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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濯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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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之后,日子变得有了规律。
每天清晨,我去冰原唤醒那些沉睡的灵魂。午后回来,陪阿瑾说说话,告诉她今天遇见了谁,听见了什么故事。傍晚时分,我便坐在窗边,看着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街市,想着那些正在慢慢醒来的生命。
阿遥的娘是在第七天醒来的。
那天我照常去冰原,阿遥照常跟在我身后,小手攥着我的衣角,一刻也不肯松开。我们走过那些沉睡的身体,走过那些蜷缩的、相拥的、互相护着的姿态,一直走到那个角落里。
年轻的女子还是那个姿势,手向前伸着,像是在够什么。
阿遥松开我的衣角,跑过去蹲在她娘身边。
“娘,”她轻声叫,“娘,小殿下来了,你可以醒了。”
我蹲下来,伸手覆上那女子的背。
闭上眼睛,感知她的灵魂。
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这一次,黑暗里有一点光,很弱,很淡,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盏灯。
我向着那光走去。
走啊走,走啊走,走了很久很久,终于走到了那盏灯前面。
灯下坐着一个女子。
她低着头,双手抱着膝盖,和那些沉睡的姿态一模一样。可她没有睡,她睁着眼,望着眼前无尽的黑暗,像是在等什么。
“你醒了。”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很亮,很亮,亮得不像是一个死去了很多年的灵魂。
“我在等。”她说,“等我女儿。”
“阿遥?”
她的眼睛动了动。
“你认识阿遥?”
我点点头。
“她在外面等你。”我说,“等了很久很久。”
她愣住了。
然后她站起来,向着我走了两步,又停住。
“她……还好吗?”
“很好。”我说,“每天都来看你,每天都叫我救你。”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伸出手。
“走吧,”我说,“她在等你。”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我的。
那手很凉,却有一种奇异的温度。
我们一起往回走,穿过黑暗,穿过那些漫长的、看不见尽头的路,一直走回那一点越来越近的光亮里。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阿遥。
阿遥趴在她身上,小脸贴着她的胸口,正闭着眼,像是在听什么。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正正地对上她娘的目光。
一大一小,两双眼睛,就那么对望着。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阿遥的娘慢慢抬起手,轻轻抚上阿遥的脸。
“阿遥。”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
阿遥愣了一瞬,然后哇的一声哭了。
她扑进她娘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喊“娘,娘,你怎么才醒,我等了好久好久,你怎么才醒——”
她娘抱着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上,肩头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们。
看了一会儿,我悄悄转身,走了。
走出去很远,还能听见阿遥的哭声。可那哭声里,有一种东西不一样了。不是之前那种害怕的、孤单的、不知道等不等的哭,是一种终于等到之后、终于可以放声大哭的、痛快的哭。
那天回去之后,我坐在窗边,发了很久的呆。
阿瑾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怎么了?”她问。
我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也不问了,只是陪着我,一起望着窗外那片灯火。
过了很久,我开口。
“阿瑾。”
“嗯?”
“阿遥的娘醒了。”
她侧过头,看着我。
“阿遥哭了很久。”我说,“我也……差点哭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那手还是凉的,可那凉里,有一种很安稳的东西。
“你想她了?”她问。
我知道她说的“她”是谁。
是那个把我从海滩上捡回去的女人。是那个教我唱歌、给我梳头、在别人议论我身世时把我护在身后的女人。是那个在我被带去海边献祭的那一夜,被几个妇人拦在屋里、哭声传遍了整个渔村的女人。
我想她了。
很想,很想。
“嗯。”我说。
阿瑾没有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我们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一起望着窗外那片灯火。
又过了些日子,冰原上醒来的灵魂越来越多了。
每天都有新的眼睛睁开,每天都有新的哭声和笑声。有的醒来后愣愣的,看着周围的一切发呆;有的醒来后抱着身边的人痛哭;有的醒来后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有的醒来后什么也不做,只是躺着,望着上方无尽的黑暗,像是还在做梦。
阿遥的娘开始帮我。
她说她记性好,记得很多人是谁,记得他们住在哪里,记得他们死前最后一刻的样子。她带着我穿过那些沉睡的身体,一个一个指给我看——这个是卖珠贝的,那个是织鲛绡的,这一对是新婚的夫妻,那个老人是城东的教书先生。
我一边听一边记,一边试着唤醒他们。
有的很容易,一碰就醒了。有的很难,要试很多次,要等很久很久,才能感知到那一点微弱的灵魂波动。
阿遥跟在后面,不再攥我的衣角了,改攥她娘的。她的小脸仰着,眼睛亮亮的,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时不时问一句“娘,这个是谁”“娘,那个是谁”。
她娘就耐心地告诉她,这个是隔壁的婶婶,那个是卖糖的伯伯。
我听着她们的对话,心里忽然觉得很满。
很满,很满。
有一天傍晚,我从冰原回来,发现阿瑾不在王殿里。
我找遍了整个宫殿,最后在后院那棵枯死的老树下面找到了她。
她坐在树根上,背靠着树干,闭着眼,像是睡着了。粉色的长发散落在地上,铺成一小片淡粉色的光晕。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开口:“回来了?”
“嗯。”
“今天醒了几个?”
“七个。”我说,“有一个是卖糖的伯伯,阿遥说他是城里最好的糖人师傅。等他身体醒过来,我要让他教我怎么做糖人。”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阿瑾。”我轻声叫她。
“嗯?”
“你睁开眼睛,让我看看。”
她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金色的眼睛,依旧亮着,依旧遥远,依旧像两颗沉在深海里的星星。可是那亮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淡了。
淡了一点。
很淡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我看出来了。
“阿瑾。”我的声音有些抖。
“没事。”她说,声音很平静,“只是累了。”
“你骗我。”
她没有说话。
我握住她的手。那手比平时更凉,凉得像深海里最深最深的暗流。
“阿瑾,”我的声音发抖,“你不要骗我。”
她看着我,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小小的,眼眶红红的,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绑着他们太久太久了。”她说,“久到……我自己都忘了自己是什么样子。每唤醒一个,就有一个从我这里解脱,这是好事。可那些还在的,还在我身上。”
她顿了顿。
“他们太重了。”
太重了。
那三个字,像三块石头,一块一块落在我心上。
“那怎么办?”我问,“我要怎么帮你?”
她摇了摇头。
“你帮不了我。”她说,“这是我自己选的路。从我把他们绑在身上那天起,我就知道会这样。”
“可你为什么要选?”我的声音大起来,“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为什么不等等我?为什么——”
“因为你在襁褓里。”她打断我,声音很轻,“因为你那么小,那么软,什么都做不了。因为我不想让你一出生,就看见自己的族人全部死去。因为我想让你在人间长大,过自由的日子,不必像我一样,从记事起就担着整个族的重量。”
我不说话了。
只是握着她的手,紧紧地握着。
过了很久很久,我才开口。
“阿瑾。”
“嗯?”
“我会让他们都醒过来的。”我说,声音很轻,却很用力,“一个不落。全部。”
她没有说话。
“然后你就轻松了。”我说,“然后我们就可以一起活着,一起看着这座城重新热闹起来,一起做很多很多事。”
她看着我,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很淡很淡的光。
“好。”她说。
就那一个字。
可那一个字里,有相信,有期待,有终于可以放下的轻松,还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终于可以依靠什么的安心。
那天夜里,我们在那棵枯死的老树下坐了很久很久。
谁都没有说话。
只是并肩坐着,一起望着头顶那片无尽的幽暗。
远处,灯火通明的街市依旧热闹着,那些不知道自己曾经死去的灵魂依旧笑着、活着、过着他们的日子。
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真相。
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有一个王,用自己的灵魂守了他们那么多年。
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这座城重新活过来,是因为有人在等着他们醒。
而那一天,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