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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生同衾死同穴 ...

  •   天光透过窗纸时,潘君瑜醒了。

      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月光下交握的手,酒香中微醺的笑,烛影里交缠的身影,还有怀中温软的触感,唇齿间交融的气息,黑暗中压抑的轻吟。

      她缓缓睁开眼,晨光在帐内投下朦胧的微光。静姝枕着她的手臂,脸贴在她肩窝处,睡得正熟。青丝散在枕上,有几缕拂过她的下颌,带来细微的痒。静姝的呼吸轻浅绵长,睡颜恬静安然,唇边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做一个极好的梦。

      潘君瑜静静看着她,一动不敢动。手臂早已麻木,肩颈酸痛,可她舍不得抽回手,怕惊扰了怀中人的美梦。她想起昨夜那些失控的瞬间,想起静姝含泪说“不管什么事都过了今夜再说”,想起自己最后不管不顾的沉沦,一切恍如梦境。

      若是梦,她希望永远不要醒来。

      可晨光渐亮,帐内的景象越来越清晰,静姝散乱的寝衣领口微敞,露出纤细的锁骨和胸前肌肤,上面缀着几处淡淡的红痕。那是昨夜她情难自禁时留下的印记。锦被下,她们的身体依然紧紧相贴,静姝的一条腿搭在她腰间,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

      潘君瑜的心跳忽然加快了。昨夜在酒意和情潮中,她可以暂时忘记一切。可此刻天亮了,理智回笼,那些被暂时抛却的现实又涌上心头,她是女子,静姝是她的妻,昨夜发生的一切,却是世俗绝不容的禁忌。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她竟不后悔。

      即使知道这是错,即使知道后果不堪设想,她依然不后悔。怀中的温软这样真实,静姝依赖的姿态这样真切,昨夜那些交融的瞬间这样刻骨铭心。有些情意一旦破土而出,便再难压制。

      静姝在睡梦中动了动,更紧地往她怀里缩了缩,一只手环住她,脸在她颈间蹭了蹭,像只寻求温暖的小猫。这个全然依赖的姿态让潘君瑜心头一颤,三年来,静姝在信中说“家中玉兰,静待花开”;昨夜,她说“我等你三年了”;此刻,她在睡梦中依然这样依偎着她。

      她何德何能。

      更漏声远远传来,卯时将至。潘君瑜终于不得不动。她极轻极缓地抽出手臂,小心翼翼地将静姝的腿从自己腰间挪开,每一个动作都放得极慢,像在拆解一个易碎的珍宝。静姝似乎感觉到了,眉头微蹙,轻哼了一声,但并未醒来。

      潘君瑜坐在床沿,看着静姝重新陷入沉睡的模样,看了许久。晨光里,静姝的脸显得格外柔和,昨夜的红晕已褪去,只余下浅浅的粉色。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她伸出手,指尖在静姝脸颊上方顿了顿,终究没有触碰。只是轻轻为她拢好散开的寝衣,掖好被角,将被她踢到床脚的锦被重新盖好。

      起身更衣时,潘君瑜动作格外轻。束胸裹了一层又一层,每裹一层,昨夜的记忆就清晰一分,静姝的手抚过这些束缚时的颤抖,静姝的唇吻在她肩颈时的温度,静姝在她身下轻轻啜泣的声音。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不能再想了。

      官服穿上身时,她又变回了那个沉稳持重的潘君瑜。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俊平静的脸,只有眼底淡淡的青影泄露了昨夜的未眠。她束好发,戴上乌纱帽,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仍在熟睡的静姝,轻轻带上了门。

      翰林院的早朝,潘君瑜第一次无法集中精神。

      皇上在御座上说着辽东军务,她垂首听着,脑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静姝的面容,晨光里恬静的睡颜,昨夜烛光下含泪的眼,微醺时绯红的脸颊,那些画面交替出现,让她完全无法思考。

      “潘卿。”

      忽然被点到名,潘君瑜心头一凛,慌忙出列跪拜:“臣在。”

      “朕方才说的,你可听清了?”万历皇帝的声音辨不出喜怒。

      潘君瑜背脊发凉,她确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正不知该如何回话时,一旁的申时行开口解围:“陛下,潘侍讲近日偶感风寒,精神不济,望陛下恕罪。”

      皇帝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确实有些苍白,摆摆手:“既如此,今日就早些回去歇息吧。辽东的折子,明日再议。”

      “谢陛下恩典。”潘君瑜叩首,退回队列时,掌心已全是冷汗。

      散朝后,申时行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你今日确实不对劲。可是家中有什么事?”

      潘君瑜心头一跳,躬身道:“谢阁老关怀,只是昨夜没睡好。”

      申时行深深看她一眼,没再追问,只道:“既接了家眷来,就好好过日子。但朝堂上的事,不可懈怠。”

      “下官明白。”

      走出文华殿时,沈编修追上来,笑着揽住她的肩:“潘兄今日魂不守舍啊。也是,夫人那般容貌性情,换作是我,怕是连早朝都不想来了。”

      周围几个同僚都笑起来。有人打趣道:“潘侍讲这阵子告假可不少,看来是温柔乡太醉人。”

      “听说潘夫人是苏州第一美人,潘兄好福气啊。”

      那些调侃的眼神,那些暧昧的笑声,像针一样扎在潘君瑜心上。他们不知道,他们调侃的,是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禁忌。而她此刻心中翻涌的,除了愧疚,竟还有一丝隐秘的欢喜。

      是的,欢喜。

      即使知道是错,即使知道危险,她依然为昨夜发生的一切感到欢喜。因为那是真实的,那是她与静姝之间,第一次没有任何伪装与隔阂的亲近。

      回到翰林院值房,她对着案上的公文,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墨迹在纸上化开,她提笔想写什么,写下的却是“静姝”二字。慌忙揉皱扔了,又铺开一张纸,这次写的是“玉兰”,可笔锋转折间,不自觉又带出了静姝的眉眼。

      她放下笔,闭上眼。脑海中全是昨夜。

      “公子。”墨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该用午膳了。”

      潘君瑜睁开眼,看着窗外正盛的日头。忽然道:“去告假,就说我身体不适,告假三日。”

      墨雨愣了愣:“公子,这...”

      “去。”她的声音疲惫却坚定。

      她需要时间。需要时间面对静姝,需要时间理清这一切,需要时间决定接下来该怎么走。

      告假的文书批得很快。潘君瑜走出翰林院时,日头已西斜。

      回到潘府,院子里静悄悄的。她站在院中,看着正房窗纸上透出的暖黄烛光,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昨夜的一切是真的吗?静姝此刻在想什么?醒来后的清晨,她那样平静如常,是真的接受了,还是在强装镇定?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静姝正在窗下绣花。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脸上漾开温婉的笑:“夫君回来了。”笑容自然,眼神清澈,与平日并无二致。

      潘君瑜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静姝放下绣绷,起身走过来:“今日散值早了些。可要用些茶点?厨房新做了桂花糕。”

      “不急。”潘君瑜叫住她,“你,今日可好?”

      这话问得含蓄,静姝却听懂了。她脸颊微红,垂下眼帘:“好,都好。”

      短暂的沉默。窗外的秋风似乎更紧了些。

      潘君瑜看着静姝低垂的侧脸,终于下定决心:“静姝,我们..”

      静姝抬起头,看着她。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种平静的等待。

      春梅退下了,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人。潘君瑜走到窗边,背对着静姝,看着院中渐暗的天色。

      “昨夜之事,”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你可后悔?”

      身后传来衣料的窸窣声。静姝走到她身边,轻声说:“你我本是夫妻,何来后悔之说?”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潘君瑜心头一痛。她转过身,看着静姝清澈的眼睛:“可我们不是寻常夫妻。”

      静姝静静看着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这个动作给了潘君瑜最后的勇气。她反握住静姝的手,握得很紧。

      “静姝,”她一字一顿,看着静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温柔的等待。

      “其实我...”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我是个女子。”

      话音落下,屋里一片寂静。

      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停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在静静地燃烧。潘君瑜看着静姝,等待着她的反应。

      可静姝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只是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不是强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温柔至极的笑。

      “我知道。”她轻声说。

      这三个字如惊雷炸响。潘君瑜猛地睁大眼:“你...你知道?”

      “新婚那夜,你推说去书房温书,我就隐约觉得哪里不对。”静姝的声音很轻,“我来了京城,你从不与我同浴,从不让我伺候更衣,你的身形也与一般男子不同。”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潘君瑜:“还有昨夜...”她脸颊微红,“我碰到你身上的束缚。”

      潘君瑜整个人僵住了。她以为她瞒得很好,可原来,静姝早就察觉了。

      “你,”她的声音颤抖,“你既然知道,为何,为何昨夜还。”

      “为何还与你亲近?”静姝接上她的话,眼中泛起泪光,“因为你是我的夫君啊。”

      她上前一步,扑入潘君瑜怀中,紧紧抱住她:“我嫁的是你,是你这个人。”

      潘君瑜的身体僵硬如石。她感受着怀中温软的身体,感受着静姝滚烫的泪水浸湿她的衣襟...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防备,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那你,”她声音哽咽,“可悔?”

      静姝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如磬:“此生不悔。”

      此生不悔。

      这四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潘君瑜心上。泪水瞬间决堤而出,她紧紧抱住静姝,将脸埋在她肩头:“对不起,我骗了你这么久,我误了你终身。”

      她哭得像个孩子,肩背颤抖,泣不成声。这三年来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愧疚,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静姝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伤心的孩子:“不哭,不哭。”

      她捧起潘君瑜的脸,为她拭去眼泪,眼中也含着泪,却笑得温柔:“你既欠了我的,今生不可负我。”

      潘君瑜看着她,看着这个她欺骗了三年、辜负了三年、却依然选择爱她的女子,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握住静姝的手,紧紧贴在胸前:“静姝,我此生,愿与你生同衾,死同穴。若违此誓......”

      “我信你。”静姝轻声打断她,指尖按在她唇上,“不用发誓,我信你。”

      她再次扑进潘君瑜怀中,两人相拥而泣。

      窗外,秋风依旧,明月渐升。而屋里,两颗心终于紧紧贴在了一起,再也没有隔阂,再也没有伪装。

      这一场以谎言开始的婚姻,在这一刻,终于等来了真相。

      而真相之后,是比誓言更坚定、比生命更珍贵的信任与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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