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给好脸的义务》羽邱

6、预热

　　李素的父亲李业明在家族中的存在感一向很低，他没什么话语权，也没什么脾气，大概正是因为没有话语权所以才不能有脾气。

　　有个这样的父亲，李素在家里受了委屈时，李业明自然不会为她撑腰，而是要她忍让。

　　不过李业明其实也不太要求她忍让，大多数时候李业明只是对家里发生的一切都保持沉默，用实际行动诠释“父爱如山”这四个字。

　　山是什么？山是不动的，山也不会对人有所回应，所以“如山的父爱”其实就是“没有父爱”的意思。

　　李素曾经一度十分憎恨李业明，恨他像空气一样透明，恨他面对不管是来自大伯还是来自其他亲戚的冷嘲热讽都无动于衷，恨他不具备爱人的能力和保护她的能力，恨他完全不认为他需要具备爱人和保护她的能力。

　　但是憎恨没用，憎恨李业明就像是在雨天憎恨雨。

　　与其憎恨雨，不如躲远些。

　　李素很早就摸索出了对待李业明最合适的做法：躲着他。

　　不尝试与他沟通，不尝试要求他改变，不对他抱有任何期待，就让山自己稳稳地待在那里，反正山不会走，她走就可以。

　　距离也许产生不了美，但距离可以让李素保持心胸开阔，眼不见心不烦。

　　但现在她需要缩短与李业明之间的距离。只是现实意义上的缩短，真正距离上的缩短，而不是抽象的他们两人心灵之间距离的缩短。

　　如果有可能的话，李素希望自己的心灵距离李业明的心灵越远越好。

　　总之，她要回家了。

　　李素拖着行李去火车站坐火车，然后坐上回家的出租。

　　出租车司机很健谈，从她上车起就开始闲聊。

　　“明天晚上就是除夕了，今年没有大年三十，只有二十九，我干完今天，明天就回家过年了。你也是回家过年？还是出差？”

　　“回家。”李素说道。

　　“你在外地上班啊？哎呀那还真是够辛苦的。我看你这么年轻，还以为你是学生，但是大学生上个月就放假了，上个月火车站全是等车的大学生，我送了好多个，”司机说道，“他们放假早，寒假能放一个多月呢。”

　　“回家过年的大学生很多吗？”李素问。

　　司机听了她的话后有点诧异，说道：“多啊，大过年的不回家干什么？”

　　“可是也有过年不回家的吧。”

　　但过年不回家的大学生根本不会提着行李出现在老家的火车站，司机自然也就见不到这些人。

　　“毕竟大过年的，能回家的都会尽量回家吧。”司机说道。

　　“是啊，”李素说，“过年就是要跟家人团聚，见见亲戚。”

　　李素提到“亲戚”的时候，司机叹了口气。

　　“过年什么都好，就是这个走亲戚太麻烦了。我平时上班就是开车，春节期间还要开车四处给亲戚送礼，这跟上班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啊，上班至少能赚钱，走亲戚不仅不赚钱，还要往外送东西。”李素说道。

　　“太对了。可这亲戚还不能不走，稍微去晚一点，家里老爷子就冲我吹胡子瞪眼的。我们这一代人亲戚多，到你们这一代的时候就少了，以后你们走亲戚就轻松了。”

　　李素没有告诉司机她以后不会走亲访友，如果说了的话也许需要解释原因，而不管是“我快死了”还是“反正亲戚也不想见我”都不是能让人听了之后感到愉快的理由。

　　出租车内的氛围已经因为司机对于过年走亲戚的抱怨变得有点压抑了，她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说点让氛围更压抑的话。

　　毕竟是大过年的嘛，亲戚给自己添堵就够烦了，陌生人之间还是尽量温柔以待吧。

　　出租车驶进小区大门，在李业明所在的居民楼前停了下来。

　　李素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行李放到地上，拽出行李箱的拉杆，拖着行李上了楼。

　　提起行李爬上一楼，李素按响门铃。

　　尖锐刺耳的门铃声响彻整栋居民楼。

　　按了门铃之后，李素在宛如防空警报般嘹亮的门铃声中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拿出昨天买的素戒，戴在了左手食指上。

　　虽然李业明应该根本不会注意到她戴了戒指，但为了在明天复仇计划正式开始时因为戒指的事而引起怀疑，她还是决定从回来的第一天起就戴上戒指。

　　门铃响过一遍后安静下来，屋内没有动静。

　　李业明好像不在家。

　　李素不禁有些失望。

　　她没提前告诉李业明自己今年会回来，尽管有家里的钥匙，但她也没使用，而是选择了按门铃，就是想看看李业明打开门后发现门外站的是她时会是什么反应。

　　李业明的反应多半是比较平淡的，但他和大伯李业光毕竟是亲兄弟，这兄弟二人虽然性格截然不同，可是通过李业明的态度也能一窥李业光最近的动向。

　　李业明此人心情好的时候看上去和心情一般的时候没什么区别，他只有心情不好或是受到惊吓的时候，情绪才会有一定程度的波动。

　　李业明见到她后如果说的是“你回来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反应，就说明他的心情还不错，李业光最近和他没什么交流。

　　如果李业明见到她时流露出了几分惊讶情绪，说的是“你怎么回来了”，那么李素基本可以确定李业光不久前刚在李业明面前说过她的坏话，李业明见到她回来后，担心她会与李业光闹矛盾，而她和李业光闹矛盾时往往会波及到李业明，因此李业明当然希望她不要回来，所以在门口见到她时才会惊讶。

　　李业明既然不在家，李素就自己用钥匙开了门。

　　家里还是老样子，和她三年前回来时没什么变化，其实跟十三年前相比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李业明的卧室里没有了他和妻子徐琴的合照。

　　那合照是徐琴生前放在卧室的，她死后李业明就把合照收了起来。

　　至于他是把合照好好放在某个地方还是直接丢掉了，李素就不知道了。

　　李业明和徐琴夫妻之间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徐琴死后李业明没有再婚，有人凭此就推测李业明是放不下死去的妻子，不愿再婚。

　　这就是不了解李业明的人才会有的推测。

　　李素很了解父亲李业明，她知道母亲死后李业明没有再婚并不是因为他放不下母亲，而是因为他隔三差五就会换个女朋友。

　　反正新交的女朋友过不了几天就会换成其他人，那么也就没有必要结婚了，如果真的结了，过不了多久还是要离的。

　　李业明不会做饭，在徐琴生前，家里的家务活他是一点也不管的，徐琴死后他不得不自己收拾屋子，自己洗衣服，这让李业明有些痛苦。

　　李素推测，李业明大概只有在做家务活的时候才会因为不想做家务活而怀念一下母亲徐琴，其他时候他也许会忘记自己曾经结过婚。

　　不过现在李业明年纪还不算大，至少没到靠自己做不了家务活的地步，所以他目前只谈恋爱不结婚。

　　兴许几年后他懒得自己做家务活了，就会找个愿意为他洗衣服做饭的人，然后结婚，安享晚年。

　　以李素对他的了解，李业明绝对是会这么做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李素拖着行李箱去了自己房间。

　　她的房间也还是老样子，只是李业明并不打扫这里，房间里积了不少灰尘，看上去是没法住人了。

　　李素本来也没奢望李业明会把她的房间打扫干净等她回来住，所以她只是打开卧室门看了一眼后就把门给关上了。

　　其实她完全可以在来这里之前先找家宾馆放下行李，但她没有，因为她觉得带着行李一起回来，就视觉效果而言会更有冲击力。

　　李素简单查看过自己的房间后就直奔李业明的卧室。

　　李业明的卧室收拾得还算整洁，一张双人床，床边木制的床头柜上放着床头灯，旁边立着衣柜，衣柜对面有一个小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

　　对于李业明来说，书这种东西并不是用来阅读的，而是装饰品，是用来向别人彰显他有学问的工具。

　　他摆在书架上的都是一些大部头，什么《史记》《资本论》《资治通鉴》之类的，还有一些外文书，每本书都买了接近二十年了，但从外表看上去还和新书一样，精装版书的八个角都仍然锋利，作为伤人甚至是杀人利器都绰绰有余。

　　不过李素的目标并不是这些书，而是藏在书架里面的东西。

　　李素把行李箱放在卧房门口，她走进李业明的卧房，来到书架前，把书架第二层上的大部头一本一本搬下来。

　　搬到一半的时候，李素就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

　　夹在书架和书之间的是一部手机，这部手机不是李业明平时用来刷短视频和通话的手机，而是他用来存放自己和历任女朋友合照的手机。

　　李素发现这个手机的过程纯属偶然，当时她只是心情不好，所以像阵狂风一样冲进这个房间，想要把书架上的书一本本从楼上丢下去泄愤，让李业明这个虚伪又懦弱的家伙自己想办法把这么多书重新搬回来。

　　不过她最终没有把书丢到楼下去，因为即使是从一楼往下丢书也容易砸到人，而且像这种精装版的大部头杀伤力堪比砖头，甚至比砖头更锋利，被精装书的书角狠狠撞一下可不是开玩笑的。

　　而且李素在把书一本一本拽出书架的时候情绪已经有所缓和了。

　　然后她就在大部头后面发现了这个手机。

　　那天她才解开了自从母亲去世后她就一直没搞明白的问题——为什么懒惰如李业明，在母亲去世后他却没有急着再找个人伺候他呢？

　　原因就在这部手机里。

　　李业明给手机设置了锁屏密码，但很多年都没有换过，李素当初没花多少时间就猜到了密码是李业明的生日。

　　手机里安装的应用程序并不多，其中系统自带的相册是李业明使用最多的，相册里无一例外全部是他和李素并不认识的女性的合照。

　　其中最早的一张照片的存储时间是徐琴去世后一个月左右。

　　也就是说，李业明在妻子死后一个月就已经收获了新的恋情。

　　李素觉得以李业明的胆子和性格，他应该不是在母亲徐琴去世之前就已经开始和其他人交往，但李业明显然在徐琴去世之前就已经开始计划她死之后他要立刻找个新的女朋友。

　　相册里的照片不是用这部手机拍摄的，而是李业明用他平常使用的手机拍摄照片后再把照片传输到这部手机上，因为相册里显示日期在同一天的照片是他和不同女性的合照，而李素并不认为以李业明的胆量，他敢在同一天约两个人出去并分别拍摄合照，所以只可能是他会定期把手机里的合照转移到这部手机里面。

　　李业明频繁换女友的做法并没有触犯法律，就算他把这些合照发朋友圈炫耀也只会招致道德层面的谴责，但李业明是个很好面子的人，或者说他们家族的不成文的宗旨就是面子大过天，所以李业明只是拍下合照后把合照存到手机里，不给任何人看，就自己一个人偷着乐。

　　李业明平时用的手机相册里应该并没有这些合照，否则他也不需要特意用另一部手机存放这些照片。

　　李素从书架上找到这部手机后，她打开手机相册，用自己的手机拍下了相册中的照片。

　　拍完照片后，她又把手机放回原处，把精装书重新放回书架。

　　离开李业明的卧室后，李素给李业明打了电话。

　　李业明没有接，李素把电话挂了后又打了一遍，这次打通了。

　　“喂？”

　　电话那边声音很嘈杂，似乎人很多。李业明只说了个“喂”字就没有再说什么。

　　尽管李素很确定他那边能看到是她打去的电话，但李业明还是像往常一样只用一个“喂”字作为回应，并不打算叫她的名字。

　　所以她也“喂”了回去。

　　“喂。你在哪？”李素说道。

　　“我在外面。有事吗？”李业明继续惜字如金。

　　李素说道：“我回家了，发现你不在，中午你回家吃饭吗？”

　　如果李业明中午回家，那么他现在应该只是在外面闲逛，兴许是在看别人钓鱼或是下象棋。而如果李业明中午不回家，那么他现在很可能正在跟新女友约会。

　　“我中午不回去，你自己做饭吃吧。”电话那边，李业明说道。

　　李素忍不住眯了眯右眼。

　　这话说得，就好像如果他今天中午回来的话就是他负责做饭一样。

　　就好像他真的给她做过饭一样。

　　李业明既然说出这么虚假的话，就更能证明他正在约会，他旁边有人，而他想利用她来给对方留个自己是个好父亲的印象。

　　“你在哪？我去找你吧。”李素说道。

　　话音未落，从李业明那边传来了其他人的声音。

　　这个声音响起得很突兀，又迅速，而且明显能够听出说话人在快速移动，所以显然这人并不是李业明的约会对象，而只是一个在李业明打电话时经过他身边的路人。

　　这个路人说的是：“再去四楼看看吧。”

　　李业明并没有在意路人的声音，他因为李素想要去找他的提议而产生了一丝慌乱：“这……不太方便啊。”

　　“那好吧。我挂了。”

　　李素挂了电话。

　　她并不打算一个人在家里吃饭，她要去找李业明。

　　虽然李业明并没有告诉她他现在在哪里，但李素已经猜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