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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镜中独白 ...

  •   夜色,如同一块浸透了浓墨的天鹅绒,沉甸甸地覆盖在城市上空。公寓里,万籁俱寂,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呼吸般的嗡鸣。厚重的遮光窗帘将最后一点来自城市的光污染也隔绝在外,卧室里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令人心安的黑暗。
      水凌侧躺在床上,背对着水镜的方向,身体因为陷入深眠而显得异常柔软,呼吸平稳而悠长,只是偶尔,会在梦中发出几声极其细微的、含糊的呓语,或者肩膀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仿佛那些白日的惊吓、恐惧、以及水镜冰冷话语带来的冲击,还在他无意识的梦境中,留下淡淡的、不安的涟漪。
      水镜就躺在他身边,维持着入睡时的姿势,一动不动。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天花板的方向。他的呼吸也很平稳,但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却清晰地显示着,他并没有睡着。
      脑海里,像是有一台失控的放映机,反复地、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理发店里,水凌那瞬间变得苍白、惊惶失措的脸,和那双湿漉漉的、向他投来求助目光的眼睛。
      发型师那只带着狎昵意味、在水凌脸颊和颈侧流连的手。
      自己胸腔里骤然燃起的、冰冷而暴戾的怒火,和那几乎要冲破理智堤坝的、毁灭一切的冲动。
      车上,水凌那带着哭腔的、颤抖的指控——“好吓人”。
      以及,自己那番冷静到近乎残酷的、“高效”与“真实”的解释。
      最后,是水凌闭上眼睛、将脸转向车窗时,那写满了疲惫、失望、和某种深不见底的认命的侧脸。
      每一帧画面,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带着倒刺的钩子,反复地刮擦着水镜那自以为坚硬如铁、实则早已布满裂痕的神经。
      “吓人。”
      “冷酷。”
      “能不能像刚从镜子里出来一样,温柔中带着狡黠?”
      水凌的话语,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温柔。狡黠。
      水镜的嘴角,在黑暗中,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痉挛的、带着浓重自嘲意味的弧度。
      是啊,曾经,他也是会的。戴上面具,扮演一个符合社会期待、也符合“恋爱”剧本的、温柔、风趣、偶尔带着点狡黠魅力的完美情人。用更加“文明”的方式解决麻烦,用更巧妙的话语宣示主权,用那种游刃有余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微笑,来掩饰心底那同样黑暗、却更加隐蔽的掌控欲和占有欲。
      那层面具,他戴得很好,很熟练。甚至一度,连他自己都快要相信,那就是他的一部分了。
      直到……那些黑暗的欲望,如同挣脱了牢笼的凶兽,再也无法被那层薄薄的、文明的糖衣所包裹。直到,他将水凌拖入那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极致黑暗和痛苦的深渊,亲手撕碎了所有“正常”的伪装,也彻底暴露了那层面具下,最真实、也最不堪的——他自己。
      一个理性至上,情感功能疑似缺陷,用掌控和痛苦来确认“爱”和“存在”,面对威胁本能反应是“清除”而非“化解”的……怪物。
      一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甚至……有些恐惧的怪物。
      水凌说,这样的他,很吓人。
      水镜在黑暗中,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是啊,吓人。连他自己,有时候,都会被心底那骤然升起的、冰冷而暴戾的黑暗所惊到。那是一种脱离了理性缰绳的、近乎本能的、毁灭性的冲动。在理发店那一刻,如果不是残存的理智和身处公共场合的约束,他可能真的会做出更可怕的事情。
      对水凌,他可以用“心疼”和“爱”来解释(或者说,粉饰)自己的行为。但对那个发型师,那份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戾,又该如何解释?仅仅是因为“所有物”被触碰的愤怒?还是……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对失控和威胁的极端厌恶和……恐惧?
      他害怕失去掌控。害怕水凌脱离他的轨道。害怕任何外来的因素,打破他们之间那脆弱而扭曲的平衡。所以,任何潜在的威胁,都必须以最彻底、最不容置疑的方式,被清除、被震慑。
      这是INTJ的思维模式吗?是人格使然?
      还是……只是他,水镜,这个个体的、无法摆脱的……原罪?
      水凌渴望的,是那个“温柔狡黠”的假面。那个更“文明”、更“安全”、也更……符合“正常”恋爱想象的水镜。
      但他,还回得去吗?
      即使戴回那层面具,底下那黑暗的、充满掌控欲和毁灭倾向的本性,就会消失吗?还是只会被掩盖得更好,在某个更意想不到的时刻,以更猛烈的方式爆发?
      在水凌面前,揭下这层“冰冷暴戾”的面具,重新戴上那层“温柔狡黠”的面具……有意义吗?
      是自欺欺人,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对水凌的……怜悯和……妥协?
      无数的念头,像混乱的线团,在水镜的脑海中疯狂纠缠、冲撞。理性试图分析利弊,情感(如果他有的话)却一片冰冷的茫然。镜心同契传来的,只有水凌沉睡中那平稳却依旧带着一丝不安的波长,和自己心底那翻江倒海、却找不到出口的混乱漩涡。
      他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灵魂深处透出来的、一种近乎虚无的、对这一切的……厌倦。
      厌倦了扮演。无论是扮演“温柔狡黠”的恋人,还是扮演“冰冷暴戾”的掌控者。
      厌倦了分析。分析水凌的每一个反应,分析自己的每一种动机,分析他们之间这段畸形关系的每一种可能走向。
      厌倦了……这无休止的、自我撕扯的、充满矛盾和悖论的存在状态。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却又深不见底。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坐起了身。动作很轻,没有惊动身边沉睡的水凌。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没有开灯,只是凭借着对房间布局的熟悉,像一抹无声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卧室,来到了书房。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台灯开关被按下的声音。暖黄色的、柔和的光晕,瞬间驱散了书房一角的黑暗,照亮了那张宽大的、线条冷硬的黑胡桃木书桌,和桌上摆放整齐的文具、书籍,以及一个摊开的、空白的皮质笔记本。
      水镜在书桌前坐下。冰冷的皮革椅面,让他微微打了个寒颤。他没有穿睡衣,只穿着单薄的丝质睡裤,上身赤裸着,在昏黄的灯光下,结实的胸膛和流畅的肌肉线条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泽,但紧绷的背脊和微微低垂的头颅,却透着一股深沉的、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孤寂。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支他常用的、沉甸甸的黑色钢笔。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笔身,良久,他才缓缓地,拧开了笔帽。
      笔尖,悬在空白的纸页上方,微微颤抖。
      他要写什么?分析报告?心理自剖?还是……毫无意义的涂鸦?
      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必须写点什么。将脑海里那团混乱的、几乎要将他逼疯的思绪,用最古老、也最直接的方式,倾倒出来。否则,他怕自己会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彻底崩断那根名为“理智”的、已经岌岌可危的弦。
      笔尖,终于落了下去。
      力透纸背。黑色的墨水,在暖黄的纸页上,洇开一个个凌厉而清晰的方块字。
      【面具】
      他写下标题。两个字,简单,直接,像两把冰冷的解剖刀。
      第一层:社会期待之壳。
      温文尔雅,进退有度,学业事业俱佳,符合一切“优秀”标签。微笑是计算好的弧度,言语是斟酌过的分寸。牢固,耐磨,但空洞。早已在决定将他拖入黑暗时,亲手击碎。碎片或许还残留在某些旧识的记忆里,但于我,已是齑粉。
      笔尖停顿,墨水在句点处凝聚成一个小小的、浓黑的圆。水镜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那个曾经戴着这层面具、行走在“正常”世界里的、陌生的自己。
      第二层:亲密关系之戏。
      “温柔中带着狡黠”。他记得,甚至……怀念。
      是计算好的心动节奏,是精心设计的浪漫桥段,是游刃有余的危机处理,是包裹在糖衣下的、不容错辨的占有宣告。比第一层更精致,更具欺骗性,也……更累。需要时刻计算反应,揣摩心思,维持那种“恰到好处”的魅力和掌控感。
      他曾沉溺其中,享受这种高难度的扮演和掌控带来的双重快感。直到……黑暗的本能叫嚣着要更直接的宣泄,直到……他再也无法满足于隔着一层玻璃的亲吻和拥抱。
      于是,亲手撕碎。
      写到“撕碎”二字时,笔尖的力道骤然加重,几乎要划破纸背。水镜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他仿佛能听到那层面具被撕裂时,发出的、无声的尖啸。
      第三层:黑暗本能之实。
      理性为刃,欲望为火。掌控即存在,痛苦即联结。冰冷,暴戾,高效,直接。撕开所有文明伪饰,露出底下鲜血淋漓、扭曲不堪的真实。
      享受他的恐惧,享受他的臣服,享受将他逼至崩溃边缘又拉回的、上帝般的快感。也……承受随之而来的、灭顶般的“心疼”和自我厌弃。
      这层面具,或许,才是“脸皮”?戴得太久,几乎要与血肉长在一起。每一次“冷酷”的言行,都像是这层面具在自动运作。甚至……分不清,是“面具”,还是“我”。
      笔尖在这里,久久地停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模糊的阴影。水镜的眉头,紧紧蹙起,镜片后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痛苦而迷茫的光芒。
      他害怕这一层。
      他说“吓人”。
      他想要第二层。那个更“安全”、更“文明”的幻影。
      我该给他吗?
      笔尖重新移动,力道却变得飘忽不定。
      揭下第三层,重新戴上第二层?
      做得到吗?
      即使戴上,底下的黑暗就会消失吗?还是只会变成更危险的、不定时的炸弹?
      当他再次露出那种渴望“温柔狡黠”的眼神时,我是该满足他,维持这个他更“喜欢”的假象?还是该残忍地提醒他,那只是另一张更精致的面具,底下还是同样的怪物?
      哪一种,更“仁慈”?
      哪一种,更“真实”?
      又或者……
      对他来说,“真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看起来不那么“吓人”?
      笔迹开始变得凌乱,字迹潦草,仿佛书写者的内心,也正在经历着激烈的风暴。
      我厌倦了。
      厌倦了猜测他想要什么。
      厌倦了分析自己该扮演什么。
      厌倦了在这几层面具之间,无休止地切换、撕扯。
      理性告诉我,应该选择“最优解”。但“最优解”是什么?是维持现状(第三层),让他习惯甚至依赖这份“冷酷的真实”?还是退回过去(第二层),给予他片刻虚假的安宁,却埋下更深的隐患?
      镜心同契感受着他的不安和疲惫,也感受着他心底那丝扭曲的、对这份“冷酷真实”的……归属。
      他恨它,也离不开它。
      就像我一样。
      恨着这样的自己,却又不得不以此为生。
      写到这里,水镜猛地停住了笔。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而不稳。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想要将眼前这张写满了自我剖析和矛盾的纸撕得粉碎的冲动!也想将手里这支该死的笔,狠狠摔出去!
      但他没有。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纸上那些凌乱的字迹,盯着那些冰冷地剖析着自己、也剖析着水凌、剖析着他们之间这段畸形关系的文字,仿佛要将它们每一个笔画,都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射在身后的书架上,像一个被困在牢笼里的、孤独而痛苦的巨兽。
      良久,那剧烈起伏的胸膛,才缓缓地、平复下来。急促的呼吸,也重新变得平稳,却更加……深沉,更加……疲惫。
      他缓缓地、重新拿起了笔。
      笔尖,悬在纸页最后空白的区域,颤抖得更加厉害。
      这一次,他写的很慢,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从灵魂最深处,艰难地榨取出来,凝结成墨,滴落在纸上。
      也许……
      我们都该……
      放过自己。
      最后三个字——“放过自己”,他写得异常沉重,笔迹深深地陷入纸纤维,几乎要将纸背戳穿。写完,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握着笔的手,无力地垂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无力的、颤抖的痕迹。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低着头,看着纸上那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灯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脸上的表情,是一片空白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解脱般的、深沉的……茫然。
      放过自己?
      怎么放?
      是放过那个试图扮演“温柔狡黠”的自己?还是放过这个习惯了“冷酷暴戾”的自己?
      是放过对“正常”和“面具”的执念?还是放过对“真实”和“本质”的拷问?
      是放过……继续去爱,也继续去伤害的这个……无法定义的、名为“水镜”的存在本身?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累了。累到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缓缓地、松开了手。那支沉甸甸的钢笔,“啪嗒”一声,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在“放过自己”那几个字旁边,溅开几滴细小的、漆黑的墨点,像绝望的泪痕。
      然后,他像是再也支撑不住这具充满了矛盾和疲惫的躯壳,身体缓缓地、向前倾去,最终,将额头,重重地、抵在了冰冷坚硬的胡桃木桌面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几乎听不见的撞击声。
      他闭上了眼睛。
      暖黄的台灯光,温柔地笼罩着他赤裸的、紧绷的背脊,和那深深低垂的、充满了无力感的头颅。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和那支滚落一旁的钢笔,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场,无声的、关于存在与面具、真实与幻影、爱与伤害的……残酷战争。
      而战争的发起者与承受者,此刻,正精疲力尽地伏在案前,像一尊失去了所有支撑的、破碎的雕像。
      窗外,夜色正浓。城市在沉睡。
      而在这间亮着一盏孤灯的书房里,一个灵魂,在经历了一场惨烈的自我审判后,选择了暂时的……缴械投降。
      他太累了。
      累到,连“面具”和“真实”,都懒得去分辨了。
      或许,就这样吧。
      放过自己。
      哪怕,只是一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镜中独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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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go to hell后面的十日地狱和其他几段过于黑暗就不放上来了 主要内容就是囚禁 带点sm 总之就是极其扭曲痛苦 能看得人生理不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