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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芙蓉帐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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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的八月十五,中秋。
潘府早早挂起了彩灯,院中那株老槐树下摆了张青石圆桌。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的苏式月饼,还有一壶温着的桂花酒。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庭院照得一片清辉。
静姝从午后就开始忙碌。她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小菜,蟹粉狮子头、清炒虾仁、桂花糖藕,都是潘君瑜提过想念的家乡味。春梅在一旁打下手,见她眉眼间漾着难得的光彩,忍不住笑道:“少夫人今日真好看。”
静姝摸了摸发间的玉兰簪,浅浅一笑。是啊,今日是中秋,是团圆的日子。夫君特地嘱咐厨房备宴,说要与她单独赏月。这是三年来,他们第一个一起过的中秋。
君瑜今日散值得早,换下了官服,穿一身月白常服,头发用一根青玉簪松松束着,多了几分书卷清气。走进院子时,看见静姝正弯腰调整桌上的碗碟,月光照在她身上,藕荷色的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摇曳。
“夫君回来了。”静姝直起身,脸上漾开温婉的笑。
潘君瑜看着她的笑容,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那笑容里有着毫不掩饰的欢喜,有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着一丝她看不分明的羞怯。这样纯粹的情意,她何德何能承受?
“坐吧。”她走到桌边,为静姝拉开椅子。
两人对坐。月光正好,满院的彩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投下斑斓的光影。潘君瑜为静姝斟了一杯桂花酒,金黄的酒液在白玉杯中微微荡漾,香气氤氲。
“这是苏州今年新酿的桂花酒。”静姝轻声说,“母亲特意托人捎来的,说让咱们中秋共饮。”
“岳母费心了。”潘君瑜举杯,“这第一杯,敬团圆。”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静姝仰头饮尽,酒液清甜中带着桂花的馥郁,顺着喉咙滑下,暖暖地烧进心里。她酒量本就浅,一杯下肚,脸颊已泛起淡淡的红晕。
潘君瑜看着她微红的脸,在月光下更添几分娇媚。她想起三年前的新婚夜,红烛下静姝也是这样脸颊绯红,眼中含着羞怯与期盼。那时她推说要去书房温书,辜负了那样的眼神。
今夜她不能再辜负了。
可她要说的,或许比辜负更残忍。
“吃菜。”潘君瑜为静姝布菜,声音有些涩。
静姝小口吃着,不时抬眼看看夫君。月光下,夫君的眉眼格外清俊,那双总是藏着复杂情绪的眼睛此刻在月光里显得分外柔和。这三年的等待都是值得的,若能与眼前人岁岁年年共看月圆,再多等待又如何?
酒过三巡,静姝已有些微醺。她酒量本就浅,今夜又喝得比平日多些。醉意让她胆子大了,话也多了起来。
“夫君你知道吗?”她托着腮,眼中映着月光,“苏州的中秋,我家后园的桂花开了,香得整个院子都是。母亲会让人摇桂花,做桂花糕、酿桂花酒,我小时候,常偷偷摘了桂花藏在袖子里,走到哪儿香到哪儿。”
她说着,轻轻笑了,笑容里有着少女般的天真。
潘君瑜看着她,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静姝,卸下了所有的端庄与克制,像个寻常的、被宠爱着的小妇人,在夫君面前说着儿时的趣事。
“有一次,”静姝继续说,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我爬树摘桂花,不小心摔了下来。父亲吓坏了,从那以后再也不许我爬树。可我还是偷着爬,只是更小心些...”
她说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潘君瑜:“夫君小时候爬过树吗?”
潘君瑜一怔。她想起十岁前,也曾偷偷爬过家中的老梅树。不是为了摘花,只是想看看墙外的世界。后来成了“潘家公子”,便再也不能做这样的事了。
“爬过。”她听见自己说,“也是为了看花。”
“看什么花?”静姝好奇地问。
潘君瑜沉默片刻,轻声道:“梅花。”
静姝笑了,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那等冬天,咱们去西山看梅花。听说西山的梅林有十里,开花时像一片红云。”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神迷离起来。月光、美酒、眼前人,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她希望这一刻能永远停留。
君瑜看着她越来越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越来越浓的醉意,心中的痛苦几乎要破胸而出。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夫君...”静姝忽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谢谢你陪我过中秋。”
她的手温热柔软,带着微醺后的轻颤。君瑜看着交握的手,看着静姝眼中毫不掩饰的眷恋,终于下定决心。
“静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夜风里飘忽,“有件事我该告诉你了。”
静姝歪着头看她,眼中满是笑意:“什么事?”
潘君瑜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静姝却忽然站起身,身子晃了晃。潘君瑜连忙扶住她。
“我,我有点晕。”静姝靠在她怀里,声音软糯,“咱们回房吧?”
潘君瑜看着她醉眼朦胧的模样,看着她依偎在自己怀中的温顺,那句话又咽了回去。她点点头,扶着她往正房走去。
正房里,红烛高烧。
静姝酒意上涌,脸颊绯红如霞,眼中水光潋滟。她靠在君瑜肩上,看着满室暖光,忽然轻声说:“这烛光像不像咱们新婚那夜?”
君瑜身体一僵。
“那夜也是这么多红烛,”静姝继续说,声音带着醉后的飘忽,“夫君说要去书房温书。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烛火,看着看着就哭了。”
她抬起头,看着君瑜,眼中泪光盈盈:“三年了,夫君,我等你三年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如刀。君瑜的心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她抬手想为静姝拭泪,手却在半空停住。
静姝却握住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今夜夫君不会再去书房了吧?”
君瑜看着她含泪带笑的模样,看着她眼中小心翼翼的期盼,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顾虑,在这一刻都土崩瓦解。她听见自己说:“不去了。今夜我陪你。”
静姝笑了,眼泪却落下来。她站起身,走到君瑜面前,开始为她解外袍的系带。动作有些笨拙,指尖微微发颤,是紧张,也是羞怯。
君瑜站在原地,任由她动作。外袍褪下,中衣的系带也被解开。静姝的手停在她胸前,隔着薄薄的内衫,能感觉到束胸紧紧裹缚的轮廓。
她愣了愣,抬头看向潘君瑜。
潘君瑜闭上眼,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质问,等待着真相揭穿的那一刻。
君瑜的身体僵直,等待着最后的审判。可静姝什么也没问,开始解自己的衣裙,
藕荷色的外衫褪下,月白的中衣褪下,最后只剩下贴身的亵衣。烛光里,她的身体纤细柔美,肌肤在暖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君瑜看着,喉头发干。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静姝的身体,这样美,这样脆弱,这样属于她。
两人躺到床上时,红烛还燃着。帐幔垂下,隔出一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地。
静姝侧躺着,面向君瑜。她看了她很久,忽然轻声说:“夫君可以抱抱我吗?”
君瑜伸出手,将她拥入怀中。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克制,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抱着,像要把这三年错失的温暖都补回来。
静姝靠在她胸前,听着她急促的心跳,闻着她身上墨香与药草混合的气息。她忽然抬起头,在君瑜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这个吻很轻,却让潘君瑜整个人僵住了。
“静姝...”她艰难地开口,“我...”
静姝伸出手指,轻轻按在她唇上:“别说。”
她的眼中泪光闪烁,却又漾着温柔的笑:“不管什么事,都过了今夜再说,好吗?”
她再次吻上潘君瑜的唇,带着决绝的、深情的缠绵。泪水从她眼角滑落,混入这个吻里,咸涩中带着说不尽的苦楚与期盼。
君瑜感觉到唇上的柔软,感觉到静姝身体的微颤,感觉到她紧紧环住自己脖颈的手臂。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顾虑、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灰烬。
什么天地人伦,什么欺君之罪,什么满门抄斩,她都不管了。
她只知道,怀中的是她的妻,是她辜负了三年的妻,是她深爱着却不敢言说的妻。
三年的苦等,刻骨的相思,无数个夜晚的辗转反侧,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汹涌的情潮。
她翻身将静姝压在身下,吻如雨点般落下。吻她的唇,吻她的泪,吻她纤细的脖颈,吻她柔软的肩胛,每一个吻都带着愧疚,思念和隐忍。
静姝在她身下轻轻颤抖,她回应着她的吻,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背。三年了,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她的夫君,终于肯真正地亲近她了。
帐幔轻摇,红烛摇曳。
两个女子的身体在锦被下交缠,像两株纠缠而生的藤蔓,在月光里开出禁忌而妖娆的花。那些束缚被一一解开,那些伪装被一一卸下,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最真实的渴望与爱恋。
这一刻,她不再是潘君瑜,不再是翰林院侍讲,不再是任何身份。她只是一个爱着怀中女子的普通人,一个终于敢直面自己真心的普通人。
“静姝...”她在她耳边低声唤着,声音嘶哑,“我的静姝...”
静姝紧紧抱住她,眼泪不住地流:“君瑜...君瑜...”
这一声声呼唤,像咒语,像誓言,像三年来所有未尽的情话。
夜还很长。
月光透过窗纸,静静照着这一室的旖旎。院中的彩灯在风里轻轻摇曳,像在为这场迟来的结合祝福,又像在为这段注定艰难的感情叹息。
而帐中的两个人,早已顾不上这些了。
她们只知道,这一刻,她们拥有了彼此。
哪怕明日天塌地陷,哪怕往后万劫不复。
今夜,她们只是彼此的夫君与妻子,在最深的夜里,用最真的心,做了最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