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尘埃落定   牢门朽 ...

  •   牢门朽坏的木轴吱呀作响,挟着寒意的冷风透过缝隙钻进牢房内,昏黄的烛火被穿堂风撩得摇摇欲坠,将祁珉单薄的身影投在斑驳的石壁上,忽明忽暗。

      祁珉正蜷缩在草荐上,呼吸粗重,强撑着爬向那碗白菜豆腐汤。

      人要活着才能翻盘。

      他伸直蜷缩着的手指,指尖未触到那碗送来的白菜豆腐汤,一股腥涩的寒意便窜入四肢百骸,明明是热乎的白菜豆腐汤,而这一小碗的温度并不能驱散整个牢房潮湿带来的浑身的寒意。

      指尖刚碰到瓷碗的边缘,他腕间的伤口便猛地抽痛,像是有针在往断裂的筋络里扎。

      他咬着牙想蜷起手指勾住碗沿,可五指只徒劳地抽搐了两下,软塌塌地垂落下来。那只手像是不属于自己一般,连半分力气都聚不起来。祁珉只得伸出手臂揽过这碗白菜豆腐汤,慢慢吸着饮下。

      祁珉吃完,转过身躺在地上,过了半响,他喉间猛地涌上一阵腥甜。

      不妙……他暗想,手本想抬起捂住嘴,但使不上半分力气。

      他剧烈咳嗽,血呛进气管憋的脸通红。为不让自己被血呛死,他挣扎着翻身,乌黑的血从口角流出,滴落在灰扑扑的草荐上,晕开点点暗紫的污渍。

      他双手铺在地上,用着最后一分力气喊出最大的声音“救命……”效果微乎其微。

      脏腑像是被钝器反复碾磨,疼得他浑身开始抽搐,冷汗浸透了身上破旧的囚服,黏腻地贴在背上。视线渐渐涣散,一切都化作一片模糊的虚影。

      祁珉浑身一软,重重栽倒在草荐上,残存的意识里,只剩无边的冰冷与绝望。

      大哥哥,我们也是兄弟,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

      ……

      “殿下!殿下!”

      三宝风风火火,忘了分寸。

      三宝直身垂头跪地支支吾吾“殿下……二皇子……”

      祁玉看着三宝苍白的脸,双腿发软,眼前炸开密密麻麻的黑点,他猜到了不敢确认,太阳穴突突跳动,耳鸣声盖过所有外界声音,听不见三宝任何一句。

      祁玉嗫嚅着唇,转身跑向太和殿。

      一具躯壳被放在太和殿金砖地上,盖着白布,与金碧辉煌的殿内格格不入。

      祁玉跪在地上,颤抖的伸出右手。“这不是二哥哥。”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另一只手紧紧的握住右手让自己镇定。

      “呕……”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攥紧,胃部翻涌着尖锐的刺痛,每一次抽搐都像吞了碎玻璃祁玉身体不受控地弓成虾米,手指死死捏住白布。

      喉咙发出“呃——”的气音,却吐不出任何东西。

      祁玉躺在冰冷的金砖上。

      他发髻早已散乱,乌发黏在苍白的颈侧,沾着尘土与血污。一双明而透亮的杏眼紧紧闭上。

      “二哥哥……醒醒……别吓我。”祁玉哭着要拉起祁珉,“求你了,二哥哥。”

      祁缜走下龙位,脚步声踩在祁玉的神经上蹦跳。“玉儿,让他走吧。”

      “是你。”

      “玉儿,是宋思明的旧党。”

      天地旋转,万物模糊,耳鸣充斥着神经,肝好痛,肺好疼,不,心痛。

      全身的痛感涌上祁玉身体,让祁玉分不清是什么感觉,痛到双手发麻,无法呼吸。

      “玉儿!”

      祁缜接住祁玉,将他抱进太和殿,“太医,宣太医!”

      祁缜将自己弟弟抱在怀里,怎会如此轻,轻的像似一张白纸,顷刻间就会随着风离开这人世间。

      祁缜手抖的不成样,他在害怕,他害怕自己的弟弟真的离自己而去。

      太医施针,愣是将人从阎王爷手中抢了回来。

      “朕问你,玉儿没事对吧。”

      太医犹豫再三,还是低头说出真相“若是细细调理,景王殿下还能伴君几年。”

      “几年?”

      “五年。”

      祁缜眼前一黑,细细调理,自己弟弟也只能活五年。

      祁玉再醒来时,惊动身旁的祁缜,祁缜递上熬好的药温声开口“喝一点吧。”

      祁玉呆愣愣的看着祁缜,祁缜握着勺子示意着他。

      “没事的,喝了药就好了,玉儿乖,别跟哥哥耍脾气。”

      祁玉转过头看着祁缜,自己哥哥明明是这京城数一数二的玉面君子,可怎得自己只看到血满全脸的人。

      “噗。”

      祁玉一口血直直喷出,将祁缜的脸染成红色。

      “太医!”

      祁玉这次,伤了身体根基,彻底心神紊乱。每日躺在床上,止不住的咳着,一声声咳嗽,一口一口,咳出的都是血,那满头的青丝竟一夜间半头白发。

      像恶鬼般,坐在那床上一言不发,谁也不理。引得嘴碎的宫人们传言这景王疯了,中邪了,亏心事作尽,恶鬼来寻仇了。

      这一场病,像夜雨席卷着祁玉全身,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他躺在床上不言语,不愿和人多说一句话,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这满京城,唯有楚洵家小孩能和他来往多言,一个小丫头,活泼俏皮好动的很。

      那是一次宫宴,刚会走的小丫头就被带进宫里拜见自己这个小叔叔。

      小丫头被卢知瑶带到祁玉面前,小丫头穿的虎头虎脑,笨拙的伏地叩首奶声奶气的“请皇伯伯安、景王安。”

      这虎头虎脑的样子像极了祁玉儿时,祁缜喜欢极了,见小丫头愿意亲近祁玉,祁玉也不排斥,便时常让卢知瑶带着丫头进宫。

      这时,一个不留神,小丫头跑到祁玉床前问道“景王,你怎么了呀?”

      祁玉撑着坐起,无力的伸手默默小丫头的头“我有点累了,歇一会儿,燃燃能原谅叔父吗?”

      小丫头点点头,一屁股坐上祁玉的塌边嘀嘀咕咕念着“叔父,我抱抱你吧,爹爹每次腿痛,我抱抱他就好了。”

      祁玉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小丫头抱住,“你爹爹还好吗?”

      “爹爹很好,叔父你也要好起来!”小丫头轻轻抱住祁玉,嗅着祁玉身上的药草味儿,真好闻啊。

      “燃燃,不要压到叔父了,你和叔父说说话。”

      卢知瑶嘱咐着小丫头,把空间留给二人便退下。

      这小丫头,像个小太阳,有无限的精力,旺盛的生命力。

      小丫头突然很小声的说“叔父,我知道你怎么了。”伸出小手,示意祁玉靠过来,要给他说悄悄话。

      “叔父,你是不是生病了。我爹爹也生病了,但是没事的,我会成为最厉害的医师,给你们治好的。”

      “叔父,你等我好不好,等我成为最厉害的医师。”

      祁玉以为这是楚卢两口子教的,不赞同的开口问道“你想当医师吗?”

      “想啊!”

      “燃燃,我们都会离开的,叔父希望你的未来不要考虑我们,选择你最爱的事情。”

      “可是我很爱叔父和爹爹,还有阿娘,还有皇伯伯!我爱你们,我不想你们受伤害!”

      祁玉看着眼前3岁的小孩,心里五味杂陈,这孩子机敏聪慧。“燃燃,叔父只是想让你为自己而活。”

      小丫头摇摇头反对祁玉“叔父,你们爱燃燃,燃燃也爱你们,燃燃不能只为了自己。”

      祁玉算是知道人类为什么要繁衍下一代了,有一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小孩,真的是满足了人最大的私欲—贪婪。

      祁玉不再说,他拿出当年皇后娘娘给自己压神安睡的玉,挂在小丫头脖子上轻声说着“燃燃这样的好,也要对自己好。”又将自己手上最好的几处宅子的地契和先皇赏赐的珊瑚串送给小丫头。

      “燃燃,你去吧。”

      ……

      ……

      祁玉强撑着,又过了一年,身体愈发差了,自己好像总是睡不醒,从前的许多事也忘了,可,最重要的一件事从未忘记。

      “皇兄,三公主祁安何时回家。”

      祁缜搅动着碗中的药,“来,先喝一口,喝完哥哥告诉你。”

      祁玉拿过碗,强忍着咳意,一口气灌下去,不想再上演这兄友弟恭的场面,生硬的说道“说吧。”

      暖阁里龙涎香袅袅,熏得满室暖融。祁缜手看着弟弟的样子,唇角漫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调温柔哄着“西域传来的消息,三丫头已经启程,算算日子,该是半月后就能进宫了。”

      祁玉心里高悬的一口气才彻底松懈下来,眉眼松动,依靠着床边。

      “哥哥答应过你的,定不会食言的。”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弟弟的额头“你现在就好好养身体,三丫头怀孕了,你要做小舅舅了,身体可得好好的。”

      祁玉点点头,想着三姐姐若是生一个像她一样的小姑娘,整个皇宫都要闹翻了,不由得笑出声。

      “玉儿,三丫头回来了,你们就在宫里待着,哥哥护着你们。”

      祁玉拉拉祁缜的衣角“哥哥,放我去江南吧,我带上……二哥哥的牌位,和三姐姐。”

      祁缜一手握住弟弟的手,另一只手轻抚弟弟头问道“陪着我不好吗?”

      “哥哥,你身边很多人了,二哥哥三姐姐只有我了。”

      这句话回荡在祁缜脑间,如果儿时,自己多陪陪玉儿,玉儿还会抛弃自己吗?

      祁缜轻柔自己额角驱散烦意,他坐在龙椅上,伸手握住椅边,这龙椅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瞬间祁缜不再被这烦意笼罩。

      因为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终于得到了。

      “皇上,玉灵关加急密报。”

      祁缜看着密报,双拳紧握着密报……

      “三公主于玉灵关难产,一尸两命……”

      ……

      ……

      祁玉这几日心情好了,身子也好起来了,每日还能起床在院子里走上一圈。三宝操持着王府,整个王府都喜气洋洋的等着三公主回来。

      可是连着等了一个月,半点三公主进京的消息都没有,祁玉强撑着身子,去了太和殿。

      “三姐姐她……”

      “玉儿,三丫头她,殁了。”

      疼痛是有重量的,再次听到亲人的离世,眼泪是再也流不出来的,空洞无力充斥着全身。

      祁玉磕磕绊绊,听不见祁缜说什么,闯进了未央宫。

      祁缜后宫空荡,只有几位妃嫔。赵稚的寝宫一直无人。

      祁玉找到印象中的梨花树,那树还在,长得更加粗壮繁茂。

      祁玉跌坐在树下,靠着梨花树,回望着自己这一身。

      自己在乎他们每一个人,阿母、外公、三姐姐、二哥哥。可是命运总是压迫着自己,逼着自己放弃在乎的念头,命运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冷血、冷漠、到最后谁也不在意的人。

      自己真的不在乎了,不在乎任何人,甚至不在乎自己,就这样一点点沉沦,不在渴望这世间任何人将自己救起。

      对,自己就该溺死,溺死在那片湖里,如果自己从未出生、从未来到这个时代,一切都不会发生。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自己明明才是个17岁的少年,到底还要自己怎样才能斗赢这天道、这世界、这一切。

      我摆脱不了它的,我永远摆脱不了它的,我早就该死了,死在冰冷的湖水中,湖水将我淹没,寒风为我送行。我这一腔悲愤、痛苦被淹没。

      我要摆脱,摆脱这一切,摆脱这个世界,摆脱我的□□、痛苦。

      最后化作这个世界上的一缕空气,从未出现。

      他的嗓子早已因着压力哑掉,却仍是开口说道“阿母,我好累,我来寻你好不好。”

      ……

      “皇爷爷,你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祁缜的小孙子靠着他的膝头好奇的问道。

      祁缜伸手轻抚着自己最疼爱的这个孙子,那一双眼睛很像玉儿。“最后悔的……皇爷爷太慢了,不及时,没追到他。”

      祁缜午夜梦回时,还会梦见,自己姗姗来迟时,自己弟弟趴在梨花树下,风吹动,漫天的梨花飘落盖在祁玉身上,像是一场白雪送行。那身旁的血迹刺红了他的双眼。

      玉儿最怕疼了。

      永和四年,景王殁,入皇陵,熙惠帝哀痛不已,其祭祀台污,帝大怒,官员皆降职罚俸,上至大学士,下至县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尘埃落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