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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四 雪山与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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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船头撞到礁石上的震动给晃醒的。
恍然惊醒后,我撑起半边身子,眯着惺忪朦胧的睡眼,慢慢地等待着视线恢复清晰。
我逐渐看清,自己现在正身处在神秘岛的海岸边。
我弹的站起身来——等到船只离岸足够近之后,我跳到船侧的礁石之上,结果被石头上黏腻的海藻滑了脚步、差点就要被摔进海里。
我一脚抹平了那片可憎的海藻,然后用拴在船头的牵引绳拉扯着船只、将它带向我平日停船的码头。
打个盹的功夫里,乌云已经遮住了头顶的大半片天空;海风东去,变得不再那样的咸腥。
要下雨了。
栓好小船之后、我钻进了那片几乎已经散尽了雾气的树林。树林里的空气清新而干燥,还带着草木的香,与我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大为不同了。
我在外林疯狂蔓延的草木中左拐右绕,时不时地还要抽出砍刀、清理一下前行的路,偶尔还要挥舞砍刀,驱赶那些将我环绕的蚊蚁蛇虫。
终于穿过外林之后,我又见到了那片原本飘着一只小船的泪湖;现在,那艘小船已经在腐朽后、完全地沉入湖底了。
时间终于追上了这座凝结在眼泪里的小岛。
我绕过泪湖,继续穿过了内林...
在内林的尽头、岛屿的中心,我看到了那座颇有气势,却已见坍塌之势的宏伟宅邸。
门前的花园荒芜一片。而在这座建筑大门前的阶梯间,一个苍白无色,仪态端正的人正坐在那里——
“鬼先生,是我。我来给您送信了。”
我不想惊扰了他,于是把声音放得很轻;听到我的声音后,他却并不抬头来看我。
他只是放下手里刚刚叠好的一只千纸鹤,站起身来、二话不说地就开始向宅邸内走去。
早已习惯了他古怪的性子,我并没有多想、直接跟着他一起向室内走去。
看着室内倒塌的房梁、遍地的木屑,和那丛生的蚊蝇野草,我心中对鬼先生的担忧忍不住更多了几分。
我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走着,尽量躲开那些被雨水和海风泡发、然后又风干褶皱的纸鹤,一路跟着鬼先生走进了他的书房。
“信。”
我听见他的喉咙里滚出了这样的一个单字。
我不敢耽搁,赶快将那封回信从衣服的内衬里抽了出来;确认没有破损之后,我将信件递给了他。
他没有急着拆封、而是先把信放置在已经霉变到不成样子的书桌上,转而对我说道:“我已经和那条人鱼聊过了,他会在海岸边等你。你稍后在离岛的时候就能见到他。他心里有你。”
听到这里,我的心脏先像是被谁紧紧勒起,在激烈的挣扎后、又被重重甩开——一想到真的要和人鱼相见,我的呼吸甚至都开始变得灼烧...
“谢谢您...”
“我以为你会更高兴。”
“实不相瞒...今天过后,我就要离开了。我招惹了海盗,他们是不会放过我的。”
听我这样说,鬼先生怔愣片刻之后,突然陷入了一阵全无理智可言的癫狂中。
“好啊——走吧、都走,都不要再回来了、谁都别想幸福了——”
“我...”
“走——!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们的脸!都走、都走,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拿起那封信、一把扯开了上面的信封...
他从信封中取出了一张蜡黄的信纸。
那张信纸,一定经历过足够漫长的岁月,以至于当我从背面看去的时候,透过室外打进来的光线、我竟然能看到信纸上的内容。
——那是一张没有写任何字的信,只有一张邮票夹在信里,随着信纸的展开、缓缓飘落。
鬼先生的视线随着那枚邮票一同飘落。他颤颤巍巍地弯下腰,拾起了那枚邮票。
在看清图案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如同呼魂一般,疯癫至极地哭号了起来。
那封脆弱的信纸脱了手,随春风打着旋的飘向空中,不出三转便化为了齑粉。
鬼先生那原本已经恢复了实体的身躯再次变得透明。
与此同时,支撑着这栋宅邸的大梁也纷纷塌陷,处处都开始传来轰然的巨响。
我知道,这是最后一眼了。
我咬咬牙,将鬼先生留在了原地;我用肩膀撞开书房虫蛀的窗框,独自从窗户里挣了出去。
一阵隆隆震天的巨响之后,原本宏伟的宅邸化为了一片废墟;草藤野花迅速蔓延其上,好像就此围出了一方碧绿的新坟。
我站在原地,四肢变成了木头,失去了全部的知觉。
有雨滴落在掩埋坟茔的草叶上,打得它们起起伏伏,像是绿色的海浪。
在寥落的雨幕里,我浑浑噩噩、毫无知觉地沿着来时的路向海岸走去,一颗心几乎快要被茫然淹没。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自己那无边无际自由的探寻、竟然只是为了给自己找到一个归所。
如果这里也不是我的归宿,那么,我的灵魂还要再飘流到何方?
神魂出离间,我偏离了曲折的林间小路;我穿过层层树丛和荆棘,任由它们刮破我的衣袖和肌肤,却感觉不到太多痛觉。
树林外,有风携微雨飞过。沙滩上的每一只纸鹤也随风而起,随着风去的地方,最终仍将归于大海、回到所有生命的起点。
我无心去关注身边发生的这些事情。我只是拖着身躯,无知无觉地走向码头,在恍惚间登上自己的小船——
就在这时...
船身旁,在海浪的起伏间,有一双明亮到好像是用星子做出来的眼眸,正在望着我。
看着他望着我的眼神,我的心渐渐被唤回了一些知觉——这是我所见过的、最美的眼睛。
我不由自主地向他走去。
我想,我现在的样子一定是失魂落魄的,因为他的眼神中满是担忧。
“谢谢你。谢谢你,那天救了我。”
容颜清俊、白衣翩然的少年开口了,声音带着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空灵。
我向海面之下看去,见到了一条莹白流畅的鱼尾;那修长的尾鳍、还在时不时的轻轻拍水。
他的尾鳍上有一道很明显的枪痕。
见我在盯着他的伤口看,人鱼赶快收起了自己的尾鳍,用平稳的语气向我确认道:“没关系的。很快就会恢复。”
当我与他对视,多年以来,我那永远沉默的心事,在这一刻忽而决堤。
我扶着船身,咬着牙,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说道:“鬼先生不在了,鱼儿。他离开了。”
人鱼轻轻抬手,让海浪托举着他,无声而缓慢地来到我的面前。他眼中原本担忧变成了心疼。
“我相信,这对他而言会是解脱。他可以去见他思念的人了。”
他的语气变得愈发的轻柔,像是在抚慰着我的不安,生怕我会碎在他的眼前。
我垂下视线,不再去看他,发出一声悠长却颤抖的叹息,暂时搁置下了那些纷纷扰扰的烦忧。
我不想再浪费与他的最后一刻。
“没关系...因为我也要离开了。”
“...离开?”
“我会离开这片海。我招惹了海盗,从此以后,不管是陆地上、还是海里...都再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不要担心,我会保护你...”
“在陆地上,你怎么保护我?...我还有姐姐,我不能把她也连累了。”
人鱼眼中方才还璀璨的光彩,转眼瞬间陨落。
“鬼先生说,你心里有我。那天,你之所以会受伤,也是为了帮我解围吧?你帮我一次,我还你一次,我们也算是恩情两情了。”
我不忍再看他,脚步已经开始向着远离他的方向退去。
“恩可以两清,情呢...?情怎么算。”
见他这样...不管再怎样于心不忍,我也不想再给他留下任何希望。
“我们的世界不一样。我来自雪山,你属于大海。即使没有海盗,我们也永远都不可能相处在一起。你不要等我。”
匆匆留下这句话之后,我再也不敢去看他的反应。
我站起身来、抽出随身携带的刀,一刀斩断捆船的绳索,小船随风浪飘摇,向海心漂流而去。
回头的时候,海中再也望不见那道莹白的鱼尾。
我再也支撑不住情绪,后背倚靠着船身滑落、跌坐在地,无声地痛哭了起来——为那些失落,为我的未来,为那双本该令我安心的眼眸,还有我找寻了一生的歌声...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驶回岸边的。
为了躲避海盗,我将落脚点选在了一处最偏僻的礁石滩上。
刚刚走出沙石湾,我便惊觉,四周的礁石间、早已埋伏好了提前将此处占据的海盗。
“快去通知老大,我们在礁石这边逮着那个水手了!”
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原本试图脱逃的想法到底有多天真。
但如今,该做的事情,我都已经做到了;即使接下来等待着我的是死亡,我也不会再为此感到任何遗憾。
我被绑在了码头边缘的旗杆上、手脚同样也被绳索紧紧捆起。再退一步,我的身后就是无底的海。
几十个海盗围在岸上,为首的那个开出了他的条件:“带我们去找那条人鱼——如果照办,我还可以留你一命。”
在这生死关头,我反而找回了首次出航时、那种心潮澎湃的汹涌。
我的声音都在为这样激昂的情绪而发抖:“不可能——给我个痛快吧。”
“好...这是你自找的——”
我知道,我是真的将他激怒了。
下一秒,一颗子弹紧接着他的话语、贯穿了我的右肩;痛觉还没来得及蔓延,我就已经被那穿身而过的子弹连带着向后跌去,坠入海中。
手脚被束缚,我无法挣脱;海水灌入鼻腔,咸辣的刺痛,麻痹着我逐渐消弭的意识...
肩膀漫出的血向头顶光来的方向飘去、一点点地带走了我的体温,让我有了一种错觉,好像自己也成为了和他一样的海。
雪山到海,这一路,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