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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一大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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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天还没完全亮起来,宋老汉就从热腾腾的被窝里钻了出来,喂鸡,烧水,做饭,忙的不亦乐乎。宋母见他又是用凉水胡乱抹了把脸,小声埋怨他几句。
宋老汉腼腆的笑笑,语气轻快的说:“你睡吧,待会叫小满看着水。我去喊木生起床,今天要晚些回来,要是太晚,我跟木生就歇在咱家铺子里了。”
没买下那个铺子前,宋老汉和儿子去城里做活都是早出晚归,虽然有专供菜农和商贩出入的东南城门,但他们须赶在戌时前出城,否则便可能会被关押到京城的流民院。
宋老汉站在院里,刚准备拍响儿子房间的木门,门竟自己开了。
宋钰已经穿戴整齐,见他笑笑:“爹,我已经起了,走吧。”
宋老汉压下眼中的惊讶,说:“好,好,走吧。”木生现在真勤快啊!不怪小满闹,木生真跟变了个人似的。
郢河北部,气候十分宜居,虽正值盛夏,但天气从不会过热。天色透着独属于农业社会的湛蓝,宋钰深深吸了口气,淡淡的鸡屎味涌入鼻腔。
空气新鲜的可怕。一直到进了城,身后的土路消失在视野中,这股鸡屎味才渐渐淡去。
宋家的铺子来得巧。也是机缘巧合,宋父一位老友辞京回乡,将内城一间铺子低价转卖,宋老汉素来寡言少语,对自己的手艺却有一种安静的笃信,早就有扩大生意规模的想法,城内原本也有几个老客户,想着若是在城内有个门面,生意往来也方便,于是便和宋母商量着接手了这家小店。
这铺子买下已经两个多月,宋老汉只匆匆来看过一次。本想忙完手里的活计便来收拾店铺,不料客人追加了些订单,后来便是宋钰坠楼的事,一直拖到现在,屋里只胡乱堆了些工具。
宋钰跟着爹七拐八绕,走进一条冷清却很宽敞的街,在某间狭窄的可怜的门面前停下。宋老汉回头冲他嘿嘿一笑,清瘦的脸上透出喜色:“这就是爹买下来的铺子,以后咱们在城内也有个落脚处了!”
他摸出钥匙开锁进屋。铺门开启的瞬间,灰尘扑面而来,宋钰掩住口鼻。宋老汉倒是浑然不觉,兴冲冲的进了屋。
店铺内部一览无遗。宋钰心里默默估算,十平米左右,窄长形的。不过听说原先是用作兵器铺,需放得下长枪大戟,天花倒是不低。
“爹,这铺子做什么打算?”
宋老汉从角落搬出一块牌匾,上书四个大字:宋家工坊。
在大楚,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工坊,乃是每个木工的终极理想。他语气随意,却带着些许憧憬:“这儿离通菜门不远,主要存货用,平时摆些机巧零件,也能有人买。”
通菜门便是东南城门,附近有几个市场,宋父偶尔会把成品拉过去卖。
宋钰退到门口,探头看看店铺左右两侧的棺材铺和纸扎店,心道那可不一定。
如果他能早来几天,大概会想办法说服宋父宋母不要接下这间铺子。作为一个纯粹的手艺人,宋父实在没有什么做生意的天赋。
屋里宋老汉自顾自低头踱了几步,用脚在地上划了一条线,“这儿隔个后间出来,做个床嵌进去。”这样他们父子二人即使不出城也有个过夜的地方了。
宋钰笑着点头,心知他肯定有把宋母也接进城内看看的意思。他只来了半个月,却也感受到了父母感情甚笃。宋母因为腿病卧床已有五年,儿子孤僻古怪,顶不了事,女儿尚年幼,家里家外大事小事全部压到宋父身上,他也从未有过怨言。
“爹,过段日子便是诡神祭了,不如先做一批玩意儿拉去卖,赶着这个机会开张吧。”
宋老汉正将牌匾拿到门口比划,闻言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只是我手头还有个床具的活儿没完,等几天再说吧。”
宋钰摸了摸自己手指上的薄茧,思索片刻道:“爹,不如先让我试试吧,您平时在家捣鼓的那些小玩意儿,我早就会做了。”宋钰此言非虚。他在现代时曾接手过几个剧本杀推理馆和密室逃脱店铺,后来还亲手打造出国内小有名气的密室逃脱连锁店,他的成功之道,便是对于细节的精益求精。
感性认识能为顾客带来最直接的刺激,如果连最基础的道具表现都做不好,再精妙的剧情设计也是白瞎。
专业对口,再加上这具身体本身的肌肉记忆,制作几个小玩具应该不难。
宋老汉讶然,转过头看向跃跃欲试的儿子。少年年纪不大,眼神却十分沉稳,看上去有种令人信服的气质。他沉默半晌,欣慰应下,再看儿子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你试试也好。你想好要做哪几样机巧了么?”
“爹在家做的那几样不好么?”
宋老汉点点头,“我听说东城就有很大的木工坊,专门做顽具的,你抽空去看看。不过咱们不懂京城的规矩,只做些小的,试着买买。”
爹的意思是蹭祭典热门,做笔小生意捞点外快就行,宋钰认真听着,脑子里开始盘算些别的。要趁着祭典的东风将宋家小铺的名声打出去,仅仅依靠这些顽具恐怕不够,虽然店铺的地理位置不利,但碰上鬼神主题的祭典,反倒是个特别的机会。
作为一个有着千年尚巫历史的文明,郢河北地的人民对于鬼神文化抱有源远流长的热忱,百年前,异族铁蹄踏碎古老传统,辉煌的巫傩文化几近断代。幸而终究被拨乱反正,新君崛起,驱逐外虏,涤荡异俗,定鼎国号为“大楚”。
自此,作为北地千年风俗精髓的“诡神祭”也得以复兴,并被正式定为三年一度的国家盛典,如今已经顺利举办到第十九届。
据说在祭典当晚,都城彻夜不眠,夜幕为幕,灯火作星,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长街通明如昼,游人如织,摩肩擦踵。男女老少将依据喜好扮演成各式各样的鬼、巫,甚至还会有宫中负责礼仪的巫祝来到街头为民众举行祈福活动,璀璨的灯火和鼎沸的人声喧嚣直到天明。
这些日子宋小满一边吵吵闹闹的跟他顶嘴,一边向往的说起“诡神祭”的种种活动时,宋钰就对这个神奇的祭典生起极大兴趣。
听描述,这简直就是古代版“万圣节”、“超大型角色扮演交流会”嘛!
父子二人收拾了一整日,总算将这个小铺清理的差不多,赶在城门落锁前出了城,披星戴月的赶回家。
宋钰草草吃过晚饭,收拾了碗筷,便抱着堆机括一头扎进了屋子。宋母拍了旁边的宋老汉一巴掌:“你让木生歇歇!”
宋老汉摇摇头,端起旱烟管子蹲到了院门口。
宋小满则难得安静的坐在哥哥房间的门槛上,抱着个萝卜啃,看着“哥哥”将手中一架鸟型机括拆开,按顺序把一个个精致的木质零件整齐的摆放在桌面上,再按部就班的还原。
宋老汉的那堆机括小玩意儿里,这架木鸟已经是做工相当复杂的一个了,没想到原理倒是不难。宋钰伸手去调整木鸟细长的尾翼,随着尾翼转动,前方两翼随之伸展、收拢,鸟头也跟着上下转动,转动效果栩栩如生,竟无丝毫滞涩感,他真心实意的赞叹一声。能在条件相对落后的农业化社会,仅仅依靠手工做出如此精巧的玩意儿,宋父手艺果真不错。
不同于现代,在这个世界——至少在大楚国境内,木工都是颇受尊崇的职业。盖因其不仅仅只是做简单的工具。大楚木工,掌握着国内尖端科技,业务范围小到顽具,大到如耕地机、织布机等大型生产工具。在宋钰看来,木工的定位实际更接近于原始的机械制造师。
根据宋小满的道听途说的情报,祭典那天确实会有不少商家摆出制作逼真的模型作为噱头,比如“鬼”啊、山里捉到的“精怪”啊之类的。
宋小满说:“你做这些干什么?要我说,你去山里捉个山鬼来,下个月拉到城里,肯定会有很多人付钱来看的。”
宋钰一本正经的摇摇头:“捉是能捉,山鬼都爱吃小孩子,要是一不小心把你吃了怎么办?让爹和娘再给我生个妹妹么?”
宋小满看了他几眼,又不说话了。
宋钰原来的想法很简单:以小型机括类玩具为基础,把外观改成符合诡神祭的风格,但摆弄着手中的道具们,他又有了新的想法。
他抬头看向门口默默啃萝卜的妹妹:“小满,昨天来咱家找你那个王富贵,是你的朋友?”最近几天,宋小满虽然还总是跟他不对付,但已经完全熟稔起来了。
宋小满十分霸气的瞥他一眼,“什么王富贵,他叫王元宝。你找他有甚么事?我昨日刚揍了他一顿。”
宋钰无奈扶额,十分无语的问道:“那小胖子看起来很知礼,你揍他做甚?”
“他?”宋小满差点把萝卜喷出来,“你说他知礼?简直要笑掉老白毛的两颗大牙!”
老白毛是宋家村最东头独居的一位老婆婆,据说年轻时也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姑娘,如今老了,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全白了,她自己不便打理,又固执的不肯剪去长发,总是乱糟糟的披在身后,所以村里的小孩子背地里都喊她“老白毛”。
宋钰语气严厉:“不许骂人!”
宋小满眼睛一瞪,梗着脖子嚷道:“吓!这算什么骂人!****#*!***!这才叫骂人嘛!”
虽然关系缓和了些许,但在能给他添堵的事情上,宋小满绝对越来越起劲。
“*#***#!你凭什么管我!你根本不是我哥!****!”说着就上手去抢他桌上的东西,宋钰拽住她的后衣领,将她拉开。
“你凭什么动我哥的东西!你给我滚出去!”
宋钰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当哥哥真心累啊!他瞅了瞅张牙舞爪的宋小满,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孩子除了在爹娘面前老实一点,在外面简直浑身是刺。
大概是因为残疾的老娘和古怪的哥哥,平时在村里没少听闲话受欺负,久而久之才长成这种性格。
小满到了八岁还未进学,恐怕宋父宋母一开始便没有这个打算。但是在宋钰根正苗红的认知中,小孩子就是要去上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