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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晨光中的本源 ...

  •   水凌是在一种奇异的、混合了不安和某种莫名预感的驱使下,比平时醒得更早一些。窗外,天光尚未大亮,只有一片朦胧的、灰蓝色的微光,透过窗帘厚重的缝隙,艰难地渗入卧室,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沉睡一夜后的、温暖的惰性气息,和他自己身上淡淡的、带着水镜气息的沐浴露味道。
      他睁开眼,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身体却已经先一步感觉到了不对劲。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不是刚刚起床去洗手间的那种空,而是……一种冰冷的、仿佛已经空置了许久的、毫无人气和温度的空荡。
      水凌的心脏,不规律地跳了一下。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身边。
      床单有些凌乱,还残留着水镜躺过的凹陷和体温的余温,但人,确实不在。
      这么早,他去哪里了?洗手间?厨房?
      水凌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卧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细微的呼吸声。公寓太大,隔音太好,他听不到任何其他房间的动静。
      一种莫名的、混杂着昨夜残留的恐惧、疲惫,和一丝更深层担忧的情绪,悄然攥住了他。他想起昨晚在车上,水镜那冰冷而疲惫的侧脸,想起他最后那句近乎放弃般的、关于“真实”与“面具”的话语,想起他闭眼靠向车窗时,那深不见底的倦意。
      水镜……没事吧?
      这个念头,让水凌再也躺不住了。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没有开灯,只是凭借着熟悉的感觉,摸索着走向卧室门口。
      客厅里也是一片昏暗和寂静。只有从阳台方向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晨光,勉强照亮了家具的轮廓。洗手间的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声音。厨房的方向,同样一片漆黑。
      水凌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他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脚步不由自主地,转向了书房的方向。
      书房的门,虚掩着。从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极其微弱的、暖黄色的光芒。
      水镜在里面。
      这个认知,让水凌稍微松了一口气,但随即,更大的疑惑和不安涌了上来。这么早,天还没亮,水镜在书房做什么?工作?看书?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昨晚水镜在车上那异常疲惫、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语气。想起他最后那句关于“放过自己”的、近乎叹息般的话语。
      一股强烈的、想要知道水镜此刻在做什么、在想什么的冲动,驱使他屏住了呼吸,放轻脚步,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挪到了书房门口。
      他停在那里,没有立刻推门进去,只是将脸,轻轻地,贴在了冰凉的门板上。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他努力地向里面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书桌一角那盏散发着暖黄光晕的台灯。光芒有限,只照亮了书桌中心的一小片区域,和伏在桌面上、似乎睡着了的一个……身影。
      是水镜。
      他伏在宽大的黑胡桃木书桌上,上半身几乎完全趴伏着,头侧向一边,枕着自己的手臂。他只穿着单薄的丝质睡裤,赤裸的上身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白皙,也异常……紧绷。即使是在睡梦中,那流畅的背肌线条,也似乎带着一种无法放松的僵硬。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黑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小半边脸和眼睛。
      他就那样伏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胸膛随着呼吸,极其微弱地起伏着。看起来,像一头疲惫到极致、终于支撑不住、暂时卸下了所有防备、却又仿佛随时会被惊醒的……受伤的猛兽。
      水凌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瞬间揪紧了。他从未见过水镜这个样子。即使是之前最黑暗、最失控的时刻,水镜也总是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不容侵犯的掌控感和锐利。哪怕是在那些自称“心疼”的脆弱瞬间,也带着一种强势的、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
      像这样……毫无防备地、近乎虚脱地、伏在桌上沉睡的模样,是水凌从未想象过的。
      他怎么了?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水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水镜身上,移到了他面前的桌面上。
      台灯的光,正好照亮了摊开在那里的一本皮质笔记本,和旁边滚落的一支黑色钢笔。笔记本的纸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水凌也能看到那些字迹的凌厉、深刻,甚至……有些地方,笔画因为过于用力而几乎划破了纸背,墨迹浓重地洇开,形成一个个触目惊心的、仿佛承载了无尽重量的墨团。
      那是什么?水镜写的?在昨晚,他独自一人,在这盏孤灯下,写了什么?
      强烈的好奇心和一种近乎直觉的不安,驱使着水凌。他几乎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害怕,忘记了他们之间那刻意维持的距离和紧绷的平静。他只是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过分寂静的清晨里却显得异常清晰的声响。
      伏在桌上的水镜,似乎毫无所觉,依旧沉睡着,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水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赤着脚,像一只受惊的猫,踮着脚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进了书房,朝着书桌的方向靠近。
      每靠近一步,他都能更清楚地看到水镜沉睡的模样,看到他那张在昏黄灯光下、因为侧趴而显得有些变形的、却依旧英俊的侧脸。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嘴角紧抿,没有了平日清醒时的冷静或掌控,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和一丝水凌从未见过的、近乎孩子气的……脆弱。
      水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他停下脚步,就站在书桌旁,离水镜只有一步之遥。他甚至能闻到水镜身上那熟悉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丝淡淡的、熬夜后的味道,和……墨水的清冷气味。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
      暖黄的灯光,正好照亮了那一页。
      凌厉而清晰的字迹,带着一种近乎自毁般的坦诚和痛苦,跃入他的眼帘——
      【面具】
      【第一层:社会期待之壳……早已在决定将他拖入黑暗时,亲手击碎。碎片或许还残留在某些旧识的记忆里,但于我,已是齑粉。】
      【第二层:亲密关系之戏……“温柔中带着狡黠”……是计算好的心动节奏……是精心设计的浪漫桥段……是包裹在糖衣下的、不容错辨的占有宣告……比第一层更精致,更具欺骗性,也……更累。……于是,亲手撕碎。】
      【第三层:黑暗本能之实……理性为刃,欲望为火。掌控即存在,痛苦即联结。冰冷,暴戾,高效,直接。撕开所有文明伪饰,露出底下鲜血淋漓、扭曲不堪的真实。……这层面具,或许,才是“脸皮”?戴得太久,几乎要与血肉长在一起。……分不清,是“面具”,还是“我”。】
      【他害怕这一层。他说“吓人”。他想要第二层。那个更“安全”、更“文明”的幻影。】
      【我该给他吗?】
      【揭下第三层,重新戴上第二层?做得到吗?……对他来说,“真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看起来不那么“吓人”?】
      【我厌倦了。厌倦了猜测他想要什么。厌倦了分析自己该扮演什么。厌倦了在这几层面具之间,无休止地切换、撕扯。】
      【我自倒影中来,不曾学会过如何真正爱人。】
      【镜心同契感受着他的不安和疲惫,也感受着他心底那丝扭曲的、对这份“冷酷真实”的……归属。】
      【他恨它,也离不开它。】
      【就像我一样。】
      【恨着这样的自己,却又不得不以此为生。】
      【凌应该放过自己,他是天使,是我的弥赛亚。】
      【我?只是将他拖入地狱的罪人罢了,怎敢祈求…他的垂怜。】

      (大段空白)

      【也许……】
      【我们都该……】
      【放过自己。】
      那行“放过自己”,字迹异常的沉重,墨色几乎要穿透纸背,旁边还溅着几滴细小的、绝望的墨点。
      水凌呆呆地站在那里,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些字迹上。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也烫进他灵魂的最深处!
      面具……三层……亲手撕碎……黑暗本能……脸皮……他害怕……他想要……我该给吗?……厌倦了……恨着这样的自己……放过自己……
      昨晚水镜独自一人,在这里,经历了这样一场惨烈的、关于“面具”与“真实”、“给予”与“索取”、“扮演”与“存在”的……自我审判和撕裂
      他那冰冷暴戾的外表下,藏着如此深的疲惫、迷茫、和自我厌弃
      他也在恨着自己,也在厌倦这无休止的扮演和撕扯
      那句“放过自己”,不是对他的敷衍或放弃,而是水镜自己,在经历了极致的内心挣扎后,发出的、近乎绝望的……哀求。
      水凌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滚烫的泪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疯狂滑落,滴在他赤裸的脚背上,带来冰凉的触感。
      他看着伏在桌上、沉睡不醒的水镜,看着他那充满了疲惫和脆弱的侧脸,看着笔记本上那些力透纸背、充满了痛苦挣扎的字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捏碎,然后,又奇异地,被一股更加汹涌、更加复杂、也更加……深刻的洪流,瞬间淹没。
      那不再是单纯的恐惧,不再是扭曲的依赖,也不再是疲惫的认命。
      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的疼痛、深沉的怜惜、无法言喻的心碎,和一种想要拥抱、想要抚慰、想要将眼前这个同样在黑暗深渊中挣扎的、孤独的灵魂,紧紧搂入怀中的……冲动。
      他不再害怕了。或者说,恐惧,已经被一种更强大的情感所覆盖、所吞噬。
      他缓缓地、抬起颤抖的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笔记本上那一行、沉重的“放过自己”的字迹。冰凉的墨迹,仿佛还带着水镜书写时那绝望的温度。
      然后,他收回手,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那几乎要让他窒息的、汹涌的情绪。

      水凌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沉睡的水镜,和那本摊开的、写满了痛苦自白的笔记本,然后,他转过身,赤着脚,像进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轻轻地带上了门。
      他没有回卧室,而是径直走向了厨房。
      晨光,渐渐透过窗户,将厨房染上了一层清冷的、淡蓝色的光晕。水凌打开冰箱,拿出鸡蛋、牛奶、吐司。他的动作有些生疏,但异常认真。他记得水镜的习惯,记得他早餐的偏好。他点燃炉火,热了牛奶,煎了荷包蛋和吐司,摆盘,倒好牛奶,还从冰箱里找出了一小罐水镜喜欢的、带着颗粒感的果酱。
      做完这一切,他才端着托盘,重新走回书房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用肩膀,轻轻顶开了虚掩的房门。
      书房里,依旧保持着刚才的模样。水镜依旧伏在桌上沉睡着,那盏台灯,依旧散发着孤独而温暖的黄光。
      水凌端着托盘,走到书桌旁,轻轻地将托盘放在了桌面的空位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然后,他走到水镜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去叫醒水镜,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侧着头,看着水镜沉睡的侧脸,目光里,充满了水镜从未见过的、一种近乎悲悯的、深沉的温柔,和一丝不容错辨的、坚定的决心。
      时间,在静谧的晨光和暖黄的台灯光晕中,缓慢流淌。厨房里传来的、极其细微的、食物温暖的香气,渐渐驱散了书房里那沉闷的、混合了墨水和疲惫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更长。伏在桌上的水镜,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长时间的趴伏,让他的脖颈和手臂有些僵硬,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然后,有些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渐渐聚焦。
      他看到了熟悉的书房天花板,看到了温暖的台灯光晕,看到了桌上那本摊开的、写满了字的笔记本,和旁边那支滚落的钢笔。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坐在他旁边的、水凌的身上。
      水凌就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身上还穿着昨晚的睡衣,赤着脚,脸上似乎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但眼神,却异常地清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水镜从未见过的、近乎圣洁般的温柔光芒。
      水镜的大脑,似乎因为刚睡醒和昨晚极致的情绪消耗,而有些迟钝。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似乎一时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水凌……怎么会在这里?坐在他旁边?还……端着早餐?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水凌脸上那隐约的泪痕上,然后,又缓缓抬起,对上了水凌那双异常平静、却也异常深邃的眼睛。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漫过了水镜刚刚苏醒、还带着茫然的心头。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了桌上摊开的笔记本!
      那些力透纸背的、写满了他最黑暗、最不堪、最脆弱自白的字迹,在晨光和台灯光下,清晰得刺眼!
      水镜的身体,瞬间僵直!所有的睡意和茫然,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股冰冷的、夹杂着羞耻、愤怒、恐慌和被彻底窥视的、灭顶般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瞳孔剧烈收缩,握着座椅扶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发出“咔”的轻响!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水凌,镜片后的眼睛,因为极致的震惊、羞耻和一种被彻底扒光的恐慌,而瞬间燃起了骇人的、冰冷的火焰!那火焰里,充满了水凌熟悉的、属于“第三层面具”的、冰冷的暴戾和毁灭欲,但似乎,又多了一丝更深层的、近乎崩溃的……绝望。
      “你……”
      水镜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带着一种几乎要撕裂声带的颤抖和冰冷。他死死地盯着水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怒意和冰冷的绝望:
      “……看到了?”
      三个字,问得极其艰难,也极其……沉重。仿佛在问一个死刑的判决。
      水凌看着他那张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写满了震惊、羞耻、暴怒和绝望的脸,看着他眼中那骇人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冰冷火焰,心脏再次狠狠地揪痛起来。但他没有退缩,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水镜的暴怒而恐惧颤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水镜,用那双异常平静、也异常温柔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在水镜那几乎要杀人的、充满了绝望怒意的注视下,水凌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嗯。”他低声应道,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看到了。”
      水镜的身体,因为这两个字,猛地剧烈颤抖了一下!仿佛被人用重锤,狠狠砸在了胸口!他眼中的冰冷火焰,因为极致的羞耻和愤怒,燃烧得更加骇人,但深处,似乎也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更加深沉的、近乎崩溃的痛苦。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想怒吼,想质问,想用最恶毒的语言将这个窥视了他最不堪内心、也彻底摧毁了他最后一点伪装和尊严的人撕碎!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极其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破碎的哽咽。
      他猛地别过头,不再看水凌,只是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混乱,仿佛下一秒就要因为这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彻底爆炸、崩溃!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水镜那粗重而不稳的呼吸声,和水凌那平稳到近乎异常的、细微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就在水镜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灭顶的羞耻、愤怒和绝望彻底吞噬、即将失控地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时,他听到了水凌的声音,再次响起。
      很轻,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一切喧嚣和风暴的力量,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水镜。”
      水凌叫他的名字,没有用“老公”,没有用“主人”,只是平静地叫他的名字。
      水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又是一颤。他没有回头,只是那剧烈起伏的胸膛,似乎稍微平缓了一丝。
      水凌看着他紧绷的、充满了抗拒和痛苦的侧影,缓缓地、一字一顿地,用那种异常清晰、也异常坚定的声音,说出了他醒来后,坐在水镜旁边,想了很久、也决定了很久的话:
      “我不想要第二层。”
      “那个‘温柔中带着狡黠’的……幻影。”
      “我也不害怕第三层。”
      “那个‘冰冷暴戾’的……‘脸皮’。”
      水镜的身体,彻底僵住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看向了水凌。镜片后的眼睛里,那骇人的火焰和深沉的痛苦,被一种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和更深沉的茫然所取代。他死死地盯着水凌,仿佛第一次认识他,又仿佛,完全无法理解他话中的含义。
      水凌迎着他那充满了震惊和茫然的目光,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却异常真实、也异常温柔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了恐惧,没有了讨好,没有了任何伪装,只剩下一种近乎澄澈的、坦然的、和一种水镜从未见过的、近乎悲悯的……深情。
      “我想看的……”
      水凌的声音,更轻了,却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最虔诚的心,从灵魂深处捧出,献祭在他面前。
      “是那个……写下这些字的你。”
      “是那个……会疲惫,会迷茫,会恨着自己,也会说‘放过自己’的……你。”
      “是那个……剥开所有‘面具’,无论它叫‘温柔狡黠’,还是‘冰冷暴戾’……”
      “藏在最里面的……”
      “最真实的……”
      “本源。”
      “你的内心。”
      “你的……灵魂。”
      他顿了顿,看着水镜那双因为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睁大的、甚至开始微微泛红的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最后那句,在他心里盘旋了许久、也挣扎了许久的话,清晰而坚定地,说了出来:
      “我爱你,水镜。”
      “不是爱你的某一层‘面具’。”
      “是爱你的全部。”
      “爱你的理性,也爱你的疯狂。”
      “爱你的掌控,也爱你的脆弱。”
      “爱你的……光明,也爱你的……黑暗。”
      “爱你的……本源。”
      “爱你的……内心。”
      “无论它是什么样子。”
      “无论它被叫做什么。”
      “我都爱。”
      话音落下的瞬间,水凌看到,水镜的眼睛,猛地睁到了极致!瞳孔剧烈地收缩、扩散,仿佛被一道最猛烈的闪电,狠狠劈中!镜片后的眸子里,那翻涌的震惊、茫然、难以置信,在瞬间,被一股更加汹涌、更加灭顶的、复杂到无法形容的情绪洪流,彻底淹没、冲垮!
      那里面,有被彻底看穿的震撼,有被无条件接纳的茫然,有对这番话语真实性的难以置信,有对“爱”这个字眼在此情此境下出现的荒谬感和……灭顶般的悸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水凌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的、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痛苦,和一种……仿佛跋涉了太久、终于看到了绿洲的、绝望旅人般的……脆弱和……释放。
      水镜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想反驳,想质问,想确认……但最终,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了喉咙深处,变成了一声极其压抑的、破碎的、几乎不似人声的……呜咽。
      然后,在水凌那平静、温柔、却异常坚定的目光注视下,水镜一直紧绷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名为“理智”和“掌控”的弦,终于……
      彻底崩断了。
      他猛地、向前一倾!
      不是攻击,不是拥抱。
      而是像一尊失去了所有支撑的、破碎的雕像,将自己沉重而疲惫的、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的头颅和上半身,狠狠地、重重地、撞进了水凌那并不宽阔、却异常温暖的怀里!
      “呜——!!!”
      一声极度压抑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充满了无尽痛苦、委屈、迷茫、绝望,以及一种连水镜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近乎崩溃的……宣泄般的低吼,从他紧紧埋在水凌胸前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随即,是更加汹涌的、无声的、剧烈的颤抖和……哭泣。
      没有声音。只有那剧烈耸动的肩膀,和胸膛那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起伏,以及透过单薄睡衣传来的、滚烫的、仿佛要将水凌胸口皮肤都灼伤的……泪水。
      水镜哭了。
      无声地,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积压在心底太久太久的黑暗、痛苦、迷茫、自我厌弃、以及对“爱”与“被爱”那深藏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渴望和绝望……统统化作了这滚烫的、无声的泪水,倾泻在了水凌的怀里。
      这是他第二次,在水凌面前,卸下所有伪装,哭得如此彻底,如此……像个孩子。
      第一次,是在醉后,带着酒意和崩溃的坦白。
      而这一次,是在清醒的晨光中,在被彻底看穿和“无条件”接纳的震撼与……救赎般的冲击下。
      水凌被他撞得微微向后仰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他伸出手,不是推开,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神圣的温柔和坚定,轻轻地、环抱住了水镜那剧烈颤抖的、赤裸而紧绷的背脊。
      他的手掌,能清晰地感觉到水镜背部肌肉那无法抑制的颤抖,和皮肤下那滚烫的温度。他能听到水镜那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泣声,能感受到那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带来一阵灼热的、令人心碎的湿润。
      水凌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紧紧地抱着水镜,将下巴,轻轻地,抵在了水镜那汗湿的、凌乱的发顶。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任由那滚烫的泪水,也从他自己紧闭的眼角,无声地滑落,混合进水镜的泪水中,浸湿彼此的衣衫,也仿佛……要渗透进彼此那同样伤痕累累、却在此刻奇异地紧紧相连的灵魂深处。
      晨光,终于完全穿透了云层,变得明亮而温暖,透过书房的窗户,大片大片地洒了进来,与桌上那盏依旧亮着的、温暖的台灯光晕,交融在一起,将紧紧相拥的两人,温柔地笼罩。
      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那行沉重的“放过自己”旁边,静静地摆放着温暖的早餐托盘。
      空气中,食物的香气,墨水的清冷,泪水的咸涩,和阳光温暖干燥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复杂的、却异常……真实的气息。
      在这个静谧的清晨,在这间充满了书籍、文字、痛苦自白和温暖晨光的书房里,一对在黑暗深渊中挣扎了太久、彼此伤害也彼此依偎的恋人,终于,以一种最意想不到、也最彻底的方式——
      撕开了最后一层,名为“坚强”和“伪装”的隔膜。
      将彼此最真实、也最不堪的“本源”和“内心”,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对方面前。
      也终于,在泪水和无声的拥抱中,触碰到了那深藏在一切黑暗与痛苦之下的、名为“爱”的……
      真实模样。
      或许,它依旧扭曲,依旧充满了痛苦和不确定性。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片被晨光和泪水洗涤过的寂静里,它是真实的,是赤裸的,是……被彼此,用最不堪的方式,看见,并试图……接纳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晨光中的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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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go to hell后面的十日地狱和其他几段过于黑暗就不放上来了 主要内容就是囚禁 带点sm 总之就是极其扭曲痛苦 能看得人生理不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