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念岭海经年》观澜烹雪

24、敦亲王 祁珉第

　　祁珉第二天收拾好即刻返宫，未走出多远便看见一个老头鬼鬼祟祟。
　　“外祖？”
　　“我穿成这样你都认出来了？嘿，还是你这娃娃最聪明”
　　外祖总是这样言过其实……不就换了个大氅，我要是认不出才要被你打了。“只是猜测。外祖先上车。”
　　萧敬山一坐上车便拉着祁珉说道“珉儿，你应当太子。你不争，这天下要受多少苦！”
　　“外祖……大哥哥比我沉稳，五弟弟比我聪慧。这怎么也轮不到我啊。”
　　“你心系天下啊。这天下之主理应是你这等爱民爱苍生之辈。”
　　“我……”
　　“你告诉外祖，你爱这苍生吗？你不想让那些难民们都吃上饭吗？”
　　“我……我想的外祖！我做梦都想。”
　　萧敬山欣慰的拍拍祁珉肩膀。“孩子，争吧。外祖会永远在你身后的。”
　　从未有如此强劲的支持在祁珉前半生中，这份支持是自己外祖给的。
　　回宫内的祁珉像是改了性子一般，也不和祁玉打麻将了，天天温书学习，君子六艺精益求精。
　　萧清如有些担心，几次三番问他私底下有没有和外祖联系。
　　“并无。”祁珉学着祁缜的样子，绷着小脸。
　　萧清如将信将疑捏捏儿子小脸，“年纪轻轻的，别像你大哥哥一样。”
　　这认真上进的样子，连祁镇祁玉都落后几分。
　　转眼入秋，祁玉身子又差了些，祁珉每日除了温习定是要来看看自家弟弟。
　　“二哥哥。”
　　“嗯。”
　　祁玉看着沉默不语的祁珉，只觉得陌生。二哥怎么改性子了。
　　以往叽叽喳喳的二哥如今变得固执沉默。有时看着院子里的梨树，握着书，能坐一下午。
　　二哥哥，你何时回来……
　　“玉儿，母亲唤我先去看秋围场。”
　　祁玉点点头，目送着祁珉离开，心里不由得发怵，只觉得总有事情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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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年秋围，经密信一事，祁渊对萧清如意见更大，而萧清如浑然不知。
　　“皇后，这秋围办的倒是不错。”
　　“陛下抬爱。”
　　“父皇，儿臣想这次的秋围品都卖与各位大人了以充国库。”祁珉跪下朗声说道。
　　萧清如听了眼前一亮，母子心连心，自己儿子终于说出了自己想干很久但是没干的事儿。
　　终于可以狠狠宰这帮老骨头一下。
　　祁渊看着母子二人，漆黑的瞳中寒光凛冽。
　　祁玉皱皱眉，想出声阻止，却突然被一旁的大哥按住。
　　微热的手掌透过衣衫，烫着祁玉的肩，祁玉和祁缜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不由得呆愣一瞬看向祁缜。
　　这一个愣神间，只听祁渊已下旨同意。
　　“允。”商贾之气，不成大器，祁渊心中不悦。
　　祁珉听见自己的想法被同意了，精神高昂了许多，势必要拔得头筹。
　　皇子和世家公子们齐装待发，祁珉一马当先。
　　看着祁珉背影，祁玉乘马在一旁又没来由的心悸，忍不住掐指算算。
　　大凶。
　　祁玉算到大凶后，不顾冷风灌进身体唤起咳嗽，双腿加紧马腹，紧紧跟着祁珉后面。
　　祁珉像是疯了一样拔剑追赶，首猎一头黑熊。
　　“禀皇上，二殿下射杀了一头黑熊。”
　　祁渊淡淡嗯了一声“赏”听不出喜悲。
　　“二殿下真是厉害，能文能武，太子真非二殿下莫属。”
　　“是啊。民间传闻不假。”
　　“我看呐，民心所向。”
　　没人敢说的，武将们敢说。
　　“萧家这下子，又要横着走了。”
　　“你看他那吹眉瞪眼的螃蟹样子。”
　　萧清如看着儿子奋进向上的样子，越看越像自己年轻的时候，喜笑颜开。
　　祁渊听着底下人叽里咕噜，沉默不语，转头看向一旁笑着的萧清如，她倒是开心。
　　当年就说过了，萧家的孩子，永远不能为君，这些都听到狗耳朵去了。
　　祁玉冷笑一声，既如此，是时候让萧家掂量清楚自己的位置了。
　　“二殿下请吧。”
　　秋围日第一日，祁珉便被请入殿内。
　　“儿臣参加父皇。”
　　祁珉跪在地上，半响才听见祁渊低沉的声音，“祁珉，你要当太子吗？”那声音不高，却像冰棱砸在玉阶上，一字一顿，冷得人骨髓发颤，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祁珉被吓呆了，即使和祁渊吵架，也从未见过真正发怒的父皇，过了半响，他才低着头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我……。”
　　“哼。”祁渊冷哼一声，扔下手中书卷。
　　“来人啊，二皇子敦亲王，设封地满洲，无昭不得回京。”
　　祁珉猛地抬头，眸中骤起惊涛，指尖竟微微发颤，几乎是脱口而出：“什么？！”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他瞬间脱力跌坐在地上，看着面前的帝王只觉得双眼模糊。
　　“蠢笨。你治水好有何用？民间传你当太子，你不去查谁传的，倒在这儿沾沾自喜了。”祁渊恨不得再给这个儿子一脚。
　　这都是表面的理由，真正的原因不过凭你是萧家子，你这辈子都不能当皇帝。
　　祁珉只觉无力又像是想通了一般痴痴的笑起来 。那一刻，他彻底垮了，不再强撑，不再维持那份假面具，任由情绪决堤，“父皇，其实你根本想好了对吧。”
　　“我是笨，我笨到以为，我能改变你的想法。”
　　他第一次真正的不再惧怕，直视着自己这位发怒的父亲，这一次再不像儿时会因为他目光而恐惧。
　　“父皇，你最喜欢的孩子是玉儿，最寄望的储君是大哥哥。我从未被你爱过，从未被你们喜欢过。”祁珉像是把活了这么久心里的苦水都吐出，倒是畅快许多。
　　真正伟大的政治家绝不会让任何一个空洞的道德字眼束缚住自己的手脚，祁珉毫不犹豫地和自己的父亲对峙起来，将这一切虚伪的盛宠拆开，露出血淋淋的现实。
　　祁渊想反驳，可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说不出来。
　　真相如利刃剖开所有伪装，祁珉看着父亲，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嘶吼。往日温情尽数碎裂，眼神空洞又癫狂，状若疯魔，口中反复喃喃：“可是你也不对玉儿好，你最爱的孩子，你也不会对他好。”
　　他像是想明白了，痴痴的笑着。
　　“承认吧，父皇。其实，你根本不爱我们任何一个孩子。大哥哥因为像你备受偏爱，我因为蠢笨构不成威胁，三妹妹因为能去和亲换来利益，玉儿因为像只猫儿般孱弱。”
　　“所以你栽培大哥哥，愚弄我，放任三妹妹，宠溺玉儿。”
　　“这自始至终，你都没有爱过我们。”
　　“看似疼我，其实你最喜欢的永远是最像你的大哥哥和病弱排老五的玉儿。”
　　“你最爱的，只有你自己”。
　　祁珉说完，浑身无力，顾不得什么君臣礼仪，父子伦理，撑着地站起来离开。
　　我要离开这，逃离这。
　　他走后，祁缜一个人坐在龙椅上，脑子里回响着自己儿子的话，四周的辉煌像是一张囚笼锁住了他的心。
　　他年幼不得父亲喜爱，一个人摸爬滚打，谋权篡位。明明在成为皇帝第一天，自己就在心里过告诉自己，绝不要成为一个偏心的父亲……自己怎么就忘了呢。
　　“二哥哥。”
　　祁珉放下收好的包袱笑着看向祁玉“我走了以后，你要注意身体。好好的。不要吹到风，夜里多盖一层。”
　　“我走了，不要和父皇犟。等楚洵做了大将军，把三妹妹接回来才是真的。”
　　祁玉鼻头一酸。“二哥哥。我……”
　　祁珉打断了祁玉的话，而是伸手把他紧紧抱入怀中。
　　祁珉走的那天，皇后皇上都没来。
　　祁珉抱抱楚洵，递上一个檀木盒子“这里面有一个金锁 、一对碧玉。金锁是你的孩子百天玉是你的新婚礼物。”
　　楚洵摇摇头，并未接下，将其推回去“等你来参加时给我。三公主的金瓜子我们要一起还的。”
　　“嗯……答应好的，要接小丫头回家的，不然她要哭鼻子的。”祁珉笑笑转身拎了两坛酒给祁缜。
　　祁缜接过酒一愣，从未想过自己也能收到。
　　“皇兄，这两坛梨子酒帮我给黎娘娘，她和父皇埋的酒是我喝的。”祁珉笑笑，俯身在祁缜耳畔说道“我知道民间的话是你传的，皇兄，我们兄弟两个这样，我真的很寒心。”
　　不听祁缜的回话，自己已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纠缠。
　　祁珉直直走向祁玉。“等我回来。”
　　祁玉抱住祁珉，听见轻轻的一声“小心大哥哥。”
　　一句话像风吹过般不留下痕迹，轻到祁玉以为自己听错了。
　　祁玉点点头。
　　祁珉转身离开，再不回头。
　　恨啊，怎么能不恨呢。母妃，父皇都不愿来送自己最后一程。
　　恨啊，怎能不恨。自己明明能成为肱骨之臣名垂青史，却因自己亲哥哥的算计狼狈的像丧家之犬逃离京城。
　　祁珉坐在马车上，回忆种种，轻轻的笑出声“还是败了。”
　　祁珉接受一切的发生，了心自了事，犹根拔而草不生。自己输了就是输了，勇于承认接受自己所做过的一切，是少年人勇气的赞歌。
　　祁珉取出食盒准备吃块糕点。
　　一打开食盒，只看见一叠厚厚的银票规整的放好。祁珉瞬间泪如雨下，除了母妃，谁还能给自己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