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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立春 立春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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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那天,天气还是冷的,但风里已经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暖,是种松动。像冻了一冬的河面,底下有水开始流动。
李秋水早起,按照老规矩,在门上贴了“迎春”二字。字是她自己写的,不算好看,但工整。王婶做了春饼,薄薄的,能透光,卷上豆芽、韭菜、鸡蛋丝,咬一口,脆生生的。
“吃了春饼,一年都有精神。”王婶说。
乌兰第一次吃春饼,卷得大大的,一口咬下去,眼睛亮了:“好吃!我们草原上春天吃羊肉,但没这个好吃。”
阿依莎教她:“要卷得小点,不然咬不动。”
小梅已经学会了,卷得整整齐齐,递给李秋水:“沈姑娘,您尝尝我的。”
李秋水接过,咬了一口。脆,香,有春天的味道。
“好吃。”她说。
院子里,雪还没化完,但墙角已经冒出点点绿意——是去年秋天撒的草籽,冻了一冬,现在醒了。
春天要来了。她想。
饭后,谢临来了,带着图纸。
“武馆的图纸,”他说,“画好了,你看看。”
图纸铺在桌上,画得很详细:前院是练武场,摆着兵器架、沙袋、木人桩;后院是住处,有十几间房,还有个厨房;二楼是学堂,能教识字算账。
“我想着,”谢临说,“武馆不光教功夫,也教别的。想学的都教,男女都收。”
李秋水看着图纸。
“钱够吗?”
“够。”谢临说,“镖局今年赚了钱,我出一半,萧珩出一半——他来信说支持。林晚也说支持,锦绣坊能出一份。”
“地方呢?”
“看好了,”谢临说,“在西市和镖局中间,原来是个旧仓库,地方大,价钱合适。”
“那就做。”李秋水说。
谢临看着她:“清漪,你……来当武馆的先生吗?教识字,教算账,教……怎么活。”
李秋水想了想。
“好。”她说,“但有个条件。”
“你说。”
“武馆的名字,不能叫‘谢家武馆’或者‘清临武馆’。”她说,“要叫……‘自立武馆’。”
谢临愣了愣,然后笑了。
“好!”他说,“就叫自立武馆!”
下午,李秋水去了秋月的绣庄。
铺面已经租下来了,就在锦绣坊隔壁,不大,但亮堂。秋月、夏荷、春兰正在收拾,擦柜台,摆绣品,挂招牌。
招牌是林晚绣的——“秋月绣庄”,四个字,绣在锦缎上,下面绣着几朵兰花。
“沈姑娘来了,”秋月迎出来,“您看看,这样行吗?”
李秋水看了看。铺子里摆满了绣品——有荷包,有手帕,有屏风,有挂画。每件下面都标着绣娘的名字和价钱。
“行。”她说,“绣娘都找好了?”
“找好了。”夏荷说,“有六个,都是苦命女子。有两个是宫里出来的,有三个是街坊的,还有一个……是从江南来的,说是柳儿介绍来的。”
“柳儿介绍的?”
“嗯。”春兰说,“她说柳儿在家乡开了绣庄,收了十个学徒。这个姑娘学得快,想出来闯闯,柳儿就介绍她来了。”
李秋水看着铺子。
从一个人不想跳湖,到一群人开绣庄。
像涟漪,一圈一圈,荡得越来越远。
“秋月,”她说,“你做得很好。”
秋月眼睛红了。
“沈姑娘,”她说,“是您教得好。”
“不,”李秋水摇头,“是你自己好。”
是啊,她想。
每个人自己都好。
从绣庄出来,李秋水去了王桂花的粥摊。
粥摊已经成了固定的铺子,挂了新招牌:“王记粥铺”。门口还是摆着施粥的大锅,但里面也摆了桌椅,卖粥,卖饼,卖小菜。
铺子里坐满了人。王桂花忙着盛粥,小兰忙着收钱,还有个新来的姑娘在擦桌子——也是苦命女子,王桂花收留的。
“沈姑娘来了,”王桂花看见她,“喝碗粥?”
“好。”
王桂花盛了碗八宝粥,稠稠的,里面放了红枣、莲子、花生、桂圆。
李秋水接过,喝了一口。甜,香,暖。
“王婶,”她说,“生意真好。”
“托您的福。”王桂花笑,“现在不光施粥,卖粥也能赚点钱。雇了两个人,包吃包住,还能给点工钱。”
她指了指擦桌子的姑娘:“那是小翠,丈夫死了,婆家把她赶出来,带着个三岁的孩子。现在在我这儿,孩子放后院,她干活,能养活娘俩。”
李秋水看着小翠。年轻,但脸上有风霜,干活很利落。
“小翠,”她问,“孩子呢?”
“在后院玩呢。”小翠说,“王大姐给做了个小木马,孩子喜欢。”
李秋水走到后院。果然,一个小男孩骑在木马上,摇啊摇,咯咯笑。
“叫阿姨。”小翠说。
“阿姨。”小男孩怯生生地叫。
李秋水摸摸他的头。
“几岁了?”
“三岁。”
“上学了吗?”
“还没,”小翠说,“等大点,送他去自立学堂。”
李秋水点点头。
是啊,自立学堂。
不只是大人要自立。
孩子也要。
傍晚,李秋水回到院子。
春桃在腌菜——春天了,该腌新菜了。小梅在算账——她现在常去镖局帮忙,但晚上回来还帮李秋水记账。王婶在做饭——炖了只鸡,香。
乌兰和阿依莎在院子里对练,但今天不是摔跤,是练刀。
“沈姑娘,”乌兰收刀,“您看我练得怎么样?”
“好。”李秋水说,“但小心点,别伤着。”
“不会,”阿依莎说,“我看着她呢。”
正说着,林晚来了,抱着个木盒子。
“姐姐,”她说,“《宫妃摸鱼指南》印出来了。”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如何在规矩里,活出自己——德妃娘娘著”。
李秋水拿起一本,翻了几页。
印得清楚,排版也好。
“印了多少?”
“一百本。”林晚说,“先印这些,看看反响。贵妃娘娘说,宫里的姐妹们都想要。”
“宫外呢?”
“也想要。”林晚说,“秋月说要几本,放在绣庄卖。王桂花说要几本,放在粥铺。谢临说要几本,放在镖局和武馆。”
李秋水笑了。
“那就多印点。”
“嗯。”林晚说,“姐姐,我还有个想法。”
“你说。”
“我想……开个印书坊。”林晚说,“不光印《摸鱼指南》,还印别的。印女子写的书,印女子绣的花样,印女子算账的方法。”
她顿了顿。
“让更多女子,能看见,能学会,能……活出自己。”
李秋水看着她。
这个曾经只会模仿别人的姑娘,现在要开印书坊了。
“好。”她说,“需要帮忙吗?”
“需要。”林晚说,“我不懂印书,得学。”
“那就学。”李秋水说,“我教你。”
晚上,谢临、秋月、王桂花都来了。
大家围坐在院子里,吃饭,说话。
谢临说武馆下个月开工,秋月说绣庄后天开张,王桂花说粥铺要开分号——在城南,那边穷人多,需要施粥。
林晚说印书坊要开,阿依莎说要在武馆教摔跤,乌兰说要教骑马——她说她在草原上养了匹马,可以运来。
小梅说要学管账,春桃说要学绣花,王婶说要学认字——她说“活到老学到老”。
每个人都有话说,有事做。
李秋水听着,吃着,笑着。
她想,这就是春天吧。
不是天气暖了。
是人醒了。
夜深了,客人走了。
李秋水坐在灯下,记账。
今天的支出:纸笔三钱,菜二钱,米一钱。
今天的收入:无。
但在“备注”栏里,她写:
“今日,立春。谢临要开武馆,秋月要开绣庄,林晚要开印书坊。王桂花的粥铺要开分号。乌兰的马要从草原来。小梅要学管账,春桃要学绣花,王婶要学认字。
“春天来了。
“不是天气暖了。
“是人醒了。
“醒了,就立住了。
“立住了,就开花了。
“开花了,就好看了。”
她放下笔,吹灭蜡烛。
窗外,月亮很亮。
照着一个醒来的世界。
和一群醒来的人。
而她,李秋水,在这里。
记账,腌菜,教识字,过日子。
不演了。
就立着。
立得直直的。
这样,就很好。
她想。
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