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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扎根 雪化的时候 ...

  •   雪化的时候,地冻得硬邦邦的。

      李秋水早起挑水,井绳上结了冰碴,手一摸,刺骨的凉。她把水挑回来,倒进缸里,水面很快又结了一层薄冰。王婶在厨房烧火,灶膛里噼啪作响,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

      “小姐,”春桃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厚棉袄,“您穿上这个,今天冷。”

      李秋水接过棉袄穿上——是王婶新做的,絮了厚厚的棉花,穿上暖烘烘的。

      “乌兰呢?”她问。

      “在院子里练功呢。”春桃说,“和阿依莎姐姐一起,说是要‘冬练三九’。”

      李秋水走到门口看。院子里,乌兰和阿依莎正在对练。两人都穿着单衣,呼出的气变成白雾,但额头上冒着汗。招式来去,拳脚生风,雪地被踩得结实实。

      “好!”小梅在旁边看,忍不住喝彩。

      乌兰看见李秋水,收了势,跑过来。

      “沈姑娘,”她喘着气,“您看我练得怎么样?”

      “好。”李秋水说,“但别冻着了,进屋暖和暖和。”

      “不冷!”乌兰咧嘴笑,“草原上比这冷多了,我们都光着膀子练。”

      阿依莎也走过来:“乌兰底子好,力气大,就是技巧差点。再练几个月,能赶上我。”

      乌兰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阿依莎拍拍她的肩膀,“不过得吃苦。”

      “我不怕吃苦!”乌兰说,“在草原上,我每天放羊,骑马,挤奶,比这苦多了。”

      李秋水看着她们。

      一个西域来的,一个草原来的。

      都不想做别人定的自己。

      都想找自己的路。

      “进屋吧,”她说,“喝碗姜汤。”

      姜汤是王婶熬的,辣,烫,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乌兰喝了一大碗,抹抹嘴:“好喝!我们草原上也喝姜汤,但没这个好喝。”

      “怎么个好喝法?”小梅问。

      “说不上来,”乌兰想了想,“就是……暖,从里到外的暖。”

      阿依莎说:“因为是用心熬的。”

      是啊,李秋水想。

      用心做的事,味道不一样。

      就像她腌的咸菜,王婶做的饭,春桃缝的衣服。

      用心了,就真了。

      真的,就好喝,好吃,好穿。

      正喝着姜汤,林晚来了,披着斗篷,怀里抱着个包袱。

      “姐姐,”她一进门就说,“柳儿要走了。”

      李秋水抬起头:“去哪儿?”

      “回家乡。”林晚打开包袱,里面是几件绣品,“她说,她学了手艺,识了字,该回去了。回去教家乡的女子,让她们也能自己活着。”

      包袱里的绣品很精致——有荷花,有菊花,有梅花,绣得栩栩如生。

      “这是柳儿绣的,”林晚说,“她说留给学堂,给新来的学徒看。说‘看,我也曾经什么都不会’。”

      李秋水拿起一幅荷花图。针脚细腻,色彩柔和,能看出绣的人有多用心。

      “柳儿现在……不怕了?”她问。

      “不怕了。”林晚说,“她说,沈姑娘教她识字,林姑娘教她绣活,王婶教她做饭,阿依莎教她摔跤。她现在什么都会,什么都不怕。”

      她顿了顿。

      “姐姐,柳儿让我问您一句话。”

      “什么话?”

      “她问:‘如果我回家乡,开了绣庄,教了女子,但没人来学,怎么办?’”

      李秋水想了想。

      “告诉她,”她说,“先教一个。一个教好了,她会去教第二个。第二个教好了,会去教第三个。像种树,先种一棵,会长出很多棵。”

      林晚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说,“柳儿说,她家乡穷,女子除了嫁人没别的出路。她想改变这个。”

      “那就改变。”李秋水说。

      林晚笑了。

      “姐姐,你总是……这么简单。”

      “事情本来就简单。”李秋水说,“想做,就做。不做,就不做。”

      是啊,林晚想。

      简单,但真。

      下午,李秋水去了自立学堂。

      今天是识字课,王桂花在教。她站在前面,手里拿着《千字文》,一字一字地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下面的学生们跟着念。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城里的,有乡下的。都学得很认真。

      王桂花看见李秋水,点点头,继续教。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声音整齐,坚定。

      李秋水坐在后面听。她想起刚开学的第一天,只有七个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现在,已经有三四十个人了,能念《千字文》,能算账,能绣花,能摔跤。

      都在变。

      都在醒。

      下课后,王桂花来找李秋水。

      “沈姑娘,”她说,“我想……开个粥铺。”

      “煎饼铺不是开得好好的吗?”

      “好是好,”王桂花说,“但我想多做点。冬天了,天冷,我想在街上摆个粥摊,施粥。不要钱,给那些没饭吃的人。”

      李秋水看着她。

      这个曾经自己都吃不饱的农妇,现在想施粥了。

      “好。”她说。

      “可是……”王桂花犹豫,“我怕我做不好。”

      “怕什么?”李秋水说,“你会做饭,会算账,有善心。凭什么做不好?”

      王桂花眼睛红了。

      “沈姑娘,”她说,“我……我从来没想过,我能帮别人。”

      “现在想也不晚。”李秋水说。

      从学堂出来,李秋水去了锦绣坊。

      林晚正在教新来的学徒绣梅花。冬天了,该绣梅花了。

      “姐姐来了。”林晚放下针,“正好,你看看这个。”

      她拿出一幅绣品——雪地里,一枝红梅,傲然开放。绣工精细,意境也好。

      “谁绣的?”

      “秋月。”林晚说,“她现在能绣整幅的了,针法也稳。我想让她当师傅,教新来的。”

      李秋水看着绣品。

      雪是白的,梅是红的。

      对比鲜明,但和谐。

      就像这世道。

      有人在睡,有人在醒。

      但总会醒的。

      “秋月呢?”她问。

      “在里屋。”林晚说,“夏荷和春兰也在,她们在商量件事。”

      李秋水进了里屋。秋月、夏荷、春兰围坐在桌边,桌上铺着纸笔。

      “沈姑娘来了。”秋月站起身。

      “坐,”李秋水说,“在商量什么?”

      “我们想……”秋月有点不好意思,“想开个绣庄,专门收女子做的绣品,帮她们卖。”

      夏荷接着说:“我们在宫里的时候,见过好多宫女绣得好,但没处卖。出宫后,也没个去处。我们想,能不能开个绣庄,收她们的绣品,给她们个活路。”

      春兰点点头:“我们三个攒了点钱,林姑娘也说支持。但……我们怕做不好。”

      李秋水看着她们。

      这三个曾经在宫里小心翼翼的宫女,现在想开绣庄了。

      “怕什么?”她说,“你们会绣,会管,会教。凭什么做不好?”

      秋月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李秋水说,“但有个条件。”

      “您说。”

      “要教。”李秋水说,“收一个人的绣品,就教她一门手艺。让她不光能卖绣品,还能自己绣,自己能活。”

      秋月、夏荷、春兰互相看看,用力点头。

      “我们记住了!”

      从锦绣坊出来,天快黑了。

      李秋水走在街上,看见王桂花的粥摊已经支起来了。

      就在煎饼铺门口,摆了个大锅,锅里熬着粥,热气腾腾。王桂花站在锅边,给排队的人盛粥。队伍不长,但每个人接过粥时,都鞠躬道谢。

      “王大姐,谢谢您。”

      “不用谢,”王桂花说,“天冷,喝碗热的。”

      一个老太太端着粥,手抖得厉害。王桂花看见了,从铺子里搬出个小凳子:“大娘,您坐着喝。”

      老太太坐下,喝了一口,眼泪掉下来。

      “我……我三天没吃饭了。”

      “以后天天来,”王桂花说,“我这儿天天有粥。”

      李秋水站在不远处看着。

      粥摊不大,粥也不多。

      但暖。

      从胃,到心。

      她走过去。

      “王婶。”

      王桂花抬头看见她,笑了:“沈姑娘来了,喝碗粥?”

      “好。”

      王桂花盛了碗粥,稠稠的,里面放了红枣。

      李秋水接过,喝了一口。甜,暖。

      “王婶,”她说,“你做得很好。”

      王桂花眼睛红了。

      “沈姑娘,”她说,“是您教得好。”

      “不,”李秋水摇头,“是你自己好。”

      是啊,李秋水想。

      每个人自己都好。

      只是以前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就开花了。

      晚上,谢临来了。

      带着酒,还有一包羊肉。

      “从草原带回来的,”他说,“风干的,煮汤好喝。”

      王婶接过羊肉,去厨房煮汤。

      李秋水给谢临倒了茶。

      “镖局怎么样?”

      “好。”谢临说,“江南分号接了大单,北边也稳。现在南北货物流通多,镖局生意好做。”

      他顿了顿。

      “清漪,我想……开个武馆。”

      “武馆?”

      “嗯。”谢临说,“教人功夫,不只是镖师,普通人也教。教他们防身,教他们强身。”

      “好主意。”李秋水说。

      “可是……”谢临犹豫,“我怕没人来学。”

      “怕什么?”李秋水说,“阿依莎和乌兰在教摔跤,都有人学。你教功夫,怎么会没人学?”

      谢临笑了。

      “也是。”他说,“那就不怕了。”

      羊肉汤煮好了,端上来。汤白,肉香,撒了葱花和香菜。

      大家围坐在一起喝汤。

      乌兰喝了一大口,眼睛亮了:“好喝!像我们草原上的味道。”

      “就是按你们草原的法子煮的。”王婶说,“谢将军教的。”

      乌兰看着谢临:“谢大哥,您真会煮汤?”

      “会一点。”谢临说,“在军营里学的,冬天冷,喝碗羊肉汤,暖和。”

      小梅问:“谢将军,我能跟您学功夫吗?”

      “能。”谢临说,“想学就学。”

      “女子也能学?”

      “女子怎么了?”谢临说,“阿依莎和乌兰不是女子?她们功夫不好?”

      小梅笑了。

      “好!”她说,“我学!”

      那天晚上,大家说了很多话。

      秋月说要开绣庄。

      王桂花说要施粥。

      谢临说要开武馆。

      阿依莎和乌兰说要教摔跤。

      林晚说要印《摸鱼指南》。

      小梅说要学功夫。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自己的路。

      但都在一起。

      在一个院子里,喝一碗汤。

      夜深了,客人走了。

      李秋水坐在灯下,记账。

      今天的支出:米五钱,肉三钱,菜二钱。

      今天的收入:无。

      但在“备注”栏里,她写:

      “今日,王桂花施粥,秋月要开绣庄,谢临要开武馆。柳儿要回家乡教女子绣活。小梅要学功夫。乌兰和阿依莎在雪地里练功,说‘冬练三九’。

      “冬天深了。

      “但根扎得更深了。

      “每个人都在扎自己的根。

      “不做浮萍,做树。

      “有根,才能立得住。

      “才能经得起风雨。

      “才能……真实地活着。”

      她放下笔,吹灭蜡烛。

      窗外,又下雪了。

      纷纷扬扬的,安静极了。

      而她,李秋水,在这里。

      看雪,想事,过日子。

      不演了。

      就扎根。

      扎得深深的。

      这样,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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