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给好脸的义务》羽邱

7、选题

　　李业明不在家。他现在在一个人很多的地方，而且他的新女友很可能就在他旁边，那么很显然，他正在约会。

　　李素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让李业明难堪的机会，她没理由不去捣乱。

　　她并没有在李业明的手机里装定位器，她也不需要定位器就能推测出李业明目前在哪里。

　　就快到中午了，李业明可能在餐厅，但如果是在餐厅的话，经过他的路人不会说出“再去四楼看看吧”这样的话。

　　所以他并不在餐厅。

　　可是马上就要到中午了，他虽然不在餐厅，但中午也不可能不吃饭，所以他现在应该正在一个可以吃饭的不是餐厅的地方，这个地方很有可能是商场。

　　小地方的娱乐场所十分有限，商场只有两个，而其中一个商场只有三层楼。

　　因此符合人很多、有四楼、可以吃饭、可以娱乐这些条件的地点，就只有唯一一个商场。

　　李素向司机报了商场的地址。

　　二十分钟后，她下了车，快步走上电梯，打算去商场五楼找李业明。

　　商场的地下一层以小吃和快餐为主，餐厅则聚集在五楼，李业明好面子，他和别人出来约会，应该不会去地下一层，而是选择在五楼吃饭。

　　李素打算到了五楼之后就一家餐厅一家餐厅地找过去，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到李业明。

　　尽管李业明在五楼的可能性最大，但为了避免错过，李素没有选择坐升降电梯直达五楼，而是选择了视野更加开阔的扶梯。

　　她站在扶梯上往四处看，寻找李业明的身影。

　　到达三楼的时候，李素发现在扶梯不远处站了一个人。

　　这个人并不是李业明，但他有点奇怪，所以李素多看了一眼。

　　此人用眼罩遮住眼睛，双臂自然垂落在身体两侧。

　　他旁边没有任何用于说明他在干嘛的牌子，周围好像也没有摄影师在拍他，李素搞不明白他的意图。

　　这是在搞行为艺术？在嘈杂的商场里站着睡觉？

　　如果要尝试在这里睡觉，比起眼罩，他更需要耳塞才对吧？

　　扶梯移动速度太慢，李素站在扶梯上多看了那人几眼，然后移开了视线。

　　她不打算搞清楚那个人到底在做什么，反正也不关她的事。

　　移开视线两秒钟后，李素发现了李业明。

　　李业明，还有一个李素并不认识的人，明显是李业明新女友，他们两个保持着不远不近的礼貌友好的社交距离，在戴着眼罩站着睡觉的那人面前停了下来。

　　李业明的新女友开口询问了对方什么问题，对方摘下眼罩，似乎回答了问题，然后新女友点点头，又说了些什么。

　　她还没有说完，李素就已经来到了他们面前。

　　“好巧啊，你们也在这里。”李素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说道。

　　李业明的新女友整个人面向李素，眼中流露出困惑的神情，显然她并不认识李素，也没有见过李素的照片。

　　除了母亲徐琴外，李素家里没人喜欢在家中摆放照片，自从母亲去世、李业明把所有照片都收起来放到鬼知道哪里去了之后，他们家就看不到一张照片了。

　　李业明见到李素后一脸惊恐，说道：“你怎么——”

　　“我不想一个人在家吃饭，就出来了，没想到你们也在这里。”李素说道。

　　李业明的胆子太小了，李素不想现在就吓到他，如果他知道她是专程来找他的，估计要缓好几天才能接受这个事实，那么明天他们两个一起去见李业光一家的时候，如果李业光发现李业明的状态不对，他可能会对她有所防备，而李业光的防备可能会导致她复仇计划的效果大打折扣。

　　不能让李业明知道她是有备而来。

　　不过这也不代表她打算今天暂且放过李业明。

　　“阿姨好，”李素说道，“我爸应该跟您提起过我吧？”

　　对方礼貌地笑了笑，不过从她有些尴尬的神情来看，李业明显然在今天之前没有向她提起过他有个女儿：“你好，刚才我和你爸还在说呢，你刚从外地回来，怎么能让你自己做饭，你不介意的话，今天中午我们三个一起吃个午饭？”

　　“好啊，只要阿姨您不介意就好。”

　　对方表示当然不会介意，并与李素进行了一些客套的寒暄。

　　寒暄完毕后也就可以走了，但新女友忽然想起了什么，对李素说道：“对了，这个小伙子，他说他在……你在干什么来着？”新女友问道。

　　站在一旁的不明人士早就已经摘下眼罩，刚才他一直默默看着李素和新女友寒暄，不发一言，现在李素和新女友以及李业明忽然一起看向他，他有些社恐地笑了笑。

　　其实也不能算是笑，只是咧了咧嘴，然后简单解释道：“拍视频。”

　　“对，拍视频，你是需要找人和你一起拍还是什么来着？”新女友问道。

　　对方再次社恐地笑了笑，说道：“没什么，没什么，我要走了。”

　　“别走啊，”新女友说道，“你应该是看我们年纪大了，担心解释了我们也听不懂，”她看向李素，“你听他解释解释。他在这里站很久了，你看看能不能帮帮他。”

　　这新女友倒是个热心肠，虽说初次见面就要求她给陌生人提供帮助，似乎有点过于热心肠，但也可以看作是新女友没有排斥她的表现。

　　新女友对李素是什么看法李素并不在意，既然对方提议要她帮忙，她也不便拒绝，就答应了。

　　“那这样，你们先聊，我和你爸去找餐厅，等我们找到地方后就给你打电话。你们聊你们聊，我们先走了。”

　　李业明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他默默跟着新女友一起离开了。

　　送走了李业明和新女友后，李素这才转向手握眼罩的陌生人，说道：“需要帮什么忙？”

　　对方没有回答，而是兀自松了一口气，说道：“还好有你在，否则我还要向他们解释我在做什么。”

　　“所以你也不打算跟我解释你在做什么？”李素问道。

　　“不是，我想解释，但我解释不清楚，只能说个大概。如果我跟你说个大概，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但如果我向他们说个大概，他们可能会更困惑。”对方说道，“我不是歧视中老年群体，只是刚才那位先生和女士显然完全不理解我在干嘛，我自己也不太理解我在干嘛，所以我和他们只会浪费彼此的时间。”

　　李素听他绕来绕去说了这么多还没切入正题，就说道：“那你解释解释吧，我尽量理解。”

　　对方说道：“简单来说，我痛恨上班，所以裸辞了，想靠做自媒体赚点钱以免饿死。”

　　虽然他只说了一句话，但是这句话的信息量还真不小。

　　“那你今天要拍的是……”李素低头看了一眼对方手里的眼罩。

　　“免费拥抱。我站在这里，有人想要拥抱就可以来找我，”对方解释道，“给这个冷酷无情冷冰冰的社会提供一点温暖，主要是给需要安慰的人提供一点内啡肽和多巴胺。”

　　“可你只是站在这里，还遮住了眼睛，也没举着‘免费拥抱’的牌子，谁能猜到你站在这是为了提供免费拥抱？”

　　兴许别人以为他是在梦游呢，至少刚才李素就怀疑过他可能在梦游。

　　“一直维持要拥抱的姿势太累了。这个选题是临时确定的，我没时间准备牌子，”对方说道，“而且我觉得兴许十年前做这个选题还能有点热度，现在已经没人对免费拥抱感兴趣了。”

　　“确实。”李素说道。

　　“其实我已经打算放弃了，我在这里站了一上午，一个人也没吸引过来。”

　　“你把我爸的新女友吸引过来了，所以现在我不得不问清楚你在干什么，否则一会儿她问起的时候我没法回答。”

　　李素觉得聊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她已经知道对方想要通过做自媒体养活自己，之所以站在这里是因为想要拍视频但完全没准备好，所以根本没人在乎他在干嘛，有了这些信息足够她应付她爸的新女友了。

　　但对方并没有就此结束对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快速操作了一番，然后把手机转向她，展示道：“这个是我的账号，如果你爸的新女友想要关注我的话，可以直接搜索到。”

　　出于礼貌，李素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用户名。

　　此人给自己取的用户名十分普通，只有四个字：我是木宁。

　　“你实名上网啊？”李素说道。

　　“不是，我姓宋，叫宋柠，”宋柠解释道，“柠是柠檬的柠。”

　　所以“木宁”其实是把“柠”拆分开后做了网名。

　　李素瞥了一眼宋柠的粉丝数。

　　25个。

　　有点少。

　　如果宇宙的真理是42的话，那么宋柠的粉丝数距离达到宇宙真理还差足足17人。

　　虽说现在靠做自媒体赚钱的人不在少数，但如果只有25个粉丝的话，应该是赚不到钱的。

　　宋柠经营的账号看起来十分普通，从选题到用户名都没有什么记忆点。

　　不过也许她之所以会这么认为只是因为宋柠粉丝数太少。

　　如果宋柠有一千万粉丝的话，她兴许就会对他的账号改观，因为人就是这样功利的动物，倾向于认为成功人士做什么都是深谋远虑无比正确，而没成功的通通是没有任何才能的笨蛋失败者。

　　“现在没有镜头在拍吗？”李素问道。

　　“没有。我打算用手机拍摄，但等了很久都没吸引到人，手机快没电了，就没再拍了。”

　　“所以你就只是戴着眼罩站在这里，什么都没干？”

　　宋柠想了想。

　　“差不多。我猜我大概是在逃避现实吧，毕竟现实总是令人挫败。”

　　李素说道：“我同意。”

　　话音未落，她的手机响了，是李业明打来的，他和新女友应该已经找到了心意的餐厅。

　　李素不想接听，但如果她不接听就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李素忍着不适正要接听，电话却自己挂断了，接着李业明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告知了他和新女友的位置。

　　看来李业明也不想和她交流。

　　李素把手机放回口袋，正打算跟宋柠道别，就听对方说道：“你和你爸关系不好？”

　　“很差。”

　　“也没有那么差吧？毕竟你们还能一起吃饭。”

　　“他可不想和我一起吃饭，是他的新女友邀请了我。”李素纠正道。

　　“但是你爸也没反对。”

　　“他就是这种人。就算是新女友邀请你和我们一起吃饭，他也不会反对的。”

　　“因为你爸待人和善？”

　　“不，他只是不在乎这种事情，而且他不想惹新女友不开心。”

　　宋柠点点头。

　　宋柠的沉默就像是在无声地责备她对李业明的评价有失偏颇，李素一向受不了那些不了解李业明的人会武断地认为李业明是个好人，因此她说道：“你可能觉得我爸人还不错，但那是因为你不了解他，就像你不了解我一样。”

　　“我的确不了解你，也不了解你爸，我只是看出你们关系很差，”宋柠说道，“所以我有点奇怪你为什么会答应和他一起吃饭。如果你不喜欢你爸，就算是巧合遇见了，你也完全可以在他发现你之前躲开吧？”

　　原来他是在疑惑这个。

　　李素意识到宋柠并不是在质疑她对李业明的评价、而是在奇怪她为什么会和李业明与新女友一起吃饭后，她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反正宋柠只是个陌生人，以后估计一面也见不到了，告诉他也无妨。

　　“因为我今天在这里遇见他们根本不是巧合，我是特意来找他们的，”李素说道，“快过年了，我想给我爸找点不痛快。”

　　“哦，我明白了，”宋柠皱起的眉毛舒展开来，“祝你成功。”

　　李素说道：“为什么？”

　　宋柠似乎不明白她的意思：“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祝我成功？”

　　“你希望我祝你失败吗？”

　　“倒也不是，但你也没必要祝我成功吧？万一我是那种不知感恩、一门心思给父母添堵的不孝女儿呢？”

　　“你既然会这样问，就说明你不是不知感恩的不孝女儿。”宋柠说道。

　　李素被他说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