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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渡 窗外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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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无尽的幽暗,远处那一片灯火通明的街市,像是深海里唯一浮着的梦。
我和阿瑾并肩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久到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把头轻轻靠在了我的肩上。
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若非那一缕粉色的长发拂过我的颈侧,我几乎感觉不到她的重量。
我没有动。
只是继续望着窗外,望着那片虚假的繁华,望着那些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的灵魂,在灯火下笑着、走着、活着。
“阿瑾。”我轻声叫她。
“嗯?”
“这些年……你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数日子。”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天一天地数。数日出,数日落——虽然这里没有日出,也没有日落。我就数那些灵魂醒来的次数,数他们吃饭的次数,数他们笑的次数。”
她顿了顿。
“后来数不清了,就不数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覆在她搭在我臂弯的手背上。
那手很凉,凉得像深海的暗流。
“再后来,”她又说,“我开始写信。”
“写信?”
“嗯。给你的。”她的唇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淡,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每天写一封。写我今天做了什么,看见了什么,哪个灵魂又笑了,哪个灵魂又哭了。写我想你,写我等你,写你怎么还不回来。”
“信呢?”
“烧了。”她说,“这里没有火,我就把它们撕碎,撒在海里。我想,海水会带着它们去找你。也许你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它们就飘到了你身边,只是你看不懂。”
我的眼眶又有些发酸。
“我写了三年。”她说,“三年后就不写了。”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也许你不记得我了。”她说,声音很轻,“也许你在人间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母亲,新的名字。也许你很快乐。也许你根本不知道,在这深海里,还有一个人在等你。”
“那你还等吗?”
“等。”她说,没有犹豫,“一直在等。”
我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我回来了。”我说。
“嗯。”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她没有说话。
可我感觉她靠在我肩上的重量,似乎重了一点点。
那之后的日子,我开始跟她学。
学怎么感知那些沉睡的灵魂,学怎么触碰那根绑着所有人的丝线,学怎么用自己血脉里的力量,去唤醒那些被冰封了太久太久的身体。
阿瑾教得很慢。
她说,不能急。那些灵魂睡了太久,太急了会惊着他们。要一点一点地,让他们自己醒过来。
我每天跟着她去城下那片冰原。
那里沉睡着无数的蛟,密密麻麻的,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他们都闭着眼,蜷着身,像是睡着了一样。有的还维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姿态——抱在一起的母子,互相牵着手的情侣,护着孩子的父亲。
我第一次看到时,哭了很久。
阿瑾没有劝我。只是站在旁边,等我哭完,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走吧。”她说,“还有很多。”
我开始试着触碰他们。
起初只能感觉到一片冰凉,什么都感知不到。后来渐渐能感觉到一点微弱的波动,像是隔着很厚很厚的冰层,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轻轻地呼吸。
再后来,我能分辨出不同的灵魂了。
有的是温的,有的是凉的,有的安静得像睡着,有的躁动不安,像是做了很久很久的噩梦。
我问阿瑾,那些躁动的是不是很难唤醒。
她说,不是难。是他们在梦里,还在想着死前那一刻的事。
“那怎么办?”
“等。”她说,“等他们自己愿意醒。”
我又问,要等多久。
她没有回答。
我们每天去冰原,每天待很久。阿瑾有时候和我一起,有时候只是坐在远处,看着我在那些沉睡的身体之间走来走去。
有一次,我走到一个角落,看见那里蜷着一个小小的身体。
很小,很小,比别的都小。
是个孩子。
她蜷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膝间,看不清脸。身上的鳞片还是那种浅浅的银灰色,是幼蛟才会有的颜色。
我蹲下来,伸手轻轻覆在她背上。
凉的。
很凉。
可那凉意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轻轻地颤动着。
我闭上眼,试着去感知她的灵魂。
一片黑暗。
很黑,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是哭声。
很小的、细细的哭声,像是刚出生的婴儿,又像是不敢大声哭的孩子。
我循着那哭声往前走。走啊走,走啊走,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见了一点微弱的光。
光里蜷着一个女孩。
很小,和我感知到的一样小。她蜷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膝间,哭得一抽一抽的。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别哭了。”我说。
她抬起头。
那是一张小小的脸,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她看着我,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细细的,还在抽噎。
“我叫苍灵。”我说。
“苍灵……”她念着这个名字,忽然愣住了,“苍……苍灵?”
“嗯。”
“那是……”她的眼睛睁大了,“那是小殿下的名字!”
小殿下。
我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忽然扑过来,一把抱住了我的脖子。
“小殿下!”她哭着喊,“小殿下你终于回来了!他们都说不等了,不等了,可我说要等,我说小殿下一定会回来的——”
我被她抱着,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像阿瑾拍我那样。
“嗯,”我说,“我回来了。”
她在我的怀里哭了很久很久。
后来她不哭了,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我。
“小殿下,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嗯。”
“真的吗?”
“真的。”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那你能不能先救救我娘?”她扯了扯我的袖子,“我娘就在那边,她一直睡着,我叫她她都不醒。你救救她,好不好?”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不远的地方,躺着一个年轻的女子。她的身体蜷着,手向前伸着,像是在够什么。她伸向的方向,正好是这孩子刚才蜷着的地方。
我的眼眶又有些发酸。
“好。”我说,“我救。”
那天回去之后,我把这事告诉了阿瑾。
阿瑾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了?”我问。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可我看得出来,她的眼眶有些红。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女孩叫阿遥,是那场灾难里死去的最后一个孩子。她的母亲把她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
阿遥的母亲死了。
阿遥也死了。
可阿遥的灵魂,一直在等。
等她母亲醒过来,等她小殿下回来,等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以后”。
那天夜里,我又去找阿瑾。
她坐在窗边,望着外面那片灯火。
“阿瑾。”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嗯?”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些灵魂……”我说,“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可阿遥知道。为什么?”
阿瑾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是最后一个。”她说,“那场灾难来临的时候,她还没有完全死去。她看见了一切——看见自己的母亲怎么护住她,看见那些光怎么一点一点熄灭,看见所有人怎么倒下。她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记得。”
“那为什么……”
“因为她还太小。”阿瑾打断我,“太小,小到分不清死和活有什么区别。她只知道,大家都在睡觉,她也要睡。可她不想睡,她想等母亲醒来,等小殿下回来。”
我的眼眶又酸了。
“所以她一直醒着,”我说,“一直等。”
“嗯。”
“等了多久?”
阿瑾没有回答。
可我从她的沉默里,读到了那个答案。
和阿瑾等的一样久。
那之后,我每天都去看阿遥。
她每次看见我,都会跑过来,拉着我的手,问我今天有没有去救她娘。
我说快了,快了,再等等。
她就点点头,乖乖地坐在旁边,看着我一遍一遍地尝试触碰那些沉睡的灵魂。
有一天,我终于做到了。
不是阿遥的娘,是另一个老人。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愣了很久,然后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别急。”我说,“慢慢来。”
他张了张嘴,过了很久,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
“是……是小殿下吗?”
我点点头。
他哭了。
我也哭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等所有灵魂都醒过来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那些坍塌的屋舍会重建吗?那些荒凉的街市会重新热闹起来吗?那些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灵魂,会知道自己曾经死过一次吗?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阿瑾不用再一个人了。
那天夜里,我又去王殿找她。
她坐在窗边,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粉色的长发垂落,金色的眼睛望着窗外。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阿瑾。”
“嗯?”
“我今天唤醒了一个人。”
她转过头,看着我,唇角弯了弯。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能感觉到。”她说,“那根线,松了一点。”
我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想起,所有灵魂都绑在她身上。每唤醒一个,就有一个从她那里解脱。
“那……”我看着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想了想。
“轻了一点。”她说。
“真的?”
“嗯。”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我明天再多唤醒几个。”
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我,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很淡很淡的光。
窗外依旧是那片灯火通明的街市,远处依旧是那片无尽的幽暗。
可我知道,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那些沉睡的灵魂会一个一个醒过来。那些坍塌的屋舍会一点一点重建。那些等待了太久太久的人,会终于等到他们想要的那个以后。
而我和阿瑾,会一起看着这一切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