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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青阳 那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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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我每天都去冰原。
比之前更早,比之前更晚。天还没亮的时候我就出门,天已经黑透了才回来。阿遥的娘说我太拼了,我说不拼不行。
因为时间不等人。
阿瑾的眼睛,一天比一天淡。
那金色原本是那种极纯粹的金,像阳光穿透海面时最深处的颜色,温暖,明亮,即使在幽暗的深海里也像是两颗不会熄灭。可现在,那金色像是被什么稀释了,一点一点地变浅,变淡,变成一种接近透明的、随时会消散的光。
她没有说,我也没问。
只是每次从冰原回来,我都会先去王殿看她一眼。
她总是坐在窗边,那个位置,那个姿势。粉色的长发垂落,背影瘦削得让人心疼。看见我进来,她会微微侧过头,唇角弯一弯,像是说“你回来了”。
我就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陪她一会儿。
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说话的时候,她问我在冰原上遇见了谁,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我就告诉她,今天又唤醒了一个老人,醒来第一句话是“饿死了,有没有吃的”;今天又唤醒了一对年轻夫妇,两人醒来后抱着哭了半天,旁边的人都在笑他们。
她听着,唇角弯一弯。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轻轻一碰就会碎。
不说话的时候,我们就并肩坐着,望着窗外那片灯火通明的街市。那里永远热闹,永远鲜活,永远有人笑着、走着、活着。
我知道那是假的。
可有时候我也分不清,到底是假的更真,还是真的更假。
有一天,我唤醒了一个老妇人。
她躺在冰原的角落里,蜷着身子,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睡着了一样。我走过去,蹲下来,伸手覆上她的肩。
看见了一个老妇人
她低着头,手里在织着什么。我走近了看,是一块小小的襁褓,边上绣着细细的暗纹,是一条蜷着的、小小的蛟。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浑浊,却很温柔。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话。
然后她笑了。
“是小殿下。”她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慈爱,“你长得……真像你母亲。”
我愣住了。
母亲。
那个词,对我来说一直是指人间那个把我从海滩上捡回去的女人。她给我梳头,教我唱歌,在我被献祭的那一夜哭得声嘶力竭。她是我的母亲,我唯一的母亲。
可这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老妇人说的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
“您……认识我母亲?”我的声音有些抖。
老妇人点点头。
“我是她的乳母。”她说,“她小时候,是我把她带大的。”
乳母。
我看着眼前这个苍老的灵魂,看着她那张布满细纹的脸,看着她那双浑浊却温柔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我开口,又停住。
老妇人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她是个好孩子。”她说,“心软,善良,做什么事都先想着别人。那时候蛟族还没有出事,她还是个小姑娘,天天跟在你父亲后面跑,哥哥长哥哥短的。你父亲嫌她烦,她就哭,哭了之后你父亲又去哄,哄好了她又继续跟。”
她说着,唇角弯了弯,像是在笑。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长大了,嫁给了你父亲,生了你。”老妇人说,“再后来……就出事了。”
她的目光越过我,望向远处那些沉睡的身体,像是望着很久很久以前的某段时光。
“出事那天,她把你交给你姐姐。”老妇人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抱着你,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你递给你姐姐。她说,带她走,越远越好。让她活下去,让她在人间长大,让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
“然后她转身,挡在了所有人前面。”
我不说话了。
只是站在原地,听着。
“我那时候离得近。”老妇人继续说,“我看见她回头,看了你姐姐一眼。那一眼很长,很长,像是要把什么都记住。然后她转回去,对着那些涌来的东西,伸出了手。”
“她……怕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哑。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
“不怕。”她说,“她走的时候,还在笑。”
还在笑。
那三个字落进我耳里,像三颗沉沉的石子,一直沉到心底最深的地方。
“她说,”老妇人的声音更轻了,“没事的,我等你们。”
我等你们。
等我。
等阿瑾。
等所有活着的人,等所有死去的人,等一个她自己也许永远等不到的以后。
那天回去之后,我在王殿外面站了很久。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阿瑾在里面,我知道。
可我忽然不敢进去。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腿都麻了。然后门开了。
阿瑾站在门里,看着我。
她那双金色的眼睛已经很淡了,淡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可那双眼睛看着我时,还是那么温柔,那么平静,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来。
“听见什么了?”她问。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走过来,轻轻拉住我的手。那手凉得吓人,凉得像深海最深处的水,凉得让人心疼。她把我带进殿里,按在台阶上坐下。
然后她在我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她叫青阳。”阿瑾开口,声音很轻,“是我们的母亲。”
我听着。
“她很爱你。”阿瑾说,“你出生那天,她抱着你,笑了一整天。她说,这孩子眼睛真亮,以后一定比我强。她说,这孩子命好,生在太平时候,不用像我小时候那样,天天提心吊胆的。”
她顿了顿。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知道太平快到头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腕侧那两片小小的银鳞,在幽暗中泛着淡淡的光。
“她把你交给我的时候,”阿瑾继续说,“我刚到她腰那么高。她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说,阿瑾,带她走。让她活下去。别让她知道这些,别让她回来。让她在人间过普通的日子,嫁人,生子,老去,像普通人那样,什么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
“我说好。”
“然后她就走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我没听她的。”阿瑾说,唇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淡,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里面,“我把你送走之后,回来守着这座城。我想,也许有一天你会回来。也许有一天,你会想知道自己是谁。也许有一天,你会怪我,为什么不让你知道真相。”
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淡得快要看不见颜色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
小小的,很近。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她说,“等你回来问我,等你回来怪我,等你回来……”
她没说下去。
可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等你回来,叫我一声姐姐。
“阿瑾。”我叫她。
“嗯?”
“你那时候……几岁?”
她没有回答。
可我从她的沉默里,读到了那个答案。
很小。
很小很小。
小到本该被人护着、被人疼着,却要一个人把妹妹送走,一个人扛起整个族,一个人守着这座空城,一个人等了那么多年。
我忽然想起那面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姐姐不在。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姐姐骗人。我等了好久。姐姐我想你。”
那些字是我刻的。
可那些字后面,是另一个故事。
一个姐姐把妹妹送走之后,一个人守着空城、绑着所有灵魂、等了无数年的故事。
“阿瑾。”我叫她。
“嗯?”
“你恨过我吗?”
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金色的眼睛,已经很淡很淡了,淡得像要融进光里。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我想象中的东西。
没有怨,没有恨,没有“为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的不甘。
只有温柔。
“没有。”她说,“从来没有。”
我看着她。
“你是我妹妹。”她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我把你送走,不是因为你麻烦,不是因为你不该存在。是因为我想让你活着。想让你在阳光下跑,在沙滩上捡贝壳,在人间过自由的日子。想让你……”
她顿了顿。
“想让你替我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我不说话了。
只是靠过去,把头轻轻靠在她肩上。
她愣了一下。就那一下,很短,短得几乎感觉不到。然后她慢慢放松下来,任由我靠着。
她的肩很瘦,硌得慌。可那是姐姐的肩。
是等了那么多年、终于可以靠一靠的、姐姐的肩。
就这样,靠了很久很久。
窗外那片灯火,依旧亮着。
又过了一些日子。
冰原上的灵魂醒得越来越多,阿遥的娘已经不用我带着了,自己就能一个一个地指给那些刚醒来的人看。阿遥还是跟在后面跑,跑得越来越欢,笑声也越来越响。
有一次我路过的时候,听见她问:“娘,小殿下什么时候再来?”
她娘说:“小殿下在忙。”
“忙什么?”
“忙救更多的人。”
阿遥想了想,又问:“那小殿下救完人之后,会和我们一起玩吗?”
她娘笑了笑,没回答。
我站在那里,听着她们的对话,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会的,阿遥。
等救完所有人,我就和你一起玩。
那天晚上回去,阿瑾靠在窗边,脸色比平时更白。
白得像纸。白得像光。白得像快要消失的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那手凉得吓人。
“阿瑾。”我的声音有些抖。
“没事。”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只是有点累。”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金色了,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光,像是快要燃尽的灯,风一吹就会灭。
“还有多少?”我问。
她没说话。
“还有多少灵魂没醒?”我又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三百四十七个。”
三百四十七个。
我每天能唤醒十几个,最多二十个。就算我天天去,不睡觉,也要二十多天。
二十多天。
她还能撑二十多天吗?
“阿瑾。”我叫她。
“嗯?”
“你撑住。”我说,“等我。”
她看着我,唇角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
“好。”她说。
就那一个字。
可那一个字里,有相信,有托付,有“我等你等了一辈子,不在乎再多等几天”的耐心,还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终于可以放心的东西。
我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去哪?”她在身后问。
“冰原。”我说,“现在就去。”
身后没有声音。
我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回过头。
她坐在窗边,望着我。月光从不知名的地方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朦胧的光里。
粉色的长发,金色的眼睛——那金色已经很淡很淡了,淡得只剩下一点光,可那点光,正落在我的方向。
她望着我。
像很多很多年前,她站在海面下,托着我向上游去时那样望着我。
像这无数年里,她坐在这窗边,望着那片她永远无法抵达的海面那样望着我。
像每一个我可能在人间笑、在人间哭、在人间长大的日子里,她在深海里,默默地、远远地,望着我。
“阿瑾。”我说。
“嗯?”
“等我回来。”
她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转身,大步走进那片无尽的幽暗里。
身后,她的目光一直跟着我。
很轻,很暖,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光都留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