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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千纸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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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你还会来看我,青。”
飘雪的深夜里、见柳青竟然来到了自己的身边,银杏树难免会感到意外。
有苍老的声音从雪被下的大地中传来。
“以后就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了——让我再来听最后一次吧。”
柳青伸出手,青灰色的手指拂过老树粗粝的树纹:看着它中空的树干,柳青的神态一改往日的无谓,眼神中竟然映出了岁月在自己手心的流逝。
这棵千年银杏树的寿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在新一年的春天到来的时候、它的树叶将不再生长;到了秋天、那金灿的叶海也将不复存在。
“你变了,青。从前的你是不会在意这些的。”
——我真的变了吗?
在看到柳园的那一刻,柳青终于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有了些头绪。
“好久不见,柳青。”
在过去和未来交汇的缝隙之间,柳园好像选择了去直面一切将她成全的过往;她的声音包容而感怀,犹如在新年的晨光里迎来了新生。
他甚至无法长久地与她目光对视。
见柳青竟然主动转移开了目光,柳园没有说什么;她只是继续望着他、也望着东方仍在继续的日出。
柳青将自己的身躯完全化为实体,降落在了柳园的身侧。
“你变了,柳儿。”
“你不也是吗?”
...
“先陪我走一走吧。”柳青说道。
就这样地、他们开始漫无目的地走在了海岸边的沙滩上。柳青一直没有说话,柳园也不知还能再对他说些什么,于是,她也只是沉默。
“记忆源头不灭的雪山,有冰河漫漫将故事轻讲”
“讲他追随着天空的童话,春秋冬夏...”
柳青哼起了歌。他哼唱着的歌,是柳吴依在他的最后一场演唱会上、唱过的最后一首歌。
那样情感汹涌、波澜壮阔的旋律,被柳青轻飘飘的唱出来,却依旧听得柳园隐隐觉得心酸。
“走在相遇到告别的路上,你偶尔又想起他...”
柳园接过柳青的歌声,自己也缓缓地唱起了那个铭刻在她记忆深处的雨天。
“路过浪潮滚滚东去...”
看着身旁那永无休止的浪潮,柳园的歌声也渐渐飘散在了海浪的来回声中。
“你爱上了唱这首歌的那个人,柳儿。”
即使柳青说得突然,柳园的回应也没有任何的失措:“是,我爱他。能和他共享一片天空,这对我而言、就是最大的幸福。”
她的声音里,带有着前所未有的圆满。
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一样,柳青开怀地大笑了起来——
“这就是你作为人类的魅力啊、柳儿——既然这样...有一个地方,我现在就要带你去。”
没想到柳青会忽然提出这样的要求...柳园虽然好奇,最后却还是拒绝了:“我现在正在别人家里做客呢,不方便离开。”
柳青则是完全没有听进去,一边还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不觉得,最近发生的很多事情、会让你觉得摸不着头绪吗?——如果我告诉你、我可以给你一个答案呢?”
听柳青这样说,柳园那些虽然被直面、却纷乱依旧的心绪,终于找到了一个明确的方向,迅速地汇集到了一处...
见柳青向自己伸出了手,她也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转眼间,他们二人方才站立的地方已经空无一物。
再次恢复视线的时候,柳园又见到了那座开满了蜡梅的寺庙。
山里近期下过雪,院里是白茫茫的一片;柳青带她降落在寺院少有人走过的角落里、地上薄薄的一层雪更是平整而无瑕,在微亮的天光里晶莹闪烁,其上不见任何脚印。
她跟随着柳青的步子、在盛开的缝隙中穿过那层层的蜡梅林,却无心再去欣赏花朵盛开的幽香。
走出寺院后,柳青立在原地掐了个诀,只见他那一身灰衣、转眼间就变成了再普通不过的冬装;他同时隐去了自己青灰色的发和精灵的容颜——现在的他、看起来不过只是一个平常到不会引人侧目的人类。
他带着柳园、走进了一家建在寺庙边上的餐馆里。
餐馆门口的屋檐边上,有一串串用塑料纸叠出来的千纸鹤、正在随冷风旋转;靠外侧的几只落了雪、结了霜,伴着塑料纸原本的五彩光,闪得甚至晃了柳园的眼。
“老板、两张油饼,两碗豆腐脑、半屉素包子!”
刚走进热哄哄的店铺里,柳青就在人来人往中毫不客气的吆喝了起来。
“好嘞、这就来——!”
一个浑厚的男声从后厨传来,那声音竟让柳园感到有些似曾相闻;但是此刻,她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这些事情上面。
“不是说要告诉我正事吗...?”
眼看着有机会去了解更多事情,结果柳青反而来吃上了早饭...见到此情此景,柳园难免有些不解,柳青却仍是不急不忙。
“我没有钱,柳儿。这顿饭还要你来请客了——”
柳青甚至还在嬉笑着答非所问。
这时候,老板娘已经先把油饼和包子端过来了。
柳园其实从来都知道,柳青不是会随便做无用功的存在。
她给老板娘付了饭钱,然后找了一个空桌让老板娘放下食物,就这样顺势和柳青一起吃起了早饭。
见老板娘又将两碗豆腐脑端了出来,柳园利索地伸手帮她接过了碗。
她抬起眼帘,刚想对老板娘笑着道谢,却在刚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刻停下了一切动作,才扬起的笑意也凝固在了脸上。
我见过她。
这个人...我一定在哪里见过。
老板娘被柳园那令人发毛的眼神盯得不自在。她心慌意乱地回了后厨,同时把老板也喊了出来。
在看清老板的长相的那一刻,耳间方才响起的嗡鸣,转瞬之间化为了一片一无所有的寂静。
——其实,在刚看到那串千纸鹤的时候、她就已经该反应过来了。
柳园见过这个女人已经泛了黄的画像、在一个被她完全误以为是梦境的世界里;而这个男人,这个曾经以完全透明的形态出现在她面前的男人...她也第一次见到了他为人时的模样。
他变得更沧桑、更粗糙了,却也更幸福了。
那座落满了千纸鹤的孤岛,那杯用空气泡出的茶,那个堆满了金币、伸手一攥甚至能攥出霉水的地下室。
那艘只属于她的小船、船上的白帆,在岸上等她回家吃饭的姐姐,还有永远留下了她们爷爷的那片雪山...
两股回忆,开始以近乎撕扯的动作割裂着柳园全部的意识——她们互相穿透、斗争,直到最后,几欲摧毁她长久以来建立起的一切认知...
最终,将这濒临毁灭的一切缝合在一起的,是一段从未远离的歌声。
那个永恒守望在她灵魂深处的人,正在那里、用饱含爱意与向往的眼神为她照亮着前行的路——好像只要再向前迈进一步,他们就终于可以越过所有的阻碍、终于可以只做为自己,用明天和誓言与彼此相爱了。
望着那双终于没有了任何忧伤与阴霾的眼睛,就连重新拼合灵魂时的苦痛都得到了镇定。
柳园带上自己的一切、大步走出了餐馆;在推开门的那一刻,一阵寒风涌来、吹散了她的形体,将她那终于归一的灵魂还于风中,升上了云天。
柳青也放下手里的筷子,站起了身来。
他同样推开餐馆的门,走到了空无一人的门口;他仰起头,看着自己呵出的白雾之上、那串被风吹斜的千纸鹤,神情是一片空白。
他摊开手掌,召出这几天搜集到的全部雪虫子,在迎着风的方向、将它们全部化入了雪风之中。
盐粒般的雪末点点坠了下来,渐渐飘飞成了大雪。
柳青站在原地,望着天上落下的雪、望到雪末片片都变成了鹅毛大雪,久久未曾离开。
“你的饭还吃吗,大哥?”
“吃、怎么不吃——麻烦帮我把包子热一下、老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