多。木卿珏出门后，慢悠悠地到处晃荡，收获了好奇的目光，但也只是一瞬，并没有被过多打扰。城内随处可见岁月的痕迹，葱郁古树，绿苔茸茸。不经意间走到一座庙前，红色缎带在树枝上飘摇，庙内供奉一尊神像，没有镀金，朴素的泥青色，不是木卿珏在书本上读过的任何一座佛像，没有任何法器，就如同普通人一样，看不出男女，年龄应该不大。

　　有人从身后靠近，上前将手中供奉放在供桌上，一颗圆滚滚的红薯。虔诚地拜了拜，那人起身，走到木卿珏身边，有着浓重口音的老妇人给这个外乡人讲起了故事。

　　供奉的不是什么佛教或者道教的神像，也不是什么妖魔鬼怪，只是他们这座城的守城神。相传千年前，有位将军带着家眷和下属被流放到了这座偏远小城，从此这座城市的人们不再受饥渴，也不再害怕野兽强盗。就连战火纷飞，家国动荡的年代，这座被遗忘的小城也仍然岁月静好。因为将军的教导，他们不再与山林起冲突，野兽会避开人类，山林会指引他们获得属于他们的食物。

　　或许是生活太安逸，有人生出了别样的心思，翻越群山想去繁华的大都市看看，却为这座城市带来了灾祸。到了大都市的几人发现，原来山里的宝藏有那么多，样样都是价值不菲的商品，就连他们随便带着用来补充体力的草根都是按克计价。

　　几人归来的时候身后带了好几马车的绫罗绸缎和金边玉器，还带来了贪婪的外乡人。

　　将军的后代拒绝了外乡人的要求，并言辞警告他们进入大山。

　　虽然口口答应，但那被欲望浸泡的人心从来不会停止掠夺。山林的子民一个个消失，将军后代的鲜血也流进了山里的土地里。大山被那一声声嚎哭唤醒，震怒之下，吞噬了那些贪婪的外乡人。

　　巨石从山顶落下，砸在了城里最繁华的中心集市，泥土如冲破堤坝的河流咆哮着朝着这座小城冲来，那几个年轻人趴伏在地，痛哭嘶声着恳求山的原谅，因为他们的无知与贪念让家人尽数丧生于巨石之下。全城的百姓朝着山的方向跪伏下来，静静等待着山的惩罚。城墙被冲破一角，惊呼声四起，那几个年轻人恍然之下毅然一头撞向巨石。城墙的破角越来越大，从破角处涌入的泥流混着树干、石头、人类和动植物躯体将那些新修的小楼冲垮。人的悲鸣，动物的悲鸣，城墙的悲鸣，大地的悲鸣…

　　之后数百年，这座小城在历史上消失了。外面的人们都说，那座小城已经消失在山的威怒之中，通往小城的道路被泥土巨石截断，当时地的震动和狂暴的泥流，即使是他们这些远在千里之外的人们也感受到了恐惧。

　　那是天威，那是神怒。是不可饶恕的人罪，是不可阻挡的神罚。

　　在那数百年后，也没有任何人从那座小城走出来，也让他们更加坚定地相信，那是神罚之地，无人生还，亦不可踏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