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


  •   火堆噼啪炸响,北风一卷,几片未燃尽的纸钱腾空乱舞。有个孩童伸手去抓,被身旁妇人狠狠拍落,哭声顿时炸开,混入院中喧嚷,挤得这小院更无立锥之地。
      门口的吵嚷声忽地歇了,一个青年怒气冲冲踏进堂屋。“二叔!他们简直欺人太甚!”本家不来人也就罢了,竟专门差个仆役传话,说什么“木生死得丢人,不愿沾晦气”!
      这场丧事,是为宋老汉十六岁的独子宋钰办的。三天前宋钰进城办事,再拾回来,已是一具冰冷的尸首。官府的定论是“在花楼与人争执,失足坠亡”,争执者一哄而散,无从追究。消息像冷水溅进热油,村子顿时炸了锅。宋家庄民风向来朴拙,紧挨着京城,却从未有子弟学那纨绔做派。如今都说,宋家那看着老实巴交的大儿子,竟死在了那种腌臜地方。
      宋老汉正蜷在堂屋墙角,闷头抽着旱烟,呛人的雾气笼着他灰败的脸,虽正值壮年,但日夜操劳使他看上去比真实年龄老上十岁不止,听见侄儿的话,麻木地摇摇头,仿佛连愤怒的力气都已枯竭。青年看着他一夜之间几乎全白的头发,心里揪着疼。
      院里,刚才挨了打的孩子突然止了哭,呆呆望向院子正中那口黑棺。按大楚旧俗,死者须停灵至少三日,请巫祝作法后方可下葬。此刻棺盖未钉死,其上盖一条白幡,静静陈列于萧瑟天光下。
      “娘,”孩子扯了扯妇人衣角,“棺材在动。”
      “胡说什么!”妇人又是一巴掌。孩子“哇”地放声大哭:“就是动了!棺材动了!”这一嗓子,尖利地划破嘈杂。院里倏地一静,所有目光不由自主地粘向了那口棺。几个眼尖的,当真看出了异样。
      “宋、宋老哥…… ”那人喉头发干,声音颤着问道,“棺木里头……是不是有响声?”
      “砰。”
      “砰砰——”似乎为了回应他的话,沉闷的敲击声自厚重的棺木内壁传来,一下,又一下,清晰地撞在每个人耳膜上,撞得人心头发慌。蹲在角落的宋老汉猛地撂下烟杆,站起身,浑浊的眼死死盯住棺材。门口众人惊惶后退,你推我挤缩成一团,却没一个人真的转身逃跑,纷纷抻长了脖子,惊恐万状地望着院中棺木。
      “轰——!”棺盖被一股力道从内掀开,滑落一侧,发出沉重闷响,紧接着,一只苍白消瘦、毫无血色的手,颤巍巍地搭上了棺沿,紧接着,穿着黑色寿衣的少年艰难地从棺中撑起了身子。
      “诈尸啦——!”
      凄厉的尖叫撕裂凝滞的空气,人群终于崩溃,推搡哭喊着向门口涌去。一片混乱中,宋钰伸手扯掉眼睛上蒙的黑布,天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映入视野的便是一群衣着古怪之人慌不择路、鸡飞狗跳的生动景象。
      进京官道最急的转弯后面,车马声还隐约可闻,却又自成一方天地。建国初期,此地便聚集起一批农民,历经五十余年的发展,逐渐形成一个叫官道拐的不大不小的村庄,后来官府觉得此名不雅,于是官道拐正式更名为望京驿。不过村民们还是喜欢沿用老叫法。
      此地虽毗邻大楚京城,但并非什么大富大贵之乡。好在太平盛世,山清水秀,日子虽平凡,却也不难过。
      盛夏傍晚,炊烟升腾,位于村庄角落的宋家也亦是如此。正堂之中,三人神色各异,正襟危坐的围坐在饭桌前。八岁的宋小满冷着脸,眼睛牢牢盯着门口,宋父面上几乎看不出表情,额间皱纹却紧绷着,明显十分拘谨。坐在最里头的宋母则面带微笑,时不时望向门外。
      宋小满左右看看,终于憋不住开口:“我都说了,他绝对不是原来的哥哥,我明天就去城里请个巫祝来!”
      “小满!”宋母皱眉呵斥。
      “你们难道就看不出来,他……”
      “菜好喽!”宋小满话音未落,就被门外一声清亮的招呼打断。
      宋母拍拍她的背:“去帮你哥哥端菜。”宋小满嘟囔了句什么,才不情不愿的站起身。
      炊房里,一道年轻的身影正忙的热火朝天,宋小满杵在门口,冷眼瞅着,脚步纹丝不动,热腾腾的饭菜香味飘出来,顺着她的鼻子爬进胃里。宋小满这才注意到,炊房小小的案板上挤的满满当当——香椿炒蛋、爆炒河虾,清蒸黄花鱼,柴火豆腐还有那道花花绿绿的,好像是辣椒炒鸡。
      宋小满对天发誓,她自打出生起,还没见过这么丰盛的饭菜。香味勾出了馋虫,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可一瞥见旁边那道熟悉又陌生的人影,瞬间又绷起了脸。
      宋钰转身看见她,愣了一瞬,招呼道:“愣着干嘛,端啊!”
      香味很快便将堂屋铺满,宋钰将盘子朝中间挤了挤,把四碗米饭一齐端上饭桌,才满意的笑了笑:“爹,娘,久等了,来尝尝我的手艺!”
      虽然受限于这里的条件,没有丰富的调味料,但他已经尽了最大努力还原记忆中的美味,味道应该很不错才对。
      宋钰笑眯眯望向桌边的家人们,“你们快尝尝啊!”父亲、母亲以及……妹妹。八岁的宋小满就坐在他对面,那双稚嫩的眼睛毫不掩饰她的怀疑和抵触,宋钰有些头疼。
      气氛莫名古怪。宋母首先动了筷子,鱼肉入口即化,没有丝毫土腥味,她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味道真好。”
      宋老汉却有些迟疑:“木生啊,你……是啥时候学会做这些菜的?”
      宋母瞪他一眼:“木生刚跟我学的!”宋老汉嘿嘿一笑,低头专心吃起来。儿子醒来以后,确确实实变了个人。
      从前的木生孤僻寡言,一年到头说的话还不及如今一天多哩!更别提下厨做饭,干活也是指一下动一下,听话是真,却总让人觉得……缺了点什么。
      如今,还真像换了个人似的!不过,既然阿云一口咬定这就是木生,货真价实的木生,他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或许,真像村里巫祝说的,丢的魂归位了罢?
      “娘你根本就不会做这些菜……”宋小满忍不住嘟囔,话音未落,宋钰夹了一筷子河虾放到她碗里,笑道:“吃啊小满。”熊孩子,有完没完了!
      宋小满背后莫名掠过一阵凉意,缩缩脖子,识相的闭上了嘴。她一边扒饭,一边偷偷盯着对面的“哥哥”。
      他绝不是哥哥!饭桌上一派祥和,娘眼神慈爱,就连爹也夸赞他,宋小满想不通,爹娘怎么就那么轻信村里大夫的话!什么假死恢复,他根本就是另一个人!
      宋钰完全清醒过来的第一顿晚饭,宋家人吃的各怀心思。
      但不得不说,他的厨艺非常不错,又也许是这个说不上富裕的家庭不舍得浪费,饭菜最终被吃的干干净净。
      宋老汉搀扶着瘫痪的宋母上榻歇息,宋小满照例起身收拾碗盘,正舀了水,却突然手里一空。腾出手来的宋钰很自然的接过她手里的东西道:“玩去吧。”
      宋小满后退两步,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阴阳怪气道:“我哥从前可不会干这种事。”宋钰嘴角微弯,没接话。
      “我哥左手手腕上有道红色胎记。”宋小满盯着他,一字一顿,“你手上,根本没有。”
      宋钰一怔,下意识看向自己还沾着水的左手。皮肤干净,骨节分明,没有任何疤痕或胎记的痕迹。
      “你究竟有什么目的?”宋小满声音压得很低,眼里满是戒备。
      他低下头,看着妹妹冷冰冰的小脸,八岁的宋小满继承了父母的样貌,眉眼间已能看出与宋母的相似。相比之下,他自己这张与前世无异的脸,却寻不出多少宋家人的影子。
      可那又怎样?
      他蹲下来,平视着宋小满的眼睛:“我,就是你哥哥。不管你的哥哥从前是什么模样,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唯一的、亲生的哥哥。”
      “哥哥”揉了揉她的头顶,转过身继续收拾碗筷,宋小满抿起嘴唇,僵硬的站在一旁,眼神复杂的看着面前忙碌的“哥哥”。
      宋钰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他垂着眼,全神贯注的将瓷盘子一只只洗净,一点点擦干,再整齐的摆放到柜子里。
      不管现在这是什么情况,既然以前那个宋钰死了,他又莫名其妙从这具身体里醒来,莫名其妙的顶替了他的身份,那么就理应获得他拥有的一切。
      从现在起,这个家,爹、娘还有这个别别扭扭的妹妹,理应都是属于他的了。
      这就是老天对他前世自小孤苦无依的补偿,这些都是他应得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