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念岭海经年》观澜烹雪

56、分开

　　　　从那天后，整个暑假，莫应再也没见过楚岭海，他像是从自己的世界消失般，无声无息，不声不响。

　　高二开学，莫应选了文科，私底下有向周赋光打听过楚岭海。

　　“楚哥出国了。”

　　“可能楚哥忙，忘了和应哥你说了，他被送去加拿大了。”周赋光替莫应搭着台阶，好让他下的来台。

　　走啊，离自己越远越好，楚岭海，我们这辈子，都不要再见了。

　　午后的暑气像一层黏腻的薄纱，闷得人昏昏欲睡。空调才开不久，电扇飞速的旋转，给整个房间降温中。

　　“这个班空调怎么开的这么晚，冬天的时候也没这样啊！”女生在前面嚷嚷着，怒斥着学校空调中午才肯开空调。

　　她身边的女生拿着手上的小风扇吹着问道“你之前是哪个班的？”

　　“11班啊。”

　　“那你是跟着楚岭海沾光了。”“他家给学校捐了七位数，当然想什么时候开空调就什么时候开。”“现在他出国了，当然没那么爽了。”

　　“竟如此？！”

　　“楚岭海，回来吧！宝贝回家。”

　　“少爷回家！”

　　莫应趴在桌上，额角沁出细汗，视线本是涣散地落在窗外被晒得发亮的柏油路上，耳边只剩蝉鸣与模糊的楚岭海。

　　他忍不住的想，如果楚岭海还在自己身边，会怎么样。

　　他估计不会让自己喝冰水，吃冰淇淋，端着保温杯在旁边絮絮叨叨着让自己多喝两口。然后又狠狠揉自己头，边揉边像小狗一样嗅着“好香啊。”

　　废话……为了他每天能揉到香喷喷的头，自己每天都洗。

　　他压迫着自己绷直上扬的嘴角，起身时刚看了眼时间，刚好上课了。

　　他翻找着历史书，脑子恍惚着将一切有关楚岭海的念头排出。

　　“第一单元，我们学的是，从熙朝盛世到易主之变。”直到历史老师的声音清清淡淡地落下来，莫应才猛地回过神。

　　历史老师喜欢将史料和课本联系起来讲，便从熙朝盛世的开端，第二代皇帝乾宁帝祁渊开始介绍。

　　“乾宁帝生了四个男孩，除去六皇子胎死腹中，老大、老二、老五，这三位都是非常优秀而又杰出的政治家。那么往往，当三位政治家生在同一个帝王家，所带来的后果也是非常惨烈。”

　　“最后结局是一死一伤，但是有史学家认为是两死。”

　　“史学家有分析过这位第三代帝王，是否迫害过他的弟弟——祁珉。”

　　“官方上记载，祁珉被毒后并没有死，因此满洲的墓地是空的。后来是民间有一人称自己是祁珉后代，请旨将祁珉葬入皇陵，祁缜同意了。”

　　“也有历史学家认为，祁珉当时就死了，后面的记载是祁缜——永和帝为自己辩解而虚构出来的。”

　　“从我个人的角度来看，当然也是很多史学家赞同的角度。那就是第一种，祁珉根本没有死，而是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在民间死后，迁回皇陵。”

　　“首先，当时给他下毒的人是楚洵。这个楚洵，最先是与五皇子为伍，和祁珉祁玉三人情同兄弟。后来因公，腿没了，投奔大皇子。我是觉得，他不会真的把祁珉毒死。”

　　“其次，大皇子也是知道的，以至于后来登基后一直没有重用楚洵。”

　　“最后，有祁珉的遗书，说是这个祁珉死前的遗愿就是和自己的弟弟，也就是我们说的五皇子祁玉葬在一起。只不过没有证据，因为这遗书随同葬在墓里。”

　　“这兄弟三人还有一位公主。四兄弟姐妹，是我国历史上，第一个葬在同一皇陵中。而这个皇陵至今没有找到。”

　　历史老师站在讲台中央，明明是闷热得让人烦躁的天气，他站在那里，声音平稳温和，指尖轻敲黑板上的年代与脉络，一字一句都清晰利落。

　　“祁缜对整个熙朝的发展，可谓是非常大。他是王朝的奠基者，也是盛世的开篇人。民族关系上：收复西域、稳定蒙古及新疆，维护好边防。对内，永和帝选贤任能，改革吏治，发展生产。”

　　“同学们，拿出笔，我们再补几点。官宦举制建立、特点、以及影响。”

　　“官宦举制，是对选拔官员制度的一个发展。科举制度下，宋朝重文轻武，文武发展不均。而永和帝，采用了文武兼修，极大的提高了官员的综合能力和文化水平。并且，考核标准的提高，世家子弟入朝为官的难度提高更加严格，这一定程度上加强了皇权。”

　　“而在民间，永和帝推崇基础教育。世家大族外的平明百姓，凡7至10岁孩童，都需送到就近学社完成三年教育，成绩优异者由朝廷出资培养人才发展。”

　　“这一举动，可谓是非常耗国家财力，永和帝也是勤政爱民，身上的龙袍的补丁数比整个古代文明史上的皇帝加起来都多。”

　　“有史料记载，永和帝的母亲活着的时候，每个月都要给永和帝补一次龙袍。永和帝生辰时，礼物不像他爸爸那样夸张，不收集那些奇艺珍宝，而是坎肩。他的母亲每年都做三件坎肩。这坎肩，一件给永和帝，一件留给敦亲王，一件烧给景王祁玉。”

　　“这是非常难得，这三人并不是一母同胞，却有一位共同的母亲。”

　　莫应停下笔，心口像被什么沉沉撞了一下，久久回不过神。

　　大哥哥，黎娘娘……竟将着一切都记下了。

　　那一年，祁玉过生，中宫皇后不善女工，黎娘娘亲手为祁玉绣了件坎肩。

　　“黎娘娘，这个是什么呀？”祁珉在一旁一遍遍的问黎青焰。

　　“你这小崽，是不是也想要。”黎青焰将大小给祁玉比比，正正好。

　　“嘿，儿臣表现的这样明显。”祁珉上前让黎青焰给自己比比这件衣服，“玉儿，你穿腻了给我穿，我这也正正好。”

　　这倒是逗笑了众人，这件衣服只怕是塞给祁珉做里衣贴身穿才能正正好。

　　“好了，我再给你做一件。”

　　“儿臣谢过黎娘娘！”祁珉说着就跪下来给黎青焰磕一个，还不忘给自己大哥谋一件“黎娘娘，大哥也要！我们仨兄弟穿一样的！”

　　“好好好。黎娘娘给你们做。”黎青焰看着自己儿子一脸无所谓略带嫌弃的样子，笑的合不拢嘴。

　　自己最懂儿子，这孩子表面如此，心里都乐开花了。

　　兄弟三人坐在桌前，一起给祁玉庆生。

　　酒过三巡，桌上杯盏已乱，祁玉今日兴起，也破例被允许喝上一杯。

　　辛辣的酒一路从喉间直通到胃，呛的祁玉咳嗽了半天，祁珉已然喝多撑着头，祁缜看似冷静的给祁玉顺气，软弱无力的手也彰显着有些喝多了。

　　“大哥，你说这皇宫外的百姓，我们的子民是什么样的？”

　　祁缜也并不知道，酒精的催使让他更加坦诚的摇头。

　　“玉儿，你说。”

　　祁玉自来到大熙，便和他们一样，被困在这天地间，被困在这围墙内，与世隔绝。记忆中的百姓，还是自己，而不是五皇子祁玉。

　　过了半响，祁玉才开口“男耕女织。”

　　祁珉哭着拉过祁缜和祁玉的手，两行清泪终究无声滑落，没入衣领，凉得刺骨。“玉儿，大哥。答应我，不论是谁坐上那个位置，都要法度公允，世道清明，公道安身。”

　　祁缜看着弟弟留下的泪，紧握的手掌传来的温度，他知道，弟弟是真的希望阡陌之间，再无饥寒啼号，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老弱有所养，幼有所依，家家户户炊烟袅袅，衣食无忧。

　　祁玉知道，祁缜还清醒着，他看着自己这位大哥，这位最可能登上皇位的大哥。他一字一句，语气中略带祈求“大哥哥，国之本，在于民。民之本，在于童。孩子，是国家的未来。孩子，是国家的根本。”

　　……

　　在祁玉死前，留下绝笔一封，句句呕心，推崇基础教育，改革吏治。

　　而祁缜，做到了。

　　为了国家的未来，人民的生计，祁缜做到了。

　　下课铃响，历史老师边收拾着书边开玩笑说着“同学们也可以去寻找这位永和帝。哈哈哈哈，毕竟有史学家提出，皇陵会随着五皇子祁玉死前想葬在江南的遗愿，迁到江南。而祁玉死前最想去的就是我们琼州。”

　　窗外的热浪、嘈杂的蝉鸣、昏沉的困意，一瞬间都被隔在了远处。

　　谢韫纯和莫应同班，他担心的摸了摸莫应的额头。

　　“没事吧。”

　　莫应摇摇头。

　　“道法自然，万物自然，该做的，你都做了。”

　　莫应扣着大拇指，犹豫的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他们，还能找到吗？”

　　谢韫纯握住莫应的手，不让他伤害自己，“找得到。相信我们。”

　　“还有我！”宋安将白嫩的小手放在二人手上搭着，一起加入这场没有线索的任务。

　　三人认真的努力履行一位高中生的职责，学习、高考、上大学、工作。这十年，宋安成了家喻户晓的当红明星、谢韫纯继承爷爷衣钵名扬万里、莫应刻苦学习一路从本科生、研究生、博士生走到琼州大学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