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4章 ...
-
那个傍晚,左玉帮着这个粉嘟嘟的小女孩,将她送出这个废弃的印刷厂。她噘着嘴,瞪着两个玻璃球眼睛,踢腾着两条小腿,不肯下来。见她张开嘴巴要嚎,左玉连声答应“行行行,哥哥送你到家门口”。晏清得意了,不嚎了,伸出两只胖嘟嘟的小胳膊,圈住了这个哥哥的脖子。
晏清是独生女儿,没有哥哥。
家里堂哥、表哥一大堆,可惜,没有属于自己的哥哥。晏清有属于自己的小心思,夜里妈妈念故事哄睡觉,晏清听到她清嗓子,知道妈妈累了,便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妈妈会深深地探口气,“小晏清,快长大啊,你要是个男娃娃就更好了”。
奶奶不喜欢晏清和妈妈,她以为自己装得很严密,小小的娃娃不知道。可是,晏清从小是个聪明的孩子,像一只小兽,从大人们的眼睛中,晏清就能猜出来,谁是坏人,谁是好人。
妈妈给晏清读连环画《细柳》,读到细柳让儿子外出务工,妈妈问:“听懂了吗?”晏清点点头,给书上的细柳涂上粉色的衣裙。晏清喜欢粉红色,她只给书上的好人涂粉红色。
晏清知道,今天这个哥哥,一定是个好人。
穿过学校后面的大杂院,再穿过一排槐树和冬青树,晏清指着一个胡同叫道“到啦”。左玉停下来,将晏清从身上卸下来,给她拽了拽小衣小裤,双手拍了拍她的小腿,说:“好了,你回家去吧。一定不要告诉任何人啊”。晏清点点头,跳着脚跑进了胡同。
这个季节,槐花开得好,扑面而来的香气,夹杂着风中刮过来的炝锅声,左玉深深嗅了几口,肚子里叽里咕噜乱叫起来。
道路那头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左玉习惯了躲躲藏藏,慌忙一个猫身,蹲进了近处的一丛冬青。一个年轻的男人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捆大葱、一条排骨、一袋小鱼。左玉看着他的车把,很想冲出去连人带车给他推倒,抢走他的排骨大葱。
等了很久,天渐渐黑下来了,路上没有了人,路灯亮起来了。左玉从冬青里钻了出来,趁着月色回自己的窝。
白天还没有什么,晚上进来,左玉自己也有些害怕。沙沙的声音,不知是自己的脚步声,还是野猫的脚步声。左玉吓得不敢动,憋足了劲儿,学了声猫叫。空荡荡的印刷厂中一圈一圈地回荡着自己的猫叫,没引来真猫的呼应,倒把自己吓得不轻。
凭着记忆,左玉抹黑找到自己的那处水泥管子。
这是五个巨大的水泥管子,巨大到足以让左玉钻进去,躺下来,美美地睡一觉。
慢慢走近,左玉下了一跳,黑暗中,那个小女孩怎么又坐在那里?她是怎么进来的?
“哎”,左玉试着叫了一声,她没有回音。
“哎,妹妹”,左玉鼓足了勇气,对着黑影中的“她”又喊了一声。终于憋出了这句妹妹,这是第一次叫妹妹。左玉是独生子,妈妈生了自己。当然了,堂妹、表妹,左玉都有,可是,左玉不稀罕。从小,那帮子亲戚就挤兑妈妈,连带着也挤兑左玉。如今无家可归也拜你所赐,左玉的心中,压根就没有什么亲情。他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考大学,赚大钱,报大仇”。
那个“她”没有动,左玉鼓了鼓劲,伸手去摸。
是她的娃娃。
左玉鼓起的胆子一下子泄了,抓起这个娃娃,拍了两把。不知道动了什么机关,娃娃竟然笑了起来。咯咯咯的笑声在黑暗的废弃车间里面,像精灵,也像鬼魂。左玉惊慌失措,不知道该如何停住“她”的笑声。
突然,一声清脆的“娃娃,咯咯咯咯咯咯……”,左玉汗毛又重新竖起来,眉头皱起来。他蹲下来,靠着水泥管子,将自己隐藏在黑影中。怀抱中的娃娃毛茸茸的,现在已经安静下来了。
脚步声慢慢靠近,鞋子踩在地上的废纸和玻璃渣子,发出细脆的咔嚓声。
“清清,你怎么跑到这里来?”是个女人的声音,声音像小钢炮,清爽、辣脆。
“娃娃,娃娃”,左玉紧张地听着黑暗中的对话,这是下午那个小女孩儿,原来她叫“清清”啊。左玉低头看看手中的娃娃,犹豫着要不要再给一拳。
“算了,别找了,下个月发了工资再……”是个男人在说话,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下个月的工资都预支出去了,你忘了?再说,下个月清清过生日,得留着三块钱给清清拍照片”,女人的声音干脆利索,“再找找。手电筒给我,我找找地上”。
左玉低下头,将脸埋在膝盖之间。
手电筒的光照过来,一擦而过,没有停留。
一晃,光柱再一次挪了过来,伴随着一声清清的喊声,“哥哥”。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爸爸和妈妈慢慢地蹲下来,“阿弥陀佛,这里怎么还有个孩子”,妈妈一边说,一边手电筒的光照在左玉的脸上。左玉伸手挡在脸前。
爸爸一旁将清清放到地上,他也蹲下来,接过妈妈手里的手电筒,轻轻地放在地上。刺眼的光落到地上,在几个人的鞋子中间,照射出一道光束。
清清站定了,开心地叫着“哥哥”,摇晃着向左玉走过去。左玉低着头,只慢慢地从怀里掏出那只娃娃,伸出胳膊递给她。她接过娃娃,抱在怀里,仍旧走向左玉,靠在左玉的怀里。
爸爸和妈妈蹲下来,放低了声音,问左玉:“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不回家?待在这里干什么?”
左玉重新低下头,没说话。
妈妈歪了歪头,笑着说:“小伙子,长的怪俊来,你妈妈是谁呀?”
左玉仍旧没说话,垂着的脑袋,偷偷地咧嘴笑。
一旁没做声的爸爸突然开口:“小伟?小伟吗?是叫小伟吗?”
“你说什么?”妈妈好奇地问。
爸爸没回答她,只盯着左玉,笑着问:“你是不是叫左玉的小伟?”
左玉点点头。
爸爸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左玉的肩膀,“放暑假了,没地方去了,是吧?”
“嗯”,左玉发出了动静。
妈妈忍不住好奇,着急地问:“哎,老宋,你说他是谁?”
左玉很紧张,生怕对面的人知道太多,说出那些词汇,贪污犯、枪毙、丧家犬……流浪的这些年,左玉害怕白天,害怕人群,害怕人群中指指点点的讨论。他跨越了半个城区,藏到这个废弃的印刷厂,没想到,还是没有摆脱。
“是个好学生,年年考第一”,爸爸伸手拍了拍左玉垂在膝盖上的脑袋,平静地对妈妈解释,“今年的全县第一”。
“第一呀!小状元呀”,妈妈辣脆脆的声音提高了音调,抓住机会教育自家闺女,“清清,你看,这个哥哥是第一名,全县第一名,你要向他学习呀”。
清清倚靠着左玉,喋喋点头,她的小辫子扇起一阵香风,扑进左玉的鼻子里。
爸爸四下里看了看,又伸手进了水泥管子里摸了摸,叹了口气,问:“没地方去了?吃饭了吗?”
“没有,哥哥没吃饭”,这个问题清清知道答案,欢快地替哥哥回答。
“还没吃饭啊?你妈妈呢?”妈妈还要向前凑,被爸爸扯了一把胳膊,轻轻捏了捏,忙将接下来的一连串的问题咽肚子里了。
爸爸拍了拍左玉的脑袋,“晚上这里蚊子多,有蛇,你一个孩子不能睡这里。先回家再说”。
左玉没抬头,他不想跟外人说自己没有家。
“拿着你的包袱,走,先回家再说”,说罢,站起来,把妈妈也拉起来,弯腰捡起来地上的手电筒,将光线对住水泥管子里面。
“你这孩子,你就睡这里啊”,妈妈一声惊呼,大惊小怪地一步跨过去,摸了摸左玉铺整齐的废纸,“这是你铺的床?”说罢,她可不管左玉愿意不愿意,捏着左玉的胳膊将他拽起来。
左玉的腿早已经蹲麻了,一个踉跄没站稳,前后晃了晃。但他没忘记将清清抱起来。
清清可不管那些,她抱着失而复得的娃娃,搂着哥哥的脖子,笑得咯咯咯咯。
爸爸手电筒的光指了指那个水泥管子,妈妈心领神会,立刻弯着腰钻了进去,将里面的破书包和包袱拽出来,为怕落下什么,还将“废纸床”掀了掀,找了找。
“快走,快走,让蚊子吃了”,妈妈一左一后挎着包袱和书包,率先踩着玻璃渣和废纸向外走。爸爸将手电筒的光打到左玉的脚下,说了句“走吧,小子”。
左玉借着抱清清的机会,将手探到自己腰间,摸了摸那个厚厚的手绢,心中的大石头放了下来。便抱着清清,沿着爸爸打出的手电光,跟在妈妈身后,走出了这个废弃的印刷厂。
左玉扯被子的动作还是进行了晏清,她睁着大眼睛,愣愣怔怔地看着光着上身、正侧身帮自己扯被子的左玉。左玉回躺回来,想再去亲一亲她,冷不防对上了她的眼睛,吓的一个激灵。
“清清,你醒了?”左玉自己有些尴尬,脸腾一下红到脖颈,一时间不知道该躺下还是做起来。
晏清没说话,眼睛换了个方向,去看窗外。
左玉顺着她的视线,也去看窗外。窗外的黑夜已经慢慢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橙色,风从窗户中吹进来,拍打着窗上的纱帘,纱帘带动着旁边的风铃,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
左玉慢慢滑下来,躺到晏清身边,伸出胳膊将她搂过来,箍紧了。
她也很乖,软绵绵地伏在左玉胸前。
“咱好好的,行吗?好好活,好好过每一天”,左玉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可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自己深藏心中的话,很久很久以前,就像对清清说的话。人一辈子就这么短短的几十年,算一算自己的年龄,看一看自己的健康情况,大约也算过了一半了。“清清,别躲着我,回家来住,天天跟我在一起,行不行?”
左玉向下滑了滑,唇去找晏清的唇。晏清不想,一直躲。左玉不愿意她躲,纠缠着她。
被子里,没有光,晏清睁大着眼睛,看着左玉闭着眼,紧皱着眉,喘着粗气,像一个野兽。暗影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得清他粗重的呼吸。
晏清小声地叫了声“哥哥”,左玉停顿了一下,但没睁开眼睛。他的胸肌起起伏伏,晏清都能感受地到。他重新将晏清搂起来,抱着她转了个身,从这一侧挪到那一侧。晏清想借机起身,被他敏锐地发觉,长腿一伸、一勾、一夹,晏清就动弹不得了。
他将晏清环抱在胸前,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清清,别闹。再睡一会儿吧”。
晏清像被点了穴,登时不再蠕动了。
窗帘被风吹地忽闪忽闪的,轻轻地拍打着窗户上的玻璃。
将晏清往怀中抱了抱,用杯子裹严实了,左玉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小声说:“睡吧,别怕,哥哥不走”。
夜风夜雨,钻骨头缝的丝丝寒意。
这种感觉,左玉太熟悉了。从九岁,父母入狱,自己被亲戚丢弃出来,如丧家之犬,只能日日夜夜游荡在学校周围。翻过学校后面的小山,是县里的妇幼保健院,医院的后面有一个水泥砌成的巨大的垃圾箱。左玉像幽魂一样,跟着夜里游荡的野狗,找到这个垃圾箱的。这里面扔着医院废弃的床单、针筒、吊针管子、变了形的铝盒子,还有草席裹着的、有气的或者没气的、有形状的或者没形状的娃娃。很多人家不忍心,或者害怕遭报应,会趁着夜色、偷偷摸摸地来这里烧上几刀纸、祭奠上几块点心、几个苹果,每逢此时,左玉就蹲在垃圾箱后面的黑影里,静静地等那些人走掉。
刚开始也是害怕的。偷吃第一口的时候,左玉记得,那是一块甜得掉牙的桃酥。刚咬第一口,一声猫叫,吓得左玉来不及嚼,一口咽了下去,噎得眼珠子瞪出来,半天才缓过一口气。左玉有些怕,慢慢地蹲下来,小声地对着地上快要熄灭的烛火说:“小妹妹,对不起,哥哥太饿了。你不要怪我啊”。
那一点点火苗在风中摇了摇,慢慢地熄灭了。
四下里漆黑一片,安静地吓人,只有风声,还有一丝丝钻骨头缝儿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