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兽献晓光》络染

2、狐妖 紫禁城外十

　　紫禁城外十几里一处小村庄，名曰青禾村。

　　盛愿强撑着拜别了最后一位来吊唁的人。

　　七日前，她的养父母好似知道自己将要死去，将一切安顿好之后在一天夜里双双离去，留下一纸遗书让盛愿好好生活，不要去村子南边的大山。

　　并留下一个巴掌大的木盒，让她日夜带在身边，不能打开，不能晒到月光。

　　交代好一切，在遗书的最后，写着小小的一行字:盛世长存，愿与矢安。

　　他们交代一切从简，并要求盛愿在他们死之后烧掉他们的尸身，并于七日后在悬崖处让他们魂归天地。

　　现在是最后一天，即使盛愿心中万般不舍，她也只能带着养父母的骨灰爬上了他们当初最喜欢去的一处山崖，在粉紫色的火烧云中，她在微风中将父母送归天地，一个人看着西沉的日暮泣不成声。

　　强撑着回到家收拾完一切，盛愿一个人躺在空落落的房间里，想着之前虽然贫苦但温馨的日子，怀里抱着那个木盒无声流泪。

　　却不想这时，同村的二流子李和喝的醉醺醺地站在盛家院子外面。

　　他望着紧闭的大门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歪嘴喝了一口酒后将酒壶塞到腰间，两只手撑着墙壁爬了进去。

　　处于悲伤中的盛愿并没有察觉到不对劲，等她反应过来时，对方已经站到了她的窗前。

　　“李……李和？你想干什么！走远一点，不然我现在就喊人来！”

　　盛愿的心猛然跳动，她一下子坐起来，整个人缩在墙角，努力让自己离盛和远一点，同时嘴里大声呵斥。

　　李和平常就是个混不吝，又怎么会被盛愿的两声喝止呢？他长腿一迈跨过窗户，眼里泛着□□的光芒。

　　“盛愿，我来找你。我知道你死了爹妈，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刚好，我也是一个人，咱俩从小一起长大，不然你就跟了我，我保证会对你好的。”

　　李和一边说着一边就要解自己的衣服。

　　盛愿见状怒火攻心，用尽全力扔出自己的瓷枕砸在了盛和的身上。

　　“好你个登徒子，我爹娘尸骨未寒，你便上门这般欺辱我，你就不怕遭到报应吗？”

　　瓷枕砸在李和肥胖的身子上，巨力让他不自觉后退了一步，额头也被砸了个大包。

　　盛愿赶紧趁着这段时间下床往门边跑去，却不曾想李和一边按着被砸的额头，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肩膀，把她甩在了床上。

　　“你迟早都是要嫁人的，还不如便宜了我。”

　　说着就要去亲盛愿的嘴巴。

　　盛愿拼命反抗，挣扎间那个被她放在怀里的木制盒子被推下了床，机关弹动，里面的瓷器碎了一地。

　　盛愿也在这个时候推开了盛和，李和的手臂刚好带倒了她用来梳妆的镜子。

　　顿时，三个物件同时暴露在了透过窗棂洒进来的月光中。

　　月光照在瓷器上，一股被压抑的黄色渐渐涌动，盛愿的眼睛扫过镜子，却见本来有点模糊的铜镜此刻清晰地映出了一只通体雪白影子。

　　见盛愿看着它，它缓缓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一边的李和气极，正要上前教训盛愿，却被一股巨力挥了出去，整个人砸在了墙壁上。

　　盛愿看着这一幕惊疑不定，连忙就要往外跑却也被拉住，淡黄色的雾气沿着她的腿缓缓上升，最终钻入她的鼻腔。

　　“呕——”

　　随着黄色雾气的进入，盛愿感觉身上犹如万虫噬骨，疼痛难忍，胃中一阵翻涌吐出了一些黑红色的血液。

　　“嘻嘻。”

　　那雾气在盛愿耳边轻笑着:“终于要醒了呀？等你好久了呢～”

　　说完便钻进了盛愿的脑海当中。

　　此时的盛愿浑身疼痛，眼睛渐渐呈现出一种淡金色，身后也慢慢出现了一条雪白的尾巴。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盛愿头上的耳朵和尾巴最终长成，毛茸茸的随着风在空中摇晃。

　　李和被眼前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颤颤巍巍地看着盛愿好半天最终惊声尖叫。

　　慌慌张张地便往门外跑去，刚打开大门就被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卷了回来，他惊慌地又挠又掐那条尾巴甚至扯下了几缕毛发，却没有丝毫作用。

　　这边的盛愿耳朵尾巴长成，眼中金光流转，手一伸，微长的指甲暴露，在空中划出一阵淡淡的波纹。

　　被重重地摔在地上，李和涕泗横流的求盛愿放了他。

　　盛愿缓步走向他，正要动手时被一女声打断，转头看过去是她在这个村子里最好的朋友，李三念。

　　她家离盛愿家最近，被叫声吵醒后她连忙跑了过来，却看见了这样一幕。

　　盛愿转头缓缓看了过去，只见现在不止是她，大门外还有一群人都畏惧的在盯着她看。

　　思绪回转，眼睛动了动，眸中淡金色褪去，她无力地跌坐在地上，身后李和一声仿佛要刺穿人耳膜的尖叫划破了清河村的寂静。

　　“妖怪啊！！！”

　　夜晚的祠堂灯火通明，一群人围在祠堂外，等待着里面人的最终宣判。

　　“不行，我不同意。盛愿一家本来就是外来人，更别提她现在的样子，你看看她，这分明就是预言中的狐妖！我坚决不允许她再出现在青禾村！”

　　一个神情激愤的人站起来，指着被绑住坐在一旁的盛愿义正辞严地说道。

　　“数年前先祖便有预言，青禾村中当有狐妖出现，若想安稳度日便不能留下外姓人，当时让盛家夫妇留在这里便已经是违背祖训，现在大家都看见这盛愿便是那狐妖，不乱棍将其打死还待何时？

　　狐妖出，天下乱。莫说我青禾村民，那时天下也将生灵涂炭，我等将成为天下的罪人，届时我等有何脸面面对天下百姓。”

　　他刚说完，一旁另一个白胡子满身书卷气的人站出来反对，“盛家救了我们全村人的命！当初的鼠患朝廷没有人来，是我们求他们救命的，没有他们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外面的人哪里还会有现在？做人要会感恩。”

　　“感恩？这些年盛家在村子里呆了这么久，谁对他们不是礼待有加？现在我们说的是盛愿，你不要老是扯到别的地方！”

　　“盛愿是盛家唯一的孩子……”

　　“孩子？她现在这样还算是个孩子吗？再说了她又不是盛家亲生的，我们欠的是盛家的情，和她盛愿可没有关系。要我说，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妖怪，早早打死她也好过将来惹出事端。”

　　村长坐在上头，看着下面吵成一团的族老们沉默着不发一言，眼神缓缓移向一旁。

　　那边是昏迷在地的李和与被五花大绑的盛愿，她坐在一边，听着他们的争吵，一股难言的悲伤涌上心头，她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在家中睡觉，忽然就被绑在了这里，全身无力，脑中迷迷糊糊，只剩一种悲凉的感觉蔓延，对于外界的刺激毫无反应。

　　一旁的村长见状站起了身。

　　“好了，够了。”

　　阻止了这场争端，村长缓缓转身,拿起三炷香对着一旁的牌位拜了下去。

　　“既然没有定论，那是生是死就由祖宗来决定吧。

　　如果先祖同意她活下去，那就是她的命，谁也别想再动她一下……”

　　言毕，他恭敬的请出筊杯，缓缓跪了下去。

　　有村长的这句话没有人再争论了，都站起身神色严肃的对着排位，看着那位拿出圣杯跪在蒲团上的身影。

　　祠堂中，只剩众人的呼吸声和圣杯投掷的声音。

　　未定。

　　未定。

　　村长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次投掷时小指勾了勾里侧的筊杯……

　　同意。

　　同意。

　　……

　　同意，盛愿活下去。

　　当看到这个结果的时候，最开始反对的那个人心中五味杂陈，凭心而论，他不愿意看到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女孩去死，但从理性看，为了青禾，为了天下百姓，更为了天下的安定，预言中的狐妖必须死。

　　现在既然先祖做了决定，他当下也不再看，坐了下去闭上眼睛不去想不去看。

　　他显然在族老中颇有威望，他坐下后有一些人也偃旗息鼓，不再说话，都是之前反对盛愿活下去的人。

　　村长好似一瞬间衰老了十几岁，原本苍老的面容上更添一丝老态。

　　这时昏迷的李和终于缓缓醒了过来，他的脸刚好转在盛愿那边，刚刚睁开眼睛就看见盛愿的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慌乱无主的他四处乱跑时看见了正中间的村长，连忙扑到了他的身后，让村长整个人挡住他。

　　“四叔，四叔，盛愿是妖怪，妖怪，她要杀了我，你快让人打死她，快啊四叔。”

　　村长没防备的被他一扯差点摔倒，听清他在说什么之后气从心来，狠狠一巴掌甩在了李和脸上。

　　“大晚上你一个男人，去人家姑娘家里做什么！”

　　“我……我……四叔……”

　　李和被这质问砸晕了脑袋，一时间想不出借口来回应。他原本打算生米成熟饭，到时候就算是为了盛愿好，村子里的人也会为他们举办婚礼，但谁知一下子遇到这种事，受到的刺激太大，再加上他对自己很有信心，根本没有考虑过失败后面对众人质问的原因，竟然一时语塞，脑中疯狂旋转，想找出一个合理的理由。

　　“好了，你也不用说了。枉费我们送你出去读书，你平常你偷鸡摸狗、吊儿郎当就算了，如今竟然做出这种事，简直是不知廉耻，像你这种狼心狗行之徒，简直枉为人。明日我便开宗祠，将你于青禾李氏除名。”

　　李和一听从族谱除名，脸色瞬时间僵住，难以置信的抬眼看向村长，“四叔？你为了一个外人要将我置于死地？”

　　大宣注重身份来源，科举、行商，乃至外出都需身份文书，一个来历不明人即使才华再高，也被视为无根之人，为众人轻视。

　　更不要说是被除名的人，这样的人无田地、无房屋，做丫鬟奴仆也没有人敢要。哪怕被人杀死，杀人者只需在事后向官府提交备案，便可以毫发无伤的离开。

　　“四叔，不……不行，你不能这么对我。是因为盛愿吗？我没有，我没有。盛愿，盛愿她就是一个妖怪啊。”

　　这样的打击对于李和来说不可谓轻，他神思混沌，忽然他想到了那个害他至此的人，连忙跑到盛愿旁边，顾不得害怕抓着盛愿的胳膊就把她推到了众人身前，指着她的耳朵说：“四叔，大家，你们看啊，哪里会有人长这种耳朵的，还有尾巴。她盛愿就是个妖怪，预言里面的狐妖，该死的是她不是我啊四叔。”

　　盛愿昏昏沉沉被他一推，整个人忍不住瘫软在地，眼中红光一闪而过，却被关注着她的李和看见了。他当即指着她大呼小叫起来，这一幕刚好也被之前主张处死盛愿的长老看见，他不再犹豫，提出了自己的主张。

　　“虽说已经取得祖先同意，但盛愿这副模样呆在青禾始终是一场祸患，谁知道她会不会忽然伤人？我们在这里生活了大半辈子，我们妻子、孩子、孙子都在青禾村，我不能让他们处在随时会失控的危险当中。”

　　此话一出，霎那间祠堂中一片响应。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现在的盛愿就是立在青禾村的危墙。

　　一时间，让盛愿离开的呼应愈来愈多。

　　李和在初时的惊慌之后慢慢的平静了下来，听着他们的对话他隐隐猜到了什么。想着村长要将他除名的事，他眸光微沉。既然如此，可怪不了他了。

　　作为一个在村中横行霸道的存在，祠堂可是跪过不止一次，哪里的小门暗道对于李和来说可谓轻车熟路。他缓缓后退，在众人中隐匿了自己的身形，朝着后面的一处暗道缓缓爬了出去。

　　大宣禁鬼神妖邪之说，但又专门设置过一个拥有极大权力的宣扬卫，为他们提供重要线索且属实者，可受奖赏。

　　受过宣扬卫奖赏的名号，可比一个小村子里的名碟管用多了。

　　于是趁着夜色，李和悄悄出了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