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楚府 残阳把 ...
-
残阳把西窗的棂格染成熔金，楚洵拄着半截黄花梨木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楚府。
“少爷回来了！”老管家失去了分寸，高声喧哗，一颗心在看到楚洵时才放回胸口。
宅子因主人的回来，重新热闹喜悦。丫鬟俯身请安说道：“大娘子，少爷回来了。”卢知瑶听到动静，猛的站起身冲向前院。一旁的贴身婢女紧张的喊着：“大娘子。”
二人远远而立，双眸对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面对。
“瘦了。”
“她瘦了。”
二人如此想着。
卢知瑶再看向他，他的右腿齐膝处空荡荡的，裤管胡乱扎着，沾着回程的尘土与未干的血痂。
本以为自己能坚强的面对，真正看到，她的眼泪便止也止不住的流下，这一路他到底受了多少委屈，才回来。
卢知瑶快步上前撑着楚洵，强忍着哽咽问到：“痛不痛。”
楚洵伸手擦去妻子的泪水，撑着笑着贴贴她的额头轻声安慰：“不痛。”
正厅内的楚父楚母早已等候多时，在外再是如何顶天立地的大人，回到家里总会变成委屈的孩子。
“爹……娘……”楚洵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眶泛红，根本不敢抬头望向爹娘，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楚母的目光落在那右腿上，瞳孔骤然收缩，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眼泪先一步涌了出来，顺着脸砸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楚父未发一言，沉默无声，默默上前搭手撑着楚洵坐下，楚洵这才看到自己父母竟几个月间两鬓斑白。
一家终得团聚，往常楚父楚母爱逗着卢知瑶打趣，楚洵只在一旁默默听着，最是和睦。此时一家人只是沉默不言，楚洵不知道说什么安慰妻子，楚父楚母不知道说什么安慰儿子，卢知瑶不知道说什么安慰父母。
楚父最先开口打破僵局：“瑶儿去把那新打的紫檀轮……椅子推来。”
看着卢知瑶走后，楚父才开口说道：“你俩和离吧。断不能让人家这顶好的丫头就这样在我们楚家蹉跎一生。”
“我亲自做媒，给丫头说个好人家。”楚母擦着泪点着头抽噎着说道。
楚洵想说着为什么，想说着不同意，腿上的刺痛穿过神经刺向心口，自己凭什么不同意，凭什么再和这样好的女娘在一起。思量至此，吼间梗塞说道“好……”
门外偷听的卢知瑶顾不得长幼有序，推开门闯入“爹娘，我既嫁入楚家，就是楚家人。不辞青山，相随与共。”
这孩子倔强的样子看的楚父楚母是又欣慰又心疼，楚母起身拉过卢知瑶的手细细劝到：“好孩子，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是我楚家对不住你。再找个好人家，孩子。”
这一家人这时还能心疼着自己，整个京城甚至整个天下怕是都再找不出一家。卢知瑶坚持着不和离。“这京城里，甚至全天下，再找不出您们这一对好公婆，子洵这一好丈夫。”
卢知瑶见三人铁了心便说道“我肚子有骨肉了，我和我孩子要一起待在楚家，赶也赶不走！”说罢还耍赖的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不起来。
楚母连忙问道“真的？”
“千真万确。”
“孩子，你受苦了！”楚母瞬间想起这几日这孩子她面色如纸像怀孕般劳累，自己要请太医来请脉都被拒绝，心里只心疼这孩子一人强撑。“这孩子闹你没？”
想到孩子，初为人母的卢知瑶摸着自己的肚子，笑盈盈的说道“孩子乖的。”
转头问着楚洵：“还离吗？”
看着卢知瑶那眼中的坚定，楚洵只觉自己三生有幸，上天恩泽。
但自己不能如此自私，丑陋。
入夜，卢知瑶闯进楚洵屋内，楚洵只得挥退仆从，暖阁里只剩两人。
卢知瑶拉过轮椅，坐至轮椅旁椅子上，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你走后，我日日在佛前祈福，遵古法养胎，不敢动剪刀针线，不敢看傀儡戏，连饮食都避着兔肉螃蟹，就怕伤了咱们的孩子。”
卢知瑶握住楚洵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楚洵喉间一紧，手忍不住的颤抖，他哑着声问道“累不累？”
卢知瑶摇摇头，拉过楚洵虚虚放在自己肚子上的手，给他搓着取暖。
她指腹抚过他指节的薄茧，“太医说，这孩子胎位安稳，想来是佛祖庇佑。我们的孩子也要有你的庇护。”
楚洵喉结狠狠滚了一下，眼眶泛红。他伸出颤抖的手，缓缓覆在她的小腹上。那里有微弱的跳动，隔着薄薄的锦缎，像极了战场上永不熄灭的战鼓，也像他沉寂多日的心跳。断腿的痒意仍在骨缝间蔓延，可此刻，那痛楚竟被这滚烫的念想冲淡了许多。
“我什么都没了。”他声音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
卢知瑶抬头，笑着地望着他，指尖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湿意：“你还有这世上最是恩爱善良的父母，有着我这妻子，马上还有这可爱的孩子。”
“我们会是最幸福一家人。”
暖阁里的银丝炭噼啪作响，火光映着两人相偎的身影。楚洵紧紧攥着妻子的手，掌心的温度逐渐回暖。窗外的雪还在下，可他心中的寒冰，却被这腹中的小小生命，一点点消融。
楚洵下定决心，轻轻的摇摇头说道“不离，要在一起，一辈子。”
他看着她“我们一家人，要在一起，一辈子。”
卢知瑶贴贴楚洵额头，拉开他的裤腿，看到那本该是一双能踏遍沙场、能挽她同游曲江的腿，此刻却只余齐膝的断肢，缠着浸了雪参膏的软帛，连风掠过都像是带着刺骨的疼。
楚洵感受的妻子眼神的温度，不敢抬眼看向她，伸手只想将自己的缺陷遮住，怕污了妻子的眼，怕自己的样子吓到了她，怕她离自己而去。
楚洵猛的被抱进卢知瑶怀中，这是第一次被这样抱住，楚洵耳尖红晕，听到她说“回家了，我只要你平安。”眸间泪光闪闪。
自己这是怎的了，怎么老是想流泪，想是自己太幸福了。
她身上的佛香混着屋内的兰花香氤氲得人鼻酸。楚洵僵着的指尖，终于缓缓落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触感柔软得像江南的春水。
他想说些什么，比如“我不想让你丢脸。”，比如“我总要为我们孩子谋个前程”，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谁人不知京城卢家嫡女自幼丧母、无人教养、性情粗鄙。主母教养无用，父亲训斥不听。
可只楚洵知道，主母菩萨面蛇蝎心，父亲偏袒无能，瑶儿的日子有多难……
远赴蒙古，吃尘雪，饮冰雪只为军功换婚，圣上赐婚，郡主身份，风光大嫁。
想让她风光无限，可是刀剑无眼，自己反而成为了她的耻……她的屈辱……她的污点。
卢知瑶像是能听读楚洵的心声般说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夜，二人像回到新婚时，同床共枕，畅所欲言。
新婚时，二人窝在床榻上，卢知瑶将冰冷的脚自然的放进楚洵腿间取暖，平日被唤做木头的楚洵给着卢知瑶讲着京城家家秘闻趣事。
一个问，一个答。
“玉儿小时候也这么老成吗？”
楚洵摇摇头“五子棋是他教给我的。”
“他周岁时，我也在。他真是我见过样貌最好的男娃娃。”“玉儿相貌真好看，我见过昭妃娘娘，他像昭妃娘娘。”卢知瑶早年跟着主母们见过这位昭妃，一眼万年。
“其他皇子呢？”
“玉儿出生前，一年除夕我随父亲进宫面圣，放爆竹烟火时，大皇子和二皇子吵架了。大皇子嘴里还喊着‘待会我就把你□□炸飞！’”
卢知瑶笑的满床打滚，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看着卢知瑶的开心样子，楚洵毫不客气的把所有人的笑料都讲出来了。
“萧相上朝时用笏板敲掉了父亲的牙。”
“在哪？！我看不出来！”
“在右边后面些，父亲补起来了，不过仔细看可以看出来。”
“顾来仪小时候喜欢养蛇，我记得他抓了一条放进顾候书房，整个侯府都为了找这一条蛇闹翻了。”
“好吓人！最后找到了吗？”
“找到了.......在顾家主母的床榻边。”
……
而今，二人打开心结，问的人则变成了木头楚洵，他喋喋不休的问道。
“孩子会不会嫌弃他爹爹是个瘸的？”
“不会。”
“孩子是男娃还是女娃？”
“还小，看不出来的呀。”
“我想要个女娃娃。”
“我也是，女娃娃贴心。”
楚洵难得不赞成卢知瑶：“咱们的女娃娃要骄纵些才好，像烈阳耀眼无惧。”
卢知瑶本有些困了，没想到楚洵会如此养育女娃，沉默半响，转身靠着楚洵肩头丧气说道“女子的世道难。”
二人都想死了同一个人，祁安。整个京城，所有女眷最心疼的女子。
就在卢知瑶将阖眼睡去时，迷迷糊糊间耳边“我会让我们家女娃是最自由骄纵的女娃。”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楚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