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中原治水(4) 晨雾还 ...
-
晨雾还未散去,寒气裹着露水打在身上更加刺骨,但街道上全是人们呼着热气在寒风中站立,他们是来送苏旷的。
他们沉默着,一声不吭,似在惋惜这么一个好官却因为女儿嫁妆贪污,对这么一位父亲送行。
一声声“苏旷去死!”打破了这份宁静。
驿道上已响起镣铐拖地的“哗啦”声——那是犯人脚踝上的铁镣,每走一步都磨得皮肉发红,与石板路碰撞出沉闷的回响。
“哗啦”声和“苏旷去死。”在此刻混杂在一起,众人都不出声,生怕自己漏听了些事情。
“苏旷,你还好意思说是为了我的陪嫁敛财。你早就想把我嫁给商户家做小妾,若不是灾祸来袭,只怕我早在那家商户了。”苏青毫不留情的把苏旷的计划拆穿。
听到这儿,街坊邻居才开始窃窃私语。“对啊,我记得之前王家都上门提亲了,后来王家突然搬走了。”
“是啊。说是把苏小姐说给王家那个病秧子。”
“那个病秧子估计都活不过今年了。苏小姐也是可怜。”
“那他还说什么给女儿攒嫁妆,这不是骗我们的吗?”
“直呼父亲的名字,还这样穿着成何体统!”
苏旷用着自己发黑的眼神看着苏青,眼神里的恨意若能化成刀,早可以将苏青千刀万剐了。
“逆子。”苏旷手被铐住,一步一步走向苏青。
“呵。这就算逆子吗?呵。苏旷,你去死吧。”
苏青抓起腰间的匕首直接刺进苏旷的心脏。动作像是练了千万遍,迅速干脆的解决了苏旷的生命。
苏旷没想到自己的生命结束在自己女儿手上,浑浊的一双眼在失去最后意识前,死死盯着自己的女儿,像是要把她的模样狠狠的记下,到了地下黄泉轮回后也不要放过这个女儿。
罪孽深重人,不得轮回。
苏青杀完苏旷,比喜悦来的更快一步的是伤心。
伤心的是,儿时会教导自己,和自己一同温书的苏旷,饭桌上为自己夹菜的苏旷。
伤心的是,自己那十几年的记忆里,只有这一丁点的父爱。
当众人才反应过来,一些年长的男性恨不得上前撕碎苏青时。在一旁早已守着等候的侍卫,训练有素地将百姓与苏青隔开,将苏青和苏旷的尸体带走。
祁珉看着楼下的一切,回头看向屋内慢慢品茶的祁玉,这才反应过来这一切。
“小玉儿,你瞒着我。”
不算笨,不过,玉儿就算了,怎么还小玉儿。
“没有你的命令,她出不了苏府,更无法接近苏旷。”
“父慈子才孝。不是吗?”祁玉嗓音很清,像是藏地雪山之巅融化的雪水,干净之余透着微冷,他笑着抿口茶。
很久没见弟弟笑了,祁玉一笑,只觉他似冰山融化。祁珉便没脾气了,忍不住上前揉揉弟弟的脸“下次不准瞒我。”手感真好。
祁玉不动声色拍下祁珉的手,乱喊乱叫就算了,别动手动脚。
……
禹州知府被女儿刺死,其妻听后在狱中伤心自杀,女儿跳河自杀的消息很快传出禹州,连京城人都已知道。
“殿下。”苏青跪在祁珉和祁玉面前说到。
“不要再出现了,你们现在是萧府出来的婢女,往江南走吧。”祁珉拿出了两袋子金银和一张地契给苏青。
“殿下。民女无以回报。民女以后会日日素食,求得上天保佑您。”苏青跪在地上,句句珍重,磕上几个响头。
入夜了,露气重,祁珉拿过萧家亲信递来的披肩给祁玉披上,对着苏青挥挥说到“去吧。”
寒夜中,苏青驾着一辆车带着呆呆痴傻的徐燕向江南驶去。从此苏夫人和苏小姐不在世上了。而这世间多了一对徐家母女。
祁玉带着祁珉慢慢的走回苏府。
“玉儿,你和她说了什么。”
“她很聪明。”祁玉冷不丁的回到。
那天祁玉对着跪地的苏青说到“这里只有我们。你父亲可以死,我们可以闭眼。但是你父亲不可以死在我们的手中。”
苏青迅速的理解他的意思。
“父慈子孝,父慈子才应孝,哪吒剔骨亦是如此。”
“民女想见母亲一面再决定。”
苏青看着面前这个仿佛苍老几十岁的女人,又是心疼又是恼火。“你为什么要认罪?”
“你父亲......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只是一时糊涂。”
“凭什么因你是女子,你就可以帮他顶罪,凭什么他那样虐打我们,不用受到惩罚。从他那样打我们时,将罪恶推到我身上时,他不是我的父亲了。”
“那些男的也是蠢货竟然相信他的话。”
“青儿,他是你的父亲,你不该如此。”
“父亲?呵。父慈子孝,他做到了哪点?从小稍有不顺心就将我不分青红皂白的揍一顿,连带着你也打。”
“你知道吗?我午夜梦回都害怕被从床上拎起来打,我时常不敢和其他女眷一起,只怕他们笑话我身上的疤痕。”
“为父,他不配。为官,他官商勾结,他无德。他凭什么活着,而你凭什么替他去死。”
苏青在嘶吼间,想通了这几天一直困惑她的事。这件事真的无解了吗?他真的受不到一点报应吗?他流放仍有好名声,官商扶持,而我的母亲却顶罪去死?
思量至此,苏青恨不得将这男的现在砍死。
对,砍死。他凭什么活着。我要带着我娘活下来。
后来,苏青完成了精神和现实的弑父。在监狱中听到这个消息的徐燕急火攻心,再醒来时已成痴人并且无法说话。
祁珉看着祁玉如今晚寒夜般月亮冷寂,披着雪白的狐裘,一圈毛茸茸围着他长细的脖颈,走几步路就止不住咳嗽,垂着头,手因为冷塞进准备好的汤婆子,一声不吭。
“在想什么?”
祁玉摇摇头,并不多语。
祁玉在复盘苏青的事。这实在不是封建朝代女子能做出的事情。惊天动地。就算是放在现代都很少有人如此。弑父精神,自古像是不被允许的,这不仅是对父权的挑战,更是违背女子的存活方式。
“她疯了。”这事情祁珉的第一想法。
最开始,祁玉也没想怂恿弑父。可是这第一想法真的正确吗?自己到底是被封建的时代感染,还是因为自己身为男性从今到古无法改变的刻板思想。
“我来自现代。”祁玉告诉自己。“我可以改变。”
亲情就是如此,我们的缘分是上天给予的恩赐。不珍惜这段缘,也莫怪我无情。
母妃,我会为你报仇的。
祁珉只看见自己的弟弟像是下定了决心般要孤注一掷。但他什么都不肯告诉自己,自己就像月亮旁的繁星,亦远亦近。
……
……
皇宫内。
“缜儿。你去接接你两个弟弟。”祁渊夹了一块芋头放进黎青焰碗中吩咐着祁缜。
“是,父皇。”
三人未进城门,老远就看见祁缜在门口等着。
他身着一袭玄色暗纹锦缎直裰,衣料挺括却衬得身形愈发清瘦挺拔,流畅线条隐在沉色衣料下更显利落。一双墨眸深不见底,周身贵气浑然天成,只眼底偶尔掠过的暗光,又添了几分难掩的阴翳。
少年祁渊,这是祁玉对自己这位皇兄唯一的评价。
在宫内的几个月的锦衣玉食让祁缜与三人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一个灰扑扑,一个黑秋秋,一个病歪歪。
“臣弟见过皇兄。”“臣参见大皇子。”
“弟弟们一路舟车劳累,快休息。”祁缜眉眼弯弯,黑色的眸子藏匿起来,笑眯眯的扶起三人,像是三人的知心大哥一样关心着三人。
此次出去一趟,祁缜俨然成了个笑面虎了。
回宫中第一件事就是面圣。
祁渊处理这手中的政务,看着这三个小子。其中祁珉倒是黑的最明显,人也瘦了。作为父亲,说不心疼是假的,更何况祁珉小时候就是这几个孩子里最胖的。
“小二,过来。”祁渊像是没看到另外两个人一样,让祁珉到跟前来。
“嗯。瘦了。皇后要心疼了。”祁渊捏捏儿子的脸感慨道。好好的胖娃娃倒是消瘦多了。
“出去这几日,皇后常在我耳边念叨你,小二在外有没有和经常和皇后报平安?”
祁玉皱眉,这不对啊。若是问这些,何必叫我们这些人来演父慈子孝的戏码。
“有啊。母妃常来信让我注意安全。”
随着祁珉这一句话,祁玉才意识到祁渊这问题的关键。这哪里是关心母子二人的关系,这摆明是看萧家在此次治水中有没有插手。
二哥这回答显然是有联系,萧家也插手了。祁玉冷汗都要出来了,脑子疯狂转动。
祁缜听着二人对话,面上仍是云淡风轻,背地里也在耻笑着祁珉的愚蠢。
祁玉眼看不对劲,连忙和楚洵打眼色。看到楚洵轻轻的点头,祁玉放心的从袖中掏出名单。
“父皇,这是与苏旷交往的商户名单。”
祁玉打断了二人的对话,让祁渊不爽的瞪了他一眼。
郦康盛接过名单,放在一边。
“你们三个幸苦了,这次治水,有尺有度,做得好,朕有赏。”
一听有赏,祁珉抬起眼期望的看着祁渊“什么赏!父皇!”
祁渊看着自己二儿子像小狗般盯着自己,忍不住笑着摸摸他的头“你想要什么?”
楚洵看着祁珉在祁渊面前肆无忌惮的撒娇,祁玉和自己一样不动声色的跪在地上,轻轻在心中叹了口气。
这幅场景在祁玉心中,完全是意料之中,这份来自皇权的父爱,从始至终就不是自己想要的。而这个皇帝,自阿母死后,自己也再未认为他是自己的父亲,小时候的家再一次散了。
祁珉要好赏赐,几人才离开。
祁渊看着祁玉强撑着站起来,微微跛脚的背影,忍不住皱眉呵斥着郦康盛“刚刚怎么不给他搬个凳子。”想起刚才他急吼吼打断自己的样子,又不禁笑道“这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