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念岭海经年》观澜烹雪

29、婚礼（1） 天蒙蒙

　　天蒙蒙亮时，楚府已亮起大红灯笼，少年接亲，总带着几分青涩的雀跃，像枝头刚泛红的果子，藏不住那份既紧张又欢喜的劲儿。
　　楚洵穿着簇新的绯红吉服，领口袖口绣着缠枝莲纹，衬得本就清俊的眉眼更亮了几分。腰间系着玉带，脚步却不像衣饰那般沉稳。跨出家门时，靴底在青石板上轻轻滑了一下，惹得身后祁缜轻笑说道，“踩稳了新郎官。”
　　楚洵耳尖一红，却立刻挺直脊背，抬手理了理衣襟，装作从容地扬声道：“走！”
　　迎亲队伍的鼓乐声震得街面都在颤，楚洵骑在披红的黑马九逸上，手里攥着缰绳。在蒙古手割可汗头颅的人，此时指节微微发白，在经历着此生最紧张的时刻。
　　马前两个楚家小辈童男童女，看着自己平常威武冷面的小舅舅此刻紧张的坐在马背上望眼欲穿忍不住开口便笑“小舅舅，你要坐稳了，别还没见到小舅妈就跌马了。”
　　众人听了都哈哈哈哈哈大笑舒缓了楚洵的紧张。
　　尚食坊等一圈酒楼二楼全部免费开放，百姓们冲上二楼往楚洵一行人丢花生红枣桂圆，给这位大将军送祝福，边丢边念叨着“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到了卢家门前，大门“哐当”一声关了，里头传来丫鬟们脆生生的笑：“新郎官，要娶亲，先得过我们这关！”
　　顾来仪快步上前打头阵高喊“你们且出题。”
　　祁珉扒着门上对着门空隙喊道“先做一首催妆诗来。”
　　楚洵本想拒绝，瑶儿最厌人家催促但又不好驳了祁珉面子，只做了一首不催诗，“檐角月未沉，烛花犹自温。不催红妆整，只候意中人。镜前慢描眉，鬓边细簪春。待你心安稳，牵手游红尘。”
　　“好你个木头，不催就不催。”
　　祁玉掏出鲁班锁，示意大家让开“我这有鲁班锁一枚，解开了才准进。”说着，快速打开门丢出去，又将门关起来。
　　祁缜一把接过鲁班锁，双手翻转巧妙生花，转眼间就将鲁班锁解开。
　　“解开了。二弟开门。”
　　祁珉走上前打开门，门一开楚洵几人就往里面冲。祁珉无语了，“合着让我开门，你们是怕挤到玉儿是吧。”
　　祁玉立马站上前堵着，示意不准进，游戏还没结束。
　　要是祁珉大家就硬闯了，祁玉这小身子可不行，几人愣是呆呆地刹住车，站在祁玉面前不敢硬闯。
　　“我们也不为难你了，你最后再写一份婚书并且高声念出我们就放你进来。”祁珉说着从小梨手上拿过笔和事先准备好的婚书。
　　平常提笔策论，文章好的在京城都是数一数二的楚洵此时却是磕磕绊绊的无法开头。
　　楚洵只觉得想说的话太多了，这一路走来真不容易。
　　楚洵写完念着，大家听的正起劲时，楚洵停了，祁缜借机往天上撒上红包雨，将弟弟祁玉拉进自己怀中护着，放任楚洵带着顾来仪闯进去。
　　一行人顾着捡红包根本不管楚洵了。
　　“楚木头！粗俗！”祁珉被挤到一旁朗声怒呵。
　　“我本武将。”楚洵朗声回应着往里冲，去接自己的新娘了。
　　小梨根本顾不得帮自家主子，“一个，两个……嘿嘿”，拿着抢到的红包在一旁开心的清点。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小梨一抬头便看见砚秋笑眯眯的盯着自己。为了合喜事，砚秋今日身上着米色直裰头带红色束发带。
　　顿时间小梨小脸通红，只觉得他比今天新郎官楚大人还好看，磕磕巴巴的回话“我在看红包。”又觉得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财迷。”砚秋浅笑又怕惊着这丫头，把手中得到的所有红包递给她。“这个给你，保平安的。”说着，又将自己求来的玛瑙手镯递给小梨。
　　小梨也不客气，开开心心的收下，带在手上晃晃手“好看吧。”
　　“好看，你带什么都好看。”
　　“油嘴。”
　　“我说真的。”砚秋认真的看着小梨。
　　二人自祁珉去了满洲一直到现在才见上一面，说了好久的悄悄话。
　　祁玉将这一切看在眼中。
　　普通人为了生计奔波，跟着主子，主子做错了，连带着下人一起罚的不得翻身。
　　就是为了小梨和砚秋能有个好结果，自己都要让二哥哥平安，最好能回京。
　　……
　　铜镜映着融融烛火，侍女正执眉笔，细细为她描远山黛。新娘端坐镜前，长睫轻垂，指尖绞着帕子，心头乱如飞絮。
　　忽闻帘钩轻响，乳母轻身退到一旁。
　　是卢家主母来了。
　　她一身素色锦衫，缓步走到女儿身后。望着镜中即将远嫁的娇儿，心中竟也生出几番怜惜，半晌才轻轻开口，声音微哑：
　　“今日，你便要出阁了。”
　　“凡事多忍几分，少任性，少委屈自己。夜里冷了记得添衣，饭要按时吃，莫要叫爹娘惦记。”
　　卢知瑶点点头，不知道说些什么，还好祁珉进来说着“新郎官要来了。”
　　卢知瑶想起刚听到的楚洵做的催妆诗，忍不住笑笑，现下带上盖头，等待祁珉背她。
　　祁珉附身示意“好了，妹妹，我送你。”
　　他现作为卢知瑶的哥哥，背起卢知瑶送她上轿。
　　又送了一个妹妹出嫁，祁珉心中五味杂陈，还好这个妹夫是个可托付的。
　　楚洵捏着汗，生怕祁珉摔到卢知瑶，直到新娘被送着上了轿，轿帘垂下的那一刻，他才长长舒了口气。
　　祁珉放下轿帘，抓过五谷杂粮撒向轿上说到“一路平安，夫妻和睦，万事顺遂。”
　　鼓乐声再次响起，楚洵回头望了眼那顶红轿，阳光落在轿顶的金饰上，晃得他眼睛发酸，终于能带你离开那个家了，终于能给你好日子了。
　　顾来仪和祁缜对视一眼，拍拍楚洵示意上马，祁珉作为娘家哥哥走在轿子压轿，小梨跟着自己心心念念的砚秋旁。
　　朝中常剑拔弩张的几位，都在帮忙，大家喜气洋洋，笑作一团。
　　祁玉看着面前这一切，一切都刚刚好，要是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吉时一到，鞭炮声骤然响起，喜乐吹得热闹非凡。
　　大红花轿稳稳落在府门前，流苏垂坠，绣着鸾凤的轿帘被风轻轻拂动。
　　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稳稳递到新娘面前。
　　新娘微微一滞，随即轻轻抬手，隔着一层红绸，怯生生将手放入他掌心。
　　那双手温暖而有力，轻轻一握，便将她稳稳扶住。
　　新郎小心翼翼，半扶半引，将她从轿中牵出。
　　二人牵着手进祠堂跪拜。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喜堂里红绸漫天，楚洵换了一身，玄色常服上绣着暗金云纹，衬得肩背挺直如松，刚送新娘子回房，便被几位穿绯色官袍的大人围住了。
　　“楚大人少年英武，今日又得佳偶，这杯可得满饮！”萧敬山举着酒杯，酒液在琉璃盏里晃出光，继续说着“楚大人在蒙古一刀剜下那匈奴头颅，何等威风，如今抱得美人归，更该让大家沾沾喜气！”
　　楚洵抱拳时，手腕上的玉扣轻轻相撞，目光沉静如潭，笑着应下，接下萧敬山一杯又一杯。
　　宋启明和顾保看着这小子这么能喝，顿时间朝堂战队、政治观念也不顾了，几个人统一战线今天要把这新郎官灌醉，看看这小子到底能喝多少。
　　这小子，算是年轻一辈，第一个成亲的，几位大人定是要好好测测酒量。
　　其他人可不敢灌这位官场新贵的酒，更何况还有祁缜，祁珉，顾来仪在一旁作陪。
　　这几个年轻人拿出了一醉方休的架势。
　　为什么没有祁玉……
　　祁玉刚端起酒杯，就被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凌厉扫视一番，这目光看的祁玉毛毛的，只能又把酒杯放下。
　　这下，几人才撤了目光，连一向看不惯自己的萧敬山都给自己手里塞上一杯清茶。
　　灌酒场面，只看的见宋启明，萧敬山，顾保这几个老东西越战越勇。
　　这三个老东西喝的勾肩搭背堵在门口“来，再来一把划拳。”不肯放楚洵离开。
　　祁珉喝的都已经出去吐过一回了，看到兄弟被为难，强撑着大喊“外祖父……嗝……我今天……我就不信喝不倒你了。”
　　萧敬山听着孩子狂妄厥词，拍了祁珉脑袋一巴掌“你外祖父喝酒的时候，你还在喝奶呢。”
　　“说到喝奶，我小时候……不对，玉儿小时候我还喂过呢。”萧敬山举起酒杯后知后觉的开口嚷到。
　　“哼，我也喂过。你这个老东西拽什么拽。”宋启明不服的嚷嚷到，连带着其他给祁玉喂过奶的老官员一起骂着萧敬山。
　　“谁没喂过？招笑。”
　　“就是。不过玉儿小时候是真乖啊。”
　　“玉儿小时候一点点大，睁着个大眼睛……嗝……乖的很。”
　　“玉儿是我带过最乖的孩子……”
　　“我也是……”
　　“俺也……”
　　“真快啊，上次还在俺怀里吃奶。”
　　“老喽。”
　　“哎！喝喝喝。”
　　祁玉听着他们的话，回忆起当年几个老头抱着自己喂羊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