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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轮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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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林摇青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出租车停下来了。
司机是位头发花白的大爷,见他坐轮椅,主动下车绕过来这边,热心替他拉开车门,开口就问:“你咋一个人出来啊?”
林摇青笑笑,没回答,一手撑着坐垫,一手撑着车门扶手,费力地把自己拽进车里,对大爷说:“能麻烦您帮我把轮椅收到尾箱吗?轮子可以拆,中心那个圆,按到底,拔出来就好。”
“好好,没问题。”大爷没见过这种轮椅,照着林摇青的指引,把轮子拆下,靠在车门边,“稍等啊,我先把车架子放上去。”
说完,大爷就扛着他的轮椅往车尾走。
虽然是定制的碳纤维轮椅,但多少还是有点重量的。
“滴滴——”后面的车开始堵起来了,朝他们按喇叭。
大爷又小跑了几步,回来拿剩下两个大轮,拎起来赶紧往尾箱塞。
林摇青看着大爷来来回回两趟,一头白发在风中凌乱,手忙脚乱,累得呼哧呼哧的。
他想搭把手,却发现自己现在已经什么都做不了。甚至突然意识到,现在反过来了,自己是被老年人照顾的那个。
林摇青看着大爷一头的汗,心里过意不去,却只能干巴巴地说声:“谢谢,麻烦您了。”
“没事没事。”大爷摆摆手,一脚油门发动,打灯转向。
“去柏悦府,”林摇青想了想,又改口,“去吉旺超市吧,兴汇路那家。”
“好,”大爷往右上角瞟了几眼后视镜,打量着后排的林摇青,搭话道,“去买东西啊?”
“嗯。”林摇青应了声。
见他没说话,大爷更直接了些,好奇道:“小伙子,你这个......呃这个......”
大爷小心翼翼地措辞,问:“是暂时的还是长期的?”
林摇青想了想两个选项接下来的对话走向,他不想让氛围变得那么沉重,于是开口答道:“暂时的。”
“哦!我说呢!”大爷一拍大腿,像松了口气,“我之前也骨折过,所以特别能理解坐轮椅不方便......”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林摇青听大爷讲完了他骨折受伤的康复史全过程,偶尔附和几句“是,要多锻炼”“对,不能怕疼”“年轻人骨头好得快”等等之类的。
……
林摇青去超市买了条烟,随便拿了个牌子,他不太了解这些,是烟就行了。
他转着轮椅去排队,收银台那边密密麻麻全是人。
抬头一看,天花板吊着几个牌子,写着“周二会员日88折”。
林摇青叹气,自己真会挑日子,越不想见人的时候越往人堆里扎。
他现在一辆轮椅夹在s型弯弯曲曲的护栏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无奈,只好压低帽檐,老老实实等着。
排他前面的两位阿姨叽叽喳喳聊个不停,谈论这里买的海鲜比某某市场更划算,多少多少积分可以换礼品等等。
排他后面的是一对年轻夫妇,怀里的孩子不知道因为什么哇哇尖叫哭个不停,怎么哄都没用。
林摇青觉得挺好的,附近的人都有自己的事做,没人会找他搭讪唠嗑,就这么默默跟着人流走,忍忍,一会就能出去了。
“轮椅?”
一声清脆的童声响起。
那声咬字标准如教科书的普通话,如同诗朗诵般高昂的语调,惊奇地宣告着一个重大发现,一个所有人都看见的事实。
这一声喊得收银区瞬间安静了。
林摇青低着头,帽檐几乎贴到眼皮上,他的视线中看到密集的、在他前后左右包围的无数双腿。
他们没有转动。但林摇青敢保证,在他看不见的上方,每一双眼睛都盯了上来,盯着踏板上肿胀隆起的足背,盯着他安静得怪异的腿,盯着他残疾的身体,仔仔细细地打量他的每一寸“不同之处。
就像看动物似的。
他想站起来跑,可是身下已经没有腿了。
他想缩起来,藏在人群里,却发现轮椅就像展品台,把他框在那,把他的残疾和不堪都端上了台面。
这一刻,他无处可逃。
林摇青以为自己接受了,无所谓了,以为自己会抬头朝那小孩笑笑,耐心解释“对,叔叔腿不方便,所以坐轮椅”。
但他发现自己,现在其实没有勇气对上那双单纯又好奇的眼睛。
他把帽檐再压低了点,没有表情,没有说话。
如今他确定,连自己最在意的那点从容和体面也没有了。
而他甚至没法怪谁。
……
林摇青转着轮椅出了电梯,抬头望着自家大门,他有很久没有回来了。
他伸手按在密码锁上,指纹识别成功,门开了。
林摇青望着里面,愣住了。
玄关处的那级台阶,已经改成了坡道,地面还贴心地做成了原本的蓝翡翠大理石,确保装潢美观。
他转着轮椅往里走,发现客厅茶几挪了位置,和沙发隔开了一条轮椅能通行的通道;卧室门从推拉的改成了平移,宽度够轮椅整个进去;卫生间全部大改,装了无障碍把手,洗漱台下面空了一截,坐着轮椅膝盖能进去。
家里所有的东西,他都用得很舒服。
看得出是花了心思改造的。
可从头到尾李彻一个字都没提过。
林摇青沉默了,他攥着手中的烟盒,望着眼前的一切自责和内疚淹没了他。
他爱李彻,就像李彻爱他那样。
所以他决定等一等。
等李彻回来,至少见一面。
林摇青把烟藏在了茶几柜里,把情绪收好。
他对着玄关拍了张照,发给李彻。
「什么时候改的?我都不知道」
林摇青发了条语音,是笑着说的,淡淡的,平静又幸福的声音。
李彻秒回:
「上个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出院,提前找人做了。」
林摇青望着那行字,心里说不出什么味道,只觉得越来越沉。
「谢谢你,小彻」
他打下五个字,想了想,又删掉,换了个飞吻的表情,显得更自然些。
……
林摇青没吃晚饭,他爬到沙发的角落,常坐的那个位置,望着天色渐暗,华灯初上,安静地看着这个世界。
他掏出手机,又一次点开通讯录里“Lucy”的名字。
十五年来,林摇青想了千万遍,从来没按下这个通话键。
Lucy是方家在当地请的华人保姆,从他生下来那天,把他带到16岁,教他吃饭、走路、讲话、识字......
很长一段时间,林摇青的世界只有Lucy一个,他们俩相依为命活在萨斯卡通那栋小房子里。
对林摇青来说,Lucy是他童年唯一的温存。
但是对Lucy来说不是。
那段日子,是Lucy人生中困苦的时光,失业、离婚、前夫欠了一屁股债,孩子被带走不允许她探视,她失去了一切,靠做保姆维持生计,领着方家那点微薄的薪水还债。
这些Lucy从没在林摇青面前讲过。是林摇青偷听的。小时候有讨债的人找上门来,Lucy让他们去院子外面说,他跟上去了。
他记得Lucy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她没哭,也没吵,就是说了很久。
那些人走了以后,她转过身,看见他蹲在门廊底下,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喊他:“摇青,进去吧,外面冷。”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温柔,坚韧,林摇青心中最敬佩的人。
后来Lucy还清了债,嫁了人,搬去了其他城市,开启了自己的新人生。
林摇青想,自己不该再打扰她,不该再把她扯进曾经那段痛苦黑暗的回忆,哪怕他多想多想再最后听一次那句“摇青”。
他望着Lucy名字旁的通话键,锁屏,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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