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枫不解离人意》望云知翳

6、第五章 村民

　　走得近了些，才发现村民们的屋子竟然都搭建得十分精致。无一例外以红砖为底，绿瓦为辅，简直是缩小版的村厂房；不同的是，村民们的房子都只有一层，区别于其他地方的传统农村自建房争高争大的民风特点。江枫猜测，或许是对村民的照顾吧，毕竟部分人难以精准地控制自己的手脚，自己上下楼梯极有可能受伤。很快就有村民发现了他，是一个年轻的男孩，他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他，随后转身跑进了另一户人家的门。
　　江枫：“......?”
　　紧接着，他便看着这个男孩跑遍了家中有人的每一户人家，聚集起了一团小朋友，齐齐地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们的眼神像极了什么，想起来了，像极了初生的小羊羔，湿漉漉的，带着好奇与警惕，小羊羔们挤在一起，就这样望着这个陌生的来客。
　　江枫软化了神情，对他们微微一笑，却看见他们齐齐后退了一步，仿佛只要他再有什么动作，他们就会作鸟兽散。
　　江枫：“......”
　　“你们好，我是林毅的朋友，我叫江枫。”他不知道该怎么打消他们的恐惧与排斥，只得试着自我介绍。听见“林毅”两个字，孩子们齐齐一愣，最终为首的那个小男孩站了出来，脆生生地问他：“你说的是村长叔叔吗？”见这招有用，江枫赶忙点头，“对，我是他的朋友，我来给咱们村子拍点照片。”他冲小男孩挤挤眼睛，以示友好。小男孩转头去对身后的童子军们说了些什么，童子军们终于肯放弃他们威严的阵型，恢复了孩童的天真与好奇，围在他脚边叽叽喳喳，“你要拍什么照片呀叔叔？”“照片是什么？”“你这个笨蛋！照片都不知道！村长叔叔的课你白听了！”江枫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于是他弯下腰，对着吐槽同伴的这个女孩眉眼弯弯，“小朋友，你刚刚说村长叔叔给你们讲课，他都给你们讲些什么呀？”小女孩直勾勾地盯着他，又垂了垂眼睛，“村长教我们认字读书，叫我们画画，教我们打球；村长说，我们只需要学自己喜欢的东西，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江枫沉默片刻，对他们温和一笑，“他说的对，你们村长是个很好的人。”听见这句话，孩子们逐渐变得热络了起来，开始主动拉着他到处参观拍照，他的镜头里留下了他们纯真的笑脸、村里忠诚憨厚的大黄狗、稻田里垂着头的沉甸甸的水稻、干净明亮的小教室，以及村长林毅简单甚至于有些简陋的房屋。也是一层，房门甚至没有上锁，门上挂着铃铛，孩子们说村长叔叔不会锁门的，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们遇到问题了都可以来找他，拉拉铃铛就好了。江枫伸手攥住那根粗绳，绳子末端系着的绳结已经被抓握的有些松开了，绳粗糙的表皮已经不堪重负，扎开了不少细细的线。江枫将绳结扎紧，又拍了些孩子们拉铃铛的照片，眼神抚过屋里每一处陈设：一张行军床、一张小木桌、一条粗糙的木凳、小桌上床头与条凳上堆着的各种书籍、以及梁上垂着的小灯泡和风扇，仅仅是这些了。江枫忆起先前看到的村民们的屋子，两者简直不像一个年代的产物，他举起相机拍了两张，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此刻林毅的形象与梦里的黑影再一次地重合，纷杂的情绪堵得他张不了口，下坠感缠绕上双腿，攀上肩头，让江枫下意识地一抖，撑在门边喘息。小孩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围着他焦急地看。
　　“怎么了？怎么都围在这儿？”林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远不近，如同溺水者看到的，水面上的最后一块浮木。江枫想伸手够它，肺里的空气却在一点点减少着，眼前的一切瞬间如泡沫般融化又炸开，直到一只手穿透了所有的幻象，扎进他的灵魂，将人提起来，眼前骤然放大的是一对深邃的眼眸。“江记？你怎么了？”江枫的手猛然抓住了林毅伸出的臂，他艰难地抬眼，指尖狠狠地刻进了那人的皮肤。林毅愣愣地撞进他扭曲的眼，叹了口气，下定了决心般，伸出那只空着的手，在对方背上拍了拍，“没事了，很快就会结束了，别怕。”江枫的大脑此刻一片混沌，他没有听也听不清对方在说些什么，掌下那只手臂传来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地冲撞着他的心脏，他几乎能感受到指缝下的血管中奔涌的那些血液。心跳一点点平复下来，他缓缓抬头，见林毅正看着他，一只手还撑着他的身体；村里的孩子们围在他周边，他们并未接触过这样的情况，本能却告诉他们，眼前的人现在很难受，只能担心地攥着拳咬着唇看他。江枫良好的家教不允许他这么耽误着别人，他感到难为情，于是下意识努力地扯出一抹笑，挺直身体，“抱歉，让大家担心了。我没事了，谢谢你啊林先生。”林毅淡声说：“来者是客，谢谢就免了。倒是，江记能不能先松开我的手臂？”话落江枫触电般抽回手，林毅面不改色地活动了几下手腕，又默默甩了甩手；眼尖地江枫立刻发现对方的小臂已经被自己先前的举动虐待得不成人形，红痕与青紫色的痕迹交错，有些可怖，也让他充满了愧疚。他舔了舔干裂的唇，却别扭地吐不出一个字，只能僵硬地摩挲着小指，问：“那个，林村长，您介意我对您的房子进行一些拍摄吗？您介意的话我现在就删掉之前拍的照片。”林毅摆摆手，“不碍事，也没什么东西，你拍吧。”他转过身，看着此刻还没转过弯来的孩子们，失笑，又迅速板起脸。
　　“谁让你们跑出来玩儿了？现在不是学习时间？还是你们想自愿劳动啊，想的现在就跟我去种地咯？”他佯装严肃扫视着他们，而孩子们一个个都低下头不敢跟他对视。他伸手，没好气地点点先前带头的小男孩的头，“又是你小子，虽说来者是客，你们接待接待没错；可谁让你把人都招呼来了？回去好好画你的画去。”他话音落下，孩子们像收到了某种指令般四散开去，各回各家。林毅转回身来，对上江枫探究的眼神，率先移开眼。“江记，走吧。我带你去晚上吃饭的地方，你照片应该也拍的差不多了。”江枫点头。身前不远处的人似是照顾他，把步子放得慢了些，倔强地梗着脖子往前走。他忽然从这人身上找到了些乐趣，于是也慢慢地开口，“林村长，村里的孩子们都在跟你学习么？”林毅绷着的脸颊抽了抽，还是回答道：“不算学，我没什么文化，教不了他们什么。只是让他们找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做罢了。”“那大人呢，大人们都在干些什么？”“轮班，休息的休息，种地的种地，厂里帮工的帮工。”抓到某些关键词，江枫顺杆而上，“厂里指的是村里那个大红砖厂吗？”林毅的眼神终于动了，落到他身上，又轻飘飘地移开，“是，是我们村里的加工厂。部分农产品我们会简单加工之后再卖，也能多赚点钱，照顾村里的开支。大人们过着那样的生活已经习惯了，他们像逆来顺受的羊羔子，叫他们干什么就干什么，已经失去那股灵劲了；孩子们不一样，”说到村里的孩子们，他的眼里又多了一点光，“他们更有鲜活劲，那才是生命，活生生的，看着他们我就高兴，所以村里的开支也大部分用在照顾他们上。”江枫咂摸着他的每一个字眼，隐约间似乎品到了些什么，还有大红砖厂内一闪而过的银光。林毅也没有再说话，任他思索，二人各怀鬼胎地到达了村里的礼堂，也就是他们今晚吃晚饭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