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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报仇 都察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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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察院门前的市刑场被秋风刮得萧瑟。祁玉一身藏青蟒纹袍,腰束玉带,在侍卫的肃立中缓步而来,皂靴踏过结霜的石板,脚步声沉闷如钟,压过了围观者的窃窃私语。
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无波,垂眼看向萧敬山。
“你来了。”萧敬山披枷带锁直身站立,保留着昔日的傲骨,昂着头看着祁玉说道。
“大胆,太子殿下在此,罪臣无理。”祁玉一旁的侍卫高声呵斥着萧敬山。
萧敬山理都没理侍卫,“黄口小儿,跳梁小丑。”
祁玉知道这是对着自己这一行人的暗骂。“杀完我外公,杀我。萧相下了地府可要小心了。”
“呵。装神弄鬼。你也就这点本事。”
讥讽完萧敬山沉沉的看着祁玉说到“你外公命好,有个你这样的孩子给他报仇。不过还不是我的手下败将。”
“死了我们萧家,你们赵家也不远了。又能风光几时。你在这和我耍架子的功夫,不如回去好好再夺夺皇位。你们两个小儿,没一个争气的。”
祁玉不想再听萧敬山说上最后的壮志难酬的狡辩,挥手让人拖走。自己只知道,萧敬山害死了自己外公,那就一命偿一命吧。
刑场中央,萧敬山披枷带锁跪在尘埃里,监斩官见祁玉到来,忙躬身行礼,周遭瞬间鸦雀无声,唯有风卷着枯叶掠过刑架,发出呜呜的响。
祁玉驻足于三丈之外,既不靠近,也不言语。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刘台破败的身形,从其低垂的头颅到颤抖的指尖,仿佛在审视一件悖逆己意的器物。
那目光里没有快意,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掌权者对异己的漠然清算。
萧敬山似有所觉,艰难抬头,望见祁玉身影,只觉得这身影和年少的赵威重合。
兄弟,咱们斗了一辈子,你输给我。我又和你外孙子斗了一辈子,我输给你孙子了。萧敬山都能想到赵威在地狱笑着拍自己大腿夸赞着外孙争气的样子。
祁玉静静立了片刻,仿佛只是完成一场必要的检视,确认仇敌已伏法。
末了,他抬手微挥,无需多言,监斩官已会意高喊“行刑”。
刀光起时,祁玉已转身,背影挺拔依旧,没有回头。
抛去萧敬山的贪腐,自己与他的仇恨,萧敬山的勇猛才干谋略,后继无人。
他将萧敬山的头颅用黑布包裹,提着送到小梨墓前。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一手提着黑布被染尽血渍的头颅,黑发被风掀得狂乱。
他垂着眼,将那颗头颅放在墓前,血顺着石缝蜿蜒而下。没有哭,没有吼,只有一身刺骨的冷意。
“我以仇人头颅,祭你在天之灵。”
弑祖之仇,已报,接下来,接回三姐。
祁玉只像个机器人一般麻木地运转,脑中的清单画掉一项继续下一项。
自己的终点在哪儿?祁玉自己都不知道,也许是接回祁安后自主请旨去江南,回琼州,自己这身子也活不了几年了,那地方是个好地方,自己能回家了。
想到这,祁玉轻笑,笑自己的蠢。祁玉啊祁玉,皇兄真的能让你活着到江南吗。
自己又真的能活到那个时候吗。
祁玉回宫主动请见祁缜,太子给皇子下跪请安,倒是历朝历代来第一次见。
祁玉只想通过此告诉祁缜:自己无心皇位权利,自己一直求得都是幸福平安,健康。
“玉儿,起来,怎的了?”祁缜快步上前拉起祁玉。
祁玉不肯起来,暗暗较着劲儿不让自己被拉起“臣,祁玉,请皇兄,接回三公主祁安。”
祁缜千防万防,没防住西域称臣的消息传进祁玉耳中。
祁缜正要开口,只听见郦康盛在一旁说道“殿下,皇上,醒了。”
祁玉和祁缜对视一眼,祁缜拉起祁玉念叨着“起来,地上凉。”
“我会的。”
祁缜会接回祁安,但祁渊不会。
祁渊醒后听到西域称臣,祁玉请旨接回祁安顿时不愿意“哪儿有女儿嫁出去还回来的道理。”
“父皇,西域那地方实在是不适合三姐生活!”
“这事没得商量,祁安既嫁到那儿,就没有回娘家的道理,若是帝王之女如此,全天下的女子岂不是要纷纷效仿。”
祁渊拍案决定,此时再不商议。祁玉握紧拳头,还想再争辩一二,只觉得自己心神俱疲,已经无心再和人争辩,自己真的好累,好累。
祁玉不愿再谋略,不愿再为此多下一步棋,既然不愿意,那就下去见阎王吧。我已无心与你较高下。
祁缜见祁玉状态不对,有些担心的捏捏弟弟的手,本想示意他放心,岂料祁玉磕头退下。
祁玉离开殿内,看着门口的侍卫嘱咐到“去请李氏,告诉她皇上醒了。”
李氏和皇宁妃黎青焰在殿外撞见,二人对视一眼,李氏侧身让黎青焰先进。
二人进入殿内,李氏像飞蛾般扑进祁渊怀中,“皇上,真是吓坏臣妾了。”李氏扑进祁渊怀中,祁渊低头贪婪的嗅着李氏身上的清香,念着“沛沛,朕没事。”
黎青焰看到二人温存的场面本能忍住,听到他唤着沛沛,只觉得寒从脚起,心口阵阵疼痛。
黎青焰深深的握紧拳头,指甲陷入肉中咬着牙维持着体面说道“陛下没事,臣妾先退下了。”
“嗯。”
祁渊根本不在意黎青焰,心中眼中此时只有眼前这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
........
“是你。”
“母亲。”祁缜跪下,“儿臣不懂。”
“你不懂?怕是你太懂。”
“是你把她送到你父皇的身边。”
“你怎忍心看你母亲如此狼狈,你这个狗东西,还敢叫我母亲。”
“你滚,我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滚出去。”
黎青焰将手边的杯盏砸向祁缜,那杯盏擦着祁缜的额头而过,祁缜额头渗血,他吃痛的看向自己母亲。
他刻意的抬起头,希望用这血唤起黎青焰。
黎青焰眼中已然没有任何的心疼,只剩下充满眼眶的怒火,那怒火恨不得将眼前这个儿子吃掉。
祁缜垂下头,擦干净额间的血起身离开,不优柔寡断,不拖泥带水。祁缜不指望黎青焰能知道自己的良苦用心,这本就是自己最下的策略,若是父皇洁身自好,又怎会中招。
人往往不会怪罪犯人,而是喜欢怪罪着清醒的人。
祁缜不会因此就再不管黎青焰,黎青焰对自己的好,是客观事实,没有什么能够动摇。
那一盏茶砸向的祁缜,倒不如说是对祁缜的后代。对自己看错了人的愤怒。
祁缜伸手担担身上的灰尘,这宫殿辉煌一尘不染有什么灰尘,祁缜担掉的是自己被误错的冤枉。
这样也好,这样自己真的是个畜生了,一个帮助父亲背叛母亲的畜生,一个抢夺弟弟皇位的畜生。祁缜想到后世如何评价自己便笑出声,自己可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史书,只能由自己来持笔。
祁缜再次踏入太子东宫,手上端着给祁玉的千年参。“这个,给你。”
祁玉打开盒子,上好的千年参,“送我这个干什么?”
“弘法寺的大师说今年冬天格外的冷。”
“这千年参对你身体好。”
祁玉盖上盒子,像是想起什么问道“二哥哥每次送来的千年参都是皇兄给的吧。”
“这老二冬天定要闹肚子的,嘴巴闭不牢全是冷风灌进肚子。”
祁缜嘴巴一如既往的毒辣。
“皇兄赠我千年参,皇兄要什么?”
祁渊环视四周,看着这书房正中央摆放着格格不入的拨浪鼓说着“那个给我吧。”
祁玉看着这上好的人参,“一个拨浪鼓换千年参,皇兄可舍得?”
“自家兄弟......姐妹,有何舍不得?”祁缜抿口茶润嗓。这拨浪鼓是父皇亲手做的,祁缜一直都知道。
那就让自己来帮助弟弟解决这个烦恼。
祁玉没拒绝,点头让祁缜将这拨浪鼓带走,自己再也不需要了,大仇将报。
看着祁缜额间的伤口,祁玉将上好的金疮药和祛疤膏递上“哥哥。”
祁缜从未被祁玉如此唤过,呆愣愣看着手中被塞给的药。
“我要的从来都是平安健康,哥哥,你要的,我一直都知道。”祁玉轻声念着,轻轻拍着祁缜的手。
祁缜听着弟弟轻轻柔柔的示弱,心软的一塌糊涂,感受着他手上的冰冷不免皱着眉握紧他的手给他取暖。
祁缜要的,无非是皇位,他为了这皇位苦心了十几年,但从未为了这皇位害过自己分毫。这就够了。祁玉想着。
儿时的小事早就被祁玉抛掷脑后。
“哥哥,给二哥哥和三姐姐平安吧。”
“好。”
“哥哥,放过楚洵吧。”
“好。”
看着自己弟弟那双眼如此虔诚的望向自己,祁缜不忍心拒绝他任何要求。除了皇位,自己一切都能给他。
“那你呢?”
但,祁珉不能留。祁缜想到自己这个弟弟,丝毫不留情面。祁珉若是活,自己这往后几十年,定不能再安稳睡上任何一觉。
“我……”
“哥哥,我死后,给我一个好位置。我不想靠着你们太远。”祁玉双手捧着热茶,像不是在说自己的后事。
祁缜看着一身白衣,还未入冬就穿上狐裘裹住自己的祁玉,只觉得他真的下一秒就要从自己眼前消散。
自己绝不允许。
“你会平安的,绝对。”
“哥哥会护着你的。”
祁玉摇摇头,寿命有限,上天赏赐。明明才是入秋不久,自己就已经如此,还能活几年呢。
祁缜没有说过,其实每一年,自己都会一步一叩,亲自爬上弘法寺,在那棵参天树上挂上一平安牌,让方丈每日诵经。
从祁玉坠入湖中那一年起,一直至今。
祁缜,最是不信神佛的人,面对祁玉的体弱,尽自己最大可能,想着自己弟弟能够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