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念岭海经年》观澜烹雪

41、回家

　　“V躺弟今天醒了没？”

　　“才一个星期，哪有那么轻易的就醒啊。”

　　“V躺弟好惨啊，我看着他那张脸我就心疼。”

　　“那个每天给他捏腿，念古文的是他哥哥吧。他哥哥也挺帅的。”

　　“应该就是了，我看阿姨对他也是疼爱的。另一个天天过来，雷打不动的是他同学吧，还是高中生感情好，上班了哪儿还有这真情。”

　　“别讲了，别讲了，护士长来了.......”

　　两个实习小护士窃窃私语，将VIP病房中的莫应唤做“V躺弟”，将谢韫纯认作是莫应哥哥。

　　谢韫纯照常一放学就直奔医院，今日作业完成的快。他拿起接好热水的盆，用热水打湿毛巾，轻轻的给躺在床上的莫应擦拭，嘴里还要念叨着“来，应，我给你翻个面。”

　　“今天要给你复习的是《劝学》。咳咳咳……来听我背哈。君子日：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下面是啥来着，你古文好，你起来和我说说。”谢韫纯自顾自的讲着，手上动作不停念叨着“木直中绳，鞣以为轮，其曲中规。虽有槁暴，不复挺者，揉使之然也。”

　　“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等一下，你手指头是不是动了。”

　　没有人回应，谢韫纯擦擦自己的眼睛死死盯着莫应手指，但未见有半分动静。

　　谢韫纯暗暗骂自己是痴傻成疾，“你要是醒了就睁开眼”说完继续背“君子博学……”

　　“医……医生！君子……不是，我兄弟醒了！”

　　谢韫纯风风火火跑到门口大喊着呼唤着人来，一众专业医生训练有素，有条不紊的进入病房。他扶着墙面，瘫软的背靠着席地而坐，不敢回头。

　　他害怕，害怕自己看到的是假的，害怕这是空欢喜一场，直到主治医师拍拍他的肩膀，他才如梦初醒。

　　“病人已经清醒过来了，只是意识有些消沉。你们家属进去看看吧。”

　　谢韫纯进入才知道医生说的意识有些消沉是多么的委婉。

　　莫应，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死死盯着天花板，甚至不舍得眨眼。那双眼睛空洞无神，仿佛在说着，让我死吧。

　　“莫应，是我。”

　　谢韫纯声音最是难听，小时候在京城没人管，天天辣条薯片塞嘴里不撒手，现在青春期，一开口就是辣条音。

　　听到熟悉的辣条音，莫应呆愣愣的转动着头，想伸手摸摸谢韫纯，确认自己真的活在现实中。

　　谢韫纯感受着莫应的动作，主动伸出手握住莫应。

　　谢韫纯从未见过这样的莫应，浑身颤抖着盯着自己，一个劲儿的流泪，他死死咬着嘴唇，不放过自己，他苦涩的哭出声时才像是真正的回神，眼中的空洞恢复了悲伤和庆幸。

　　“谢……韫……纯……”

　　莫应哑着嗓艰难开口，一字一句，重复唤着“谢……蕴……纯……“

　　谢韫纯不知道他怎么了，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注入温暖和力量。“我一直都在。”

　　这句话像是有魔力般，哭累的莫应就此睡过去。

　　谢韫纯用热水敷着莫应肿胀的双眼后，跟着主治医生讨论莫应的情况。

　　“病人身体没什么问题，心里问题很大，刚醒来就要咬舌，咬舌自尽一样。”

　　医生的话敲响了警钟，接连几天，谢韫纯请假在医院看着莫应。

　　在谢韫纯看来，莫应的行为很奇怪，与其说是寻死自尽，不如说是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啪。”一声清脆，刚恢复半点力气的莫应就给自己一耳光。

　　“你要干什么？”谢韫纯抓住莫应的手，害怕他再伤害自己。

　　莫应感觉着疼痛，手腕传来谢韫纯的热，仍然半真半假的怀疑着问道“你是活人对吧？”

　　谢韫纯眼底带着明确的疑惑但不敢多问刺激到莫应，只主动开解“阿姨做了排骨汤，里面放了羊肚菌和虫草，我给你盛一点。”

　　看到莫应呆呆的点点头，谢韫纯环视一圈没有任何危险品，才放心去端来汤，放在莫应面前。

　　莫应舀起一勺，来不及吞下就吐了出来，上好的汤被浪费。谢韫纯连忙端走，让莫应对着垃圾桶继续吐。

　　“没吃？这怎么办啊。”王阿姨看着这碗汤直发愁，这都一个星期了，小孩子醒来后一直吃一点白粥，其他的一吃就吐，这身体怎么受得了。

　　谢韫纯未言，端着白粥给莫应吃，他心疼的摸摸莫应无肉的脸颊，看着莫应蜷缩着手埋着头一声不吭的愧疚样子只是轻声说着“没事的，想吃就吃，不吃就不吃。”

　　莫应主动接过粥，一口一口送进嘴里，像是施虐般证明着自己。

　　谢韫纯按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抠出那滚烫的白粥。“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那滚烫的白粥烫的谢韫纯手指发红，谢韫纯泪安抚着莫应说道“不要这样，听话，吐出来。”莫应口中的白粥吐在谢韫纯手掌，众人都松下一口气。

　　谢韫纯洗干净手，让其他人先出去，看着蜷缩在床上的莫应，他坐在床边念叨着“没事的，我在这儿，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和我说。”

　　从醒到现在，莫应除了那两句师兄，再未开口。

　　莫应躺着，蜷缩着，不想理任何人，他像一只蜗牛，蜷缩在自己认为安全的保护区，不接受任何人的触碰。

　　突然，有一个温暖的怀抱将自己环绕，谢韫纯透过被子将自己抱在怀中。

　　谢韫纯比莫应高出半个头，将莫应完全抱在怀中，他双手圈住莫应，轻拍着莫应的手臂轻声念着“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谢韫纯的怀抱的温度，有节奏的拍打，像记忆中赵稚的怀抱，温暖又让人安心。

　　莫应在这实打实的安全感中，沉沉的睡去。

　　王阿姨进入时，莫应靠在谢韫纯怀中，两小只像小时候一样，阳光照进房子，暖人，眼前的景象，暖心。

　　谢韫纯先醒来，看到王阿姨示意。

　　“这个是松茸鸡汤煮的粥，我把鸡油一点点刮掉了，很清淡，看看弟弟能不能吃下一点。不能的话，这份是虾肉蛋羹给他喂一点。”

　　“放心吧，交给我。”

　　莫应醒后，谢韫纯给他洗漱完，将菜摆好。

　　谢韫纯用勺舀了一点粥吹凉说道“我喂你吃一点，不喜欢就吐了，不要强求自己，好吗？”

　　莫应没有说话，但勺放在嘴边时，他张开嘴，吃下去了。

　　谢韫纯慢慢的，一点点给他喂，喂了大半碗。

　　看着莫应吃饱了，谢韫纯也不再继续喂，今天阿姨没来，终于可以吃点自己爱吃的了，他坐在餐桌旁吃起了自己的外卖。

　　肯德基的吮指鸡霸道的充斥整个病房，谢韫纯打开土豆泥沾着吮指鸡大口吃起来。

　　终于！终于又偷吃到如此美味的垃圾食品了！

　　谢韫纯热泪盈眶，给莫应表演了一场吃播，吃完肯德基又吃上了麻辣烫。

　　调料的香味直冲莫应鼻间，让莫应略有不适，但看着谢韫纯吃美了的样子，才真真切切感受到自己真的回来了，他还是没变，那么爱吃这些垃圾食品。

　　晚上，谢韫纯依旧将莫应圈外怀中拍着肩膀。

　　“你咋了。”谢韫纯问着莫应，抓心挠肝的想知道，谢韫纯没指望莫应回答，正准备开口安慰又听见莫应哑着桑说道。

　　“我做了一个梦。”

　　谢韫纯紧张的听着，问到“噩梦吗？”

　　“嗯。”

　　谢韫纯不再追问，跑下床，拿出包里的画好的平安符放在莫应枕头下。

　　“我会保护你的。这一次，一定。”谢韫纯发誓。

　　他不再追问着那些肯定让莫应伤心了的过往，只要人活着，总有希望，总会好起来的。

　　莫应靠在谢韫纯肩头问道“我真的活着吗？”

　　谢韫纯冷不丁伸手掐了一把莫应，疼的莫应一机灵。“我们不在地府。”

　　莫应笑了，这种感觉，爱吃又爱讲冷笑话的谢韫纯，好久没见到了。

　　“我梦见我爸爸妈妈了。”莫应放松下来，躺平说道“妈妈对我很好。”

　　“你爸呢。”谢韫纯想到莫应父母在他出生后就相继离世，没有拆穿。

　　“他，好也不好。”

　　“那就不要他了。”

　　“他们都不要我了。”

　　谢韫纯心揪着，自己也是没人要的小孩，嘻嘻哈哈的笑着说道“他们有点不知好歹。”

　　莫应没有回答，谢韫纯快要入睡时听见莫应嘟囔着“我也这么觉得。”

　　隔天，莫应开始配合治疗，配合吃饭，能吃下一半的食物，王阿姨激动的眼泪都要掉出来了，婆娑着泪一个劲儿的说着“吃了就好，乖孩子，弟弟，大口吃饭。”

　　屋内王阿姨和陈叔看着莫应喜笑连连，屋外谢韫纯满脸沉重听着医生讲莫应的病情。

　　“患者小时候有肺炎或者呼吸道感染过往病史吗？”

　　谢韫纯摇摇头，“一直很健康。”

　　医生只觉得奇怪，为什么这显示着孩子肺部感染，一切都无法用科学解释。

　　“他肺部感染，再待上两个星期，就可以出院了。”

　　“好的医生，谢谢，麻烦您们了。”

　　谢韫纯走进，给莫应倒上一杯温水，打发走王阿姨和陈叔。

　　谢韫纯这一次不再躲避那个话题，主动说道“一切的经历都是真实存在，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