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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春风里 惊蛰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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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过后,虫醒了,地松了,风也软了。
李秋水院子里的胡瓜架子又搭起来了,新种的豆角也冒了芽。乌兰从草原运来的马到了——是匹枣红马,四蹄雪白,取名“踏雪”。马养在镖局后院,但乌兰每天牵来院子,说要教大家骑马。
“沈姑娘,您也学学?”乌兰牵着马,眼睛亮晶晶的。
李秋水看了看那匹马,又看了看乌兰期待的眼神,笑了:“我学种菜还行,学骑马……怕摔。”
“不怕!”阿依莎在旁边说,“我扶着您!”
最后还是学了。李秋水小心翼翼地爬上马背,乌兰牵着缰绳,阿依莎在旁边护着。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稳当得很。
“看,不难吧?”乌兰仰头笑。
李秋水坐在马背上,看得远了些。院子里,春桃在晒被子,小梅在算账,王婶在菜地里忙活。院墙外,能看见街上来往的行人,能听见王桂花粥铺的吆喝声。
原来从高处看,世界是这样的。
“是不难。”她说。
自立武馆开工那天,来了很多人。
谢临请了工匠,但来帮忙的人更多——镖局的镖师,锦绣坊的绣娘,粥铺的伙计,还有自立学堂的学生。搬砖的搬砖,和泥的和泥,锯木头的锯木头,热热闹闹的。
秋月带着绣娘们送来了茶水点心,王桂花带着粥铺的伙计送来了午饭——大锅的炖菜,大筐的饼子,管够。
李秋水也来了,帮着记账——买了多少材料,花了多少钱,谁出了多少力,记得清清楚楚。
“清漪,”谢临抹了把汗,“你说,咱们是不是……有点太招摇了?”
李秋水抬头看了看四周。确实招摇——男女老少都有,干得热火朝天,引得路人都停下来看。
“招摇就招摇。”她说,“正经做事,怕什么。”
正说着,一辆马车停在了路边。
萧珩从车上下来,还是一身简单的布衣,但气色很好,像是常年在户外劳作的人。
“谢临,”他走过来,“开工怎么不告诉我?”
“你不是在茶山吗?”谢临笑,“怎么回来了?”
“听说你们要开武馆,回来看看。”萧珩看了看工地,又看了看李秋水,“清漪,你也在。”
“嗯。”李秋水点点头,“喝茶?”
“喝。”
萧珩跟着她到旁边的茶棚坐下。秋月端来茶,是他自己的茶——从茶山带回来的新茶。
“茶山怎么样?”李秋水问。
“好。”萧珩说,“春茶快采了,今年雨水好,茶叶长得好。”
他顿了顿。
“清漪,我在茶山下盖了个小院,三间房,一个院。院子里种了茶,也种了菜。你要不要……去看看?”
他说得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李秋水喝了口茶。
“等武馆建好了,学堂开学了,绣庄稳了,印书坊开了……”她说,“就去看看。”
萧珩看着她,笑了。
“好。”他说,“我等着。”
那天下午,萧珩也留下来帮忙。他没什么架子,跟着工匠学砌墙,学得还挺认真。手磨破了,包上布继续干。
谢临看见了,笑他:“王爷,您这手,不是拿笔就是拿茶杯的,干这粗活行吗?”
萧珩也笑:“从前不行,现在行了。手糙了,但实在。”
是啊,李秋水想。
手糙了,但实在。
秋月绣庄开张那天,林晚从江南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了三个江南的绣娘——都是柳儿教出来的,手艺好,想出来见见世面。
“姐姐,”林晚拉着李秋水,“你看,这是柳儿绣的。”
她拿出一幅绣品,是幅长卷——江南水乡,小桥流水,乌篷船,浣纱女。绣工精细,意境悠远。
“柳儿说,这是她家乡的样子。”林晚说,“她说,她现在在家乡开了绣庄,收了二十个学徒。每个月能挣十两银子,够养活自己,还能帮家里。”
李秋水看着绣品。
二十个学徒。
从一个人,到二十个人。
像种子,撒下去,长出苗,长成树,又结出更多的种子。
“柳儿还说,”林晚接着说,“她教她们识字,教她们算账。现在她们不光会绣花,还会记账,会管人。有个姑娘,去年还不敢跟人说话,现在能自己去谈生意了。”
李秋水点点头。
是啊,就是这样。
一个人醒了,去叫醒别人。
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
“印书坊呢?”她问。
“看好了地方,”林晚说,“就在锦绣坊后面,院子大,能放机器。我从江南请了师傅,下个月就能开工。”
“印什么?”
“先印《摸鱼指南》,”林晚说,“再印绣花图样,再印识字课本,再印算账方法……只要女子需要的,都印。”
她顿了顿。
“姐姐,我想印一本《女子技能手册》,把咱们这些年的经验都写下来。怎么识字,怎么算账,怎么绣花,怎么开铺子,怎么……活出自己。”
李秋水看着她。
这个曾经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姑娘,现在要写书教别人了。
“好。”她说,“你写,我帮你。”
王桂花的粥铺分号开在城南,铺面不大,但干净。开张那天,李秋水去了。
城南确实穷,街上行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粥铺门口排了长队,都是来领施粥的。
王桂花站在锅边,一勺一勺地盛。她雇的两个帮手也在忙,一个盛粥,一个发饼。
“王大姐,谢谢您。”一个老大爷接过粥,手抖得厉害。
“不用谢,”王桂花说,“明天还来。”
一个年轻妇人带着两个孩子,领了三碗粥,又要了两个饼。孩子饿极了,捧着碗就喝,烫得直吸气。
“慢点喝,”王桂花说,“锅里还有。”
李秋水看着,心里沉甸甸的。
这世上,还有太多人活得难。
但好在,有人在帮。
哪怕只是一碗粥,一个饼。
也是暖的。
王桂花看见了李秋水,走过来。
“沈姑娘,”她擦了擦汗,“您来了。”
“嗯。”李秋水说,“我来看看。”
“这边……穷。”王桂花小声说,“好多人一天就吃一顿饭。我想着,不光施粥,还得教他们手艺,让他们自己能挣饭吃。”
“怎么教?”
“我想开个手艺铺,”王桂花说,“教人做煎饼,做粥,做小菜。学会了,能自己摆摊,能养活自己。”
李秋水看着她。
这个曾经自己都吃不饱的农妇,现在想开手艺铺教别人了。
“好。”她说,“需要帮忙吗?”
“需要,”王桂花说,“我不会教,得学。”
“我教你。”李秋水说。
从粥铺回来,李秋水去了印书坊。
地方已经收拾出来了,院子大,屋里摆着印刷的机器——是林晚从江南运来的,木头的,看起来很笨重,但实用。
江南请来的师傅姓宋,五十多岁,话不多,但手巧。他正在调试机器,看见李秋水,点点头。
“宋师傅,”林晚介绍,“这是沈姑娘,印书坊的事,她管。”
宋师傅又点点头:“沈姑娘。”
“宋师傅,”李秋水说,“辛苦您了。”
“不辛苦,”宋师傅说,“能印书,是好事。”
他调试好机器,放上纸,涂上墨,一压,一揭,一张印好的纸就出来了。
是《宫妃摸鱼指南》的第一页。
字迹清晰,墨色均匀。
“好。”李秋水说。
“能印多少?”林晚问。
“一天能印五百张。”宋师傅说,“慢慢来,能更多。”
五百张。
一天五百,十天五千,一个月一万五。
能传到很多人手里。
能叫醒很多人。
李秋水拿起那张纸,看了又看。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就像道理。
简单,明白。
晚上,院子里又聚满了人。
谢临说武馆一个月后能完工,秋月说绣庄这个月赚了二十两银子,王桂花说粥铺分号每天施两百碗粥,林晚说印书坊下个月能印出第一批书。
阿依莎说她在武馆教摔跤,收了十个学生——五个男,五个女。乌兰说她教骑马,也收了五个学生——三个男,两个女。
小梅说她在镖局学会了算账,现在能独当一面。春桃说她学会了绣花,绣了幅荷花,秋月说要买下来。
王婶说她学会了认字,能看懂菜谱了。
每个人都在长,都在变。
李秋水听着,吃着,笑着。
她想,这就是春天吧。
万物生长。
人也在生长。
夜深了,客人走了。
李秋水坐在灯下,记账。
今天的支出:米一两,菜五钱,纸三钱。
今天的收入:无。
但在“备注”栏里,她写:
“今日,武馆在建,绣庄在赚,粥铺在施,印书坊在印。柳儿在家乡教二十个女子绣活,翠儿在家乡开绣庄教五个女子。宋师傅一天能印五百张纸,能叫醒五百个人。
“春风里,万物生长。
“人也生长。
“从一个人,到一群人。
“从一棵苗,到一片林。
“从一点光,到满天星。
“生长着,就好。”
她放下笔,吹灭蜡烛。
窗外,春风温柔。
吹着一个生长的世界。
和一群生长的人。
而她,李秋水,在这里。
记账,种菜,教识字,看生长。
不演了。
就生长。
长得好好的。
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