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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章 ...

  •   夜半醒来,是左玉这么多年的人生常态。他以为,没有人听到过自己的哭声,其实,周围的这些人都听到过,只是没有人去揭开他的伤疤罢了。
      心上的伤疤容易藏匿,如今他西装革履,穿梭于衣香鬓影中。业界传言,年轻有为,面善手狠,不是见多了世面,怎么能够年纪轻轻就坐到这个位置。
      十五岁之前,左玉的脸颊一直是肿着的,像锅里蒸熟的馒头,红肿着,绽开着薄薄的皮。

      怀抱里的晏清睡着了,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才是老实的,是全身心的交付自己的。
      今天得手了,左玉有些不可思议。
      果然,还是不能看到她的眼睛。
      晏清的眼睛一直很亮,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抱着一个娃娃,那是她的生日礼物。那个娃娃很贵吧,穿着粉色的纱巾裙子,躺下,眼睛会闭。坐起,眼睛会睁。晏清开心的向左玉炫耀自己的娃娃,左玉却在看她,她才是一只娃娃。
      “你在这里做什么?”这是晏清对左玉讲的第一句话。彼时,左玉正蜷缩在水泥管子里,刚找到了个舒服的姿势,打算睡一觉。冷不防听到说话,吓出一身冷汗。这里是学校印刷厂后面堆放废纸废书报的角落,左玉也是观察了半个多月,确定这里鲜有人来,才悄悄地搬进来的。
      左玉已经没有家了,父母入狱之后的第五天,左玉饿着肚子去上学,出门之前,腿软,被门槛绊倒了,摔了个大跟头,脑袋直接钻进了门口妈妈种的一排鸡冠花里面去了。左玉眼看着鸡冠花,心里想着,这要是真的鸡冠子该多好。已经饿了两天多了,家里能搜罗到的,左玉都塞进了嘴巴里。往常和蔼可亲的邻居们,现下变了一副嘴脸,任凭左玉喊破喉咙,叔叔阿姨们都不开门。大院里往常跟着自己玩耍的伙伴儿们,也都得了家长的死命令,畏手畏脚不敢靠近自己了。
      这盆鸡冠花,是妈妈最喜欢的。她常说:“宁做鸡头,不做凤尾”,然后拧着左玉的耳朵,假意做出那种咬牙切齿的样子来,吓唬自己儿子,“敢不好好读书,把你脑袋定下来”。此时,左玉便会同妈妈犟嘴,“长大了,我要种一院子凤尾竹”。
      盯着这盆花看了又看,左玉仿佛看出了门道,忙起身去厨房找来一把菜刀,拿刀背伸进去,挖了几下,便碰上了“硬茬”,左玉也顾不上干净了,一把将花拔了出来,果然,从花盆最底下的烂泥里翻出一个手绢。
      院子外面的胡同响起来了说话声,这个时间了,是邻居家叔叔阿姨们上班的时间,往常,爸爸也是你这样,推出自己的自行车,跟大家笑容可掬地打着招呼,一路响着铃铛上班去了。左玉有些紧张,慌忙捧着这个脏脏的手绢进了屋。
      这是一条粉红色、绣着国色天香的手绢,外面包着一层塑料纸。
      打开看,是一个小塑料袋子,上面学着“精制碘盐”。
      里面是一卷钱,崭新的十元大钞,数一数,竟然有一千元。左玉惊讶地眼珠子都要掉了。旁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对金耳坠、一对银耳坠。
      左玉紧张地将这些东西整理好,重新装进手绢里,紧紧地系了几个疙瘩。掂量了半天,想放回花盆里面去。
      将鸡冠花扶起来,左玉就拿菜刀到土铲,将土一点一点铲回花盆。
      肚子里咕咕叫,左玉心一横,将手绢揣进书包里,出门上学去了。
      学校里,同学们也都知道了左玉爸爸是大贪污犯,没有人跟他玩儿。老师们也是三五成群、指指点点。左玉索性心一横,自己跟自己玩儿。
      教室的最后一排,是学校自己开的小卖部。左玉去晃了两趟,想买一角钱一块的萝卜咸菜,但谨慎占据了上风,左玉担心自己贸然拿出十元大钞,惹人注意。
      谨慎是万幸的。
      放了学,已经饿过劲的左玉顺着墙根自己回家。
      拐过胡同口的冬青树,就看到自家门口围满了人。左玉很开心,以为是妈妈回来了,因为警察叔叔带妈妈走的时候说了:“只是问问情况,很快就回来”。
      左玉挤进人群。叔叔阿姨都用异样的眼睛看着他。
      院子里是一些不认识的人,皮肤黝黑,挽起的裤子露出沾满泥巴的小腿肚和脚指头。院子中间站着姑姑,她正指挥着那些人将缝纫机搬了出来。
      见左玉来了,姑姑大声地说:“行了,往后啊,这个家也散了,你该上哪上哪,婊子儿,我们家不认”。
      邻居邵奶奶大约是实在看不过,开口说话:“他大姑,这家就剩个孩子了,好歹把米缸给孩子留下吧”。姑姑一副主人翁样子,勾着眼角斜了邵奶奶一眼,放大了嗓门对屋里人喊:“米缸、咸菜坛子,还有碳,都是咱家的,都拾掇走”。
      左玉心里着急,却喊不出来,他跟妈妈一样,是个斯文人,读书人,从不会大声讲话。
      人群自动散开,保卫科的人拎着电棍来了,跟在后面的还有后勤处的高姨。
      “高姨”,左玉仰着头,小声地喊她。
      “哎呦,正好这小子就在这,有什么事当面说的好”,高姨一把将左玉的衣领抓在手里,扒拉开人群,将左玉扯进了圈子中间。她拿出一个小本本,摊开,又拿出钢笔,牙齿咬着笔帽,将钢笔拔出来,“正好,你们家来大人了,这事就好办了。他爸贪污了厂里的钱,不能人在牢里,房子还把在手里。单位决定了,房子收回。你们正好收拾收拾,今天就带孩子走吧”。
      姑姑丝毫没把这个尖嘴猴腮的女人放在眼里,腰一叉,提高了音调回她:“他妈是你们厂里人,孩子你们厂里管。我们家可没这份子媳妇,自己肚子大了,挎着个包袱自己就嫁人”,说罢,进了屋里去,拿出一个包袱,左玉认识,那是妈妈最喜欢的床单,粉红色,绣着牡丹,还有“中国·上海”,妈妈说,那是爸爸去上海开会买的。
      姑姑将包袱让左玉脚下一扔,“给你,你妈的东西你拿走,旁的,一点别想”。
      左玉很想有人能站出来,护一护自己。他仰着头,一个人一个人地望去,叔叔阿姨们都用一种看敌人的眼神看着自己,左玉知道,没人会管。他低头,捡起地上的包袱,仰起头,坚定地说:“我还要两样东西”。
      “什么?”姑姑没想到这个小孩子还能又胆量讲话。
      “相框、课本”,左玉强忍着胃里的抽搐,大着胆子说完,在众人的注目中进了屋,搬来板凳,踩着爬上去,摘下墙上的相框。
      顾不上擦灰了,左玉先去自己的书桌,将上学的书摞了摞,摞在相框上,捧着出了屋。
      路过墙边的花坛,左玉撇见了那盆鸡冠花,心中庆幸,今天早晨摔的那一跤。
      家被没收了,东西被姑姑洗劫一空了,左玉没有了家。
      天黑了,左玉挎着那个粉红色的床单系成的包袱,穿过野地,绕道学校后墙,翻了进去。
      教室里安安静静,左玉将每个同学的桌洞翻了个遍,没找到一口吃的。只好蜷缩在讲台旁的扫帚堆里睡着了。
      临睡前,左玉摸了摸胸前的小手绢包包,暗自庆幸。
      “你在这里做什么?你是不是坏人?”见管子里面的人没有回答,宋晏清蹲下来,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向里面瞅。
      傍晚的阳光直直的照射进管道,给里面的左玉镀了一层金色。
      左玉定了定神,见只有一个小女孩儿而已,便不再怕了。他往前挪了挪,没有回答她的提问,却反问了她一个问题:“你有吃的吗?”
      女孩低头。她穿着一身淡黄色的小裤、小褂,外面套着粉色的罩衫,左右各有一个桃子形状的小兜兜。
      “帮我拿一下”,小女孩将手中的娃娃很自然地递给左玉,自己站起来,翻找那两个桃子小兜兜。
      左玉期待她的小兜兜能翻出馒头,可惜,她翻出了一块大大卷。
      “呐,给你”,她开心的将粘着饼干屑的大大卷递给左玉,并且热心地告诉他,“能吹很大很大的泡泡”。
      左玉接过大大卷,扔进嘴里嚼着,看她眨巴着眼睛盯着自己,便卷了舌,吹出一个大大的泡泡给她看。小女孩开心的跳起来,左玉眼疾手快拽住了她,避免她一头撞上方的水泥管子。
      两个人并肩坐在这堆废弃的水泥管子上,晒着太阳。
      左玉的肚子咕咕叫,不过,他习惯了。任凭多饿,多冷,他都记得审判大会上,妈妈上车之前叮嘱的话,“钱要攒着上大学”。
      宋晏清晃着小腿,太阳晒地暖洋洋的,她已经忘了自己刚才问他的问题,她说:“太阳要下山了,我要回家吃饭了”。说罢,往下瞅了瞅,不敢跳。
      左玉看着她,自己跳下去,伸出两只手,说:“别怕,哥哥抱你下来”。
      然后,左玉很谨慎地嘱咐她,“不要告诉旁人,你在这里看见我了啊”。
      宋晏清眨巴着两只玻璃球一样的眼睛,太阳的光在她的眼睛上形成一圈光晕,她很“老到”地指挥着左玉:“哥哥,我自己害怕,你送送我”,说罢,小手圈上左玉的脖子。
      她是个“小毛孩儿”,年纪小小,胳膊上就长了一层绒绒的汗毛,蹭在左玉的脖子上,痒痒的,有些刺挠。
      左玉不好意思拒绝她,想了想,做个交换,“你不告诉别人,我就去送你”。
      “行”,小女孩答应地很爽快。左玉牵着她的手,带着她绕过一堆一堆的废纸废书,心想,她是怎样到这里来的呢?
      地上有废弃的桌椅、打碎的玻璃,左玉看看她漂亮的凉鞋和小脚丫,蹲下身来,将她抱起来。

      窗帘没拉,窗子也没关。
      窗外漆黑的夜,偶尔又几束光打过来,是上山的车。
      左玉不喜欢人多,买房也讨厌热闹,当初这个盘开了,没人买,高松找上左玉,信誓旦旦地腔调,一定适合左玉的胃口,麻烦兄弟给开个张。
      这里的盘山公路修得好,银灰色的路上画着金黄色的道道,趁着山下比蓝色的大海,亮晶晶的,很美。高松开了音乐,俞丽娜的《梁祝》,他撇撇嘴,对左玉的爱好不敢置评,这么些年了,左玉的车上只有这一个碟。
      高松拿出置业顾问的派头来,领着左玉直奔全盘最大的房。这个院子在半山腰,院子大。两个人停好车,沿着小区里的鹅卵石小路边走边说话。路两边的草丛里,种了一排鸡冠花,紫红色,有半人多高。左玉瞅了一眼,随口说:“鸡冠花长这么高了”。
      “什么?”高松还在前面喋喋不休地描述着自己的创业大梦,转过身来,看到左玉站在一大丛鸡冠花旁,忙说:“这是啥花,不贵气,你放心,明天我让人给你送几盆桂花来”。
      左玉摆摆手,说:“挺好看的,留着吧”。
      “也行,你说了算”,高松抓了抓头发,他头发喷了几层发胶,这么一抓,头发立起来,也有了点儿鸡冠子的意思了。左玉看着他的头顶,笑了笑。
      这套房子,最终花落左玉。连带着前后左右几家,左玉为了清净,一并收入囊中。签字的时候,高松啧啧不绝,“果然还是你们科技公司赚钱啊”,左玉不置可否,从口袋掏出宋晏清的身份证,对高松说,“你安排个人跑跑腿,房子办这个名下”。
      高松仰倒在懒人沙发里,整个人都陷了进去,“不是我说你,你对你这个小妹,够可以的了”。
      “还不够”,左玉今天花了钱,心情反倒好了起来,去吧台端了杯清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高松看见了,大叫道:“没毒,你放心喝”。
      左玉坐了下来,终究没喝那杯水。
      晏清睡的很沉,迷迷糊糊地想翻身。左玉半做起来,搂着她,看她翻身向外,扭了扭,又翻了回来,钻进自己怀里,心中大喜。忙拽过毯子给她严严实实盖上。
      她有鼻炎,睡觉张着嘴巴,像缺氧的鱼。左玉看着她,笑着小声说:“傻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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