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眠童话》七毛ac

16、晨晖

　　“你怎么已经变成这样了、老伙计？”
　　“你也好，青。”
　　面对着青的突然出现，柳吴依并没有过多的表示。

　　他依旧手持刻刀、雕琢着自己面前基本已经成型了的珊瑚木雕；即使青故意将木屑用风散得四处飘飞，柳吴依也没有去理睬他。

　　“我现在的名字已经是柳青了——你要不要猜猜、这名字是谁给我取的？”
　　见柳吴依不接招，柳青无趣地倚坐在最近的窗口上，语气里全是故意要将对方激怒的无赖。

　　直到看见柳吴依握着刀片的手顿了一下，柳青这才满意。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竟然还没有放下吗——”
　　“你没有灵魂、你不会懂的，青。”

　　听柳吴依这么说，柳青反而哈哈大笑了起来：“你都不打算对我美言几句吗？把我哄高兴了之后、说不定...我还能帮帮你。”
　　说完之后，柳青再不去等待柳吴依的回应；他那毫无牵挂的笑声化入风中，在夜色中飞离了海岸。

　　“剥这些蒜够了吗，叔叔？”
　　“够了够了——”

　　看着眼前的的确确正在发生着的场景，柳园却还是没有任何实感——

　　柳吴依工作室的厨房里，薛钢正在带着围裙备菜，而帮他打着下手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个工作室的主人。

　　新年之前，柳园和柳吴依发消息的时候，听到他说、他的新年还是一个人过。

　　不知道怎么，聊着聊着，柳园就和他说好了...要带着陈圆和薛钢来陪他一起过新年。

　　今年最后一天的日光已经消失在了海平面之间。海岸边、人们纷纷开始在沙滩上放起了烟花；室外响声不断、让室内本就融洽的气氛更添了几分吉庆。

　　“让你叔自己忙吧，小依。外面不都在放花吗？你和园子也出去玩玩吧，等饭好了之后、我去叫你们。”

　　“外面人那么多，他会被认出来的、老妈。”

　　“没事的，阿姨。让小园出去玩吧，我也不能让叔叔一个人在这里忙。”

　　见柳吴依为自己考虑，薛钢心里感慨、忍不住说道：“园子刚上初中的时候，我们还带她去看过你的演唱会呢——真没想到啊，你们到现在还有可以相识的缘分...”

　　“...是吗？”
　　眼见柳吴依用带些揶揄的眼神看向自己、似乎是在笑问她为什么没有提过这件事，柳园哭笑不得地对薛钢说道：“那么久以前的事了，怎么又提起来了...”

　　晚上七点，丰盛的饭菜已经在餐桌上全部码好了。

　　上次感受到这样温暖而真实的生活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柳吴依已经忘记了；也只有在这一刻，他才觉得，自己终于成为了一个切实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普通人、也有了享受最平凡的幸福的机会。
　　当他想要忘记一切、完全地沉浸在这他渴望了一生的温暖之中时，窗外烟花窜天而裂的响声，总是能让他及时地清醒过来。

　　他明明就在自己的身边，柳园却觉得、他与她之间的距离依然是那样的遥远；伴随着每一次烟花的升起，暗涌总会如浪潮来去般徘徊在他们之间。

　　饭后，薛钢和陈圆携手走出工作室，坐进了停在院子的车。他们已经准备要回家了。

　　“都在过新年了，不要一直只顾着工作。也要注意劳逸结合。”
　　临走前，薛钢依旧在不放心地叮嘱着柳园。

　　“知道了，老爸——”
　　柳吴依和柳园并肩而立，目送着薛钢和陈圆驾驶着车子逐渐远去。

　　在夜色中，柳园仔细观察着柳吴依的形容。

　　直到这时、她才发觉，柳吴依最近又消瘦了很多，在烟花的映衬下，他的面色都显得有些苍白。

　　“柳吴依，你还好吗...”
　　“我记得你说，主歌的歌词已经写好了。我们等会可以去合一下。”
　　那不愿意去面对的暗涌、只会一浪更强过一浪，快要被浪潮淹没的人却依旧在扮演视而不见。

　　但好在，他还没有麻木到连闪躲都忘记。

　　“不要再回避我的问题了...！我只是担心你！”
　　“我从来都没有感到这么幸福过，小园。我现在真的很开心。”
　　柳园怎么会听不出，柳吴依那愈发强硬的语气、分明是要断绝她继续追问下去的余地。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这是属于你的幸福，小园。”
　　说完之后，柳吴依不再多说什么；他转过身，想要独自走回工作室。

　　“主歌的歌词我已经写好了，柳吴依。我想听你唱。”
　　柳园轻轻牵住他的手腕，用坚定无比的声音挽留着着他的远离。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拿上那个填满了歌词的笔记本、走进了排练房里。

　　柳吴依已经坐在了钢琴边，正在弹奏着还没有歌词的旋律；他接过柳园递来的笔记本，静静地看着她写下的歌词。

　　柳园站在他身边、看不清他的反应，心里一时间也有些紧张得摸不着底。
　　柳吴依没有说任何的话。他只是用最轻的动作将笔记本仔细地翻折好、正放在了钢琴上。

　　看着柳园笔下如云烟般飘逸的歌词，柳吴依短暂地沉默了片刻，而后悠悠地唱了起来——

　　“山谷间盘旋的春风，带来春天的气息...”
　　“年复一年相似的景色，走过了不同的自己”

　　...

　　“少年童话单纯的幻想，想拥有一双翅膀”
　　“飞过言不由衷的悲哀，天空却不留痕迹”

　　柳吴依如今的歌声，已经和柳园印象中、他最初的歌声有了不同。

　　当年那如同星光般璀璨的高频已经被渐渐磨去了光彩。他声音里原本惊心动魄的美、如今已经让她再难寻找到；但是，沉淀了岁月的质感后，他的歌声中同时也多出了从前没有的温润与厚度。

　　唱到“言不由衷”那四个字的时候，他那从来浑然天成的动态，在无边的寂寞中...深深地回忆着自己曾经最刻骨铭心的期盼。那些期盼、却易碎如同风中的蝴蝶翅膀，听得人心酸到无法言说。

　　多么美好的回忆，剔透如夏季的海浪，带着温暖和未来无限的期待，转眼间全部成空。

　　“漫步在无垠的海岸、心情也不知去向”
　　“想起你望着我的眼神，突然领悟了孤独”

　　“那是我最幽深的梦境，像黑夜唤醒银河”
　　“流星匆忙见过人间再奔向天各一方”

　　唱完第二段主歌之后，柳吴依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弹奏。

　　歌曲开始由三拍转为六拍、进入副歌；他闭上了双眼、任凭手指在琴键上飞扬——他已完全沉浸在音乐所承载的万千感受之中，无法自拔。

　　现在，音乐只是音乐。旋律的光芒，不会再被任何的情绪动摇。

　　那些追寻的光彩，那些愿意用一切做承担的誓言，在旋律的奔涌之中、一一擦亮了柳园对于文字的知觉——
　　有太多的话、眼看着即将要伴随着旋律的翻涌倾涌而出，琴声却在第二段副歌刚刚要开始之前戛然而止。

　　毫无预兆的终止之后，柳吴依睁开眼，平复着自己随旋律而加快的呼吸。

　　“柳吴依...”
　　直到听到柳园叫了自己的名字，柳吴依这才回过神来；他难掩疲惫地笑笑、再向柳园摇了摇头，表明自己没事。

　　“歌词写得很美，小园...我去调整一下编曲。祝你新年快乐。”

　　说完之后，还不待柳园回应些什么，柳吴依已经站起身来、走出了排练室。

　　柳园没有去追逐他远离的步伐。她坐在钢琴前、拿起笔，想要写下刚才已经在意识中浮现的歌词，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落笔——

　　柳吴依一直在回避她的靠近。这从不是错觉。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还要去做那些会让他感到困扰的挽留？她为什么还要对一个一心想要远离自己的人、不顾一切的说出自己的心事...

　　可那些动容的神情又是从何而来的？

　　他们两个之间、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到底错过了什么，到底忘记了什么本不该被忘记的事情...

　　...

　　新年的第一天，清晨七点，天光已近破晓。
　　柳园穿上自己最厚重的羽绒服、走出如今已经渐渐熟悉的工作室，在院子里静静地远眺着黎明前深邃的海岸线。

　　晨风寒凉吹动之下，海上的雾气几乎要全部散去。
　　柳园推开院门、走下通往沙滩的阶梯，踩在沙滩上、没有目的地漫步着，一边向东方遥望，只见晨星晶莹映海成胶，月牙的碎片挂那片在胶海中。

　　海平面再远、也越不过天空，反而让海与人间的距离显得更加遥不可及。

　　这时候，沙滩上已经站满了等待日出的人。

　　东方错落的浪潮后，光线逐渐挣脱；柳园站在沙滩与海浪的边缘，凝视着海天交际之处的深红，直到一阵微风挑起了她柔软的发丝。

　　跟随着轻柔的风儿，在新日初升的那一刻，柳园的视线落在了风最后消失的地方。

　　晨星与朝晖交映之时，风沿海浪而起，化作了一个人形。
　　光晖中，透过他半透明的身影，柳园看到了晨星随风而去。

　　依旧穿着那身松垮的灰衣灰裤——他飘落在风中，与柳园一同看着朝阳的光辉万丈；他再轻盈不过的笑了起来，笑容间没有有任何风尘刻画的痕迹、只有重逢的喜悦。

　　“新年快乐，柳儿。”

　　此刻、不远处的一片庭院里...

　　柳吴依不再去看那一人一风相视而笑的重逢。
　　他背对朝阳而去。他那映着晨晖的背影、独自消失在了工作室的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