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枫不解离人意》望云知翳

4、第三章 林毅

　　不算久的路程，一人一狗已经到达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十堰村。停好车，踏入村子，入眼的是广阔的水稻田，水稻的金黄在水中明晃晃地映着，散发着暖意，夹杂着稻叶深浅不一的绿，颇有田园意趣。江枫绷紧的神经不由得放松了下来，脚边的将军已经开始了兴奋地嗅闻。他举起手机，朝稻田拍了好几张照片，正欣赏着自己的摄影技术，放大却发现了稻田后的几栋并不突兀的高大厂房，作为村长的林毅会在那里吗？想着，他招呼上将军，往稻田后方走去。远远地就看见厂房上挂着几个牌子，写着“村集体所有，村长主持建设”。厂房从外部看来整体应该是由砖砌成，选用的红砖绿瓦，与周边的农田果树相映成趣，连附近的浅绿色大棚在蓝天下都散发着淡淡的光，一副怡然自得的山村野趣图。这林村长想必是个有些艺术品味且有所追求的人，连建设村子都要追求达到一定的标准，江枫想，虽还未见面，但林毅仍在暗暗地打破着他对“军人”二字的刻板印象。将军在田边翘着腿撒了泡尿后就窜了过来，忠心耿耿地护在他身旁。往前走着，将军的身体突然僵住，它的头向前平伸，耳朵不断转动着，身体同样放平且向前延伸，抬着一只前脚，尾巴垂下缓缓摇动着。江枫跟着它停了下来，这是从未在将军身上见过的动作，但他在纪录片里见过狼这样做，这意味着——发现猎物？他不由得放浅了呼吸，压下脚步，定定地看向厂房的铁门。
　　不多时，铁门在一人一狗火热地注视下发出了沉闷的呻吟，缓缓露出几个身影。江枫屏息凝神地看，一条覆着迷彩长裤的腿率先迈了出来，它的主人紧随其后，穿着简单的黑色背心，简单凌厉的板寸。他侧着脸，冲身后的人说着什么；察觉到身后人的沉默与警惕，他顺着这人的目光看来。这是江枫第一次直接地看他的脸，对梦境的抵触使他在做准备的时候根本不敢去看林毅的照片，只敢对着密密麻麻的文字虚空地做着侧写，如今他曾写下的所有标签对上了这个男人的脸，如此轻而易举。浓密的眉压着那双透亮干净的眼睛，隐隐含着过浓的威慑感；眼尾却微微上扬，中和了些它的主人周身萦绕着的强大气场，使人平添了几分玩世不恭的稚气；眼下以淡薄的阴影收尾，浅浅的卧蚕与他的长睫毛交相呼应，让那凌厉的眼型看上去温顺了几分。鼻子挺拔的矗立着，下方的唇薄而红，似乎蕴着无尽的生命力，薄唇的凛冽感却又被饱满的唇珠和上翘的嘴角消融着。如此矛盾的一个人啊，江枫感慨着，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初只是警惕与好奇，一瞬间又被另一种感情所替代，但这时的林毅已经缓缓走出了厂房的阴影，站在阳光下，眉头的阴影掩下来，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你好，江记者，林毅。”他站在阳光下，冲他伸手。江枫站直身，江记者三个字从男人的唇间自然地吐出，却让他一瞬间如坠冰窟，林毅是怎么知道他是谁的？又为什么一副早就知道他会来的样子？面上滴水不漏，江枫握住了他宽厚的掌，“林村长您好，江枫。”他展颜一笑，露出无害的神情，“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江某人自认还不至于那么出名。”虽带着笑，他的眼底却一片冰冷。林毅微微一愣，眼皮稍稍抬起了几分，自然地抽回了手，将手塞进裤袋里，对他扬了扬眉，“江记，你别看我五大三粗的，我还是很喜欢看看书看看报纸新闻的。你的报道一向很有个人风格，我很喜欢，因此特意了解过你，”他笑着，“希望你不会介意。”他眼尾的小痣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眼尾是有痣的，先前居然没发现。江枫对自己的错漏感到懊悔，又把神经绷紧了几分，淡淡地回道：“当然不介意，承蒙林先生厚爱。您也是聪明人，我就直说了，我这次不请自来地叨扰是带着任务的。”他盯着林毅的眼，试图从里面看出些什么来，却只看出了此人淡淡的喜悦，这让江枫不由眯了眯眼。视野里闪过一道银光，他微微偏移视线，看见林毅身后的人正在关锁厂房大门，那一闪而过的银光，这砖砌的厂房内部难道还包着铁皮？“林先生，”他看回他，“我想邀请您接受我的个人单访，我们社非常重视这次对您的采访，将......”林毅的声音粗暴地切断了他的话语，“好的，我接受了，什么时候开始？”一句登头条卡在舌间不上不下，江枫艰难地咽下它，又难以置信地看林毅的眼，“您......您怎么同意的这么快？据我了解另一家报社应该也正在邀请您，您不多考虑一下吗？”林毅看着眼前人的震惊，有些好笑，“江记，这样的机会你要拱手让人吗？”“当然不，我只是，觉得有些突然。”林毅撇撇嘴，“你说的那家报社，他们派的人我不太喜欢，带着太浓的世俗味。我喜欢自由。”江枫刚想说些什么，脚边的将军突然有了动作。它摇着尾巴，缓缓向林毅靠近。江枫呼吸一滞，声音染上了些急切，“将军！不准咬人！”他往前两步刚准备去扯住将军的项圈，却见将军老老实实地在林毅身前坐下了，享受地接受着面前人的抚摸。林毅蹲下身子，如获珍宝般认认真真地抚摸将军的头，又挠挠它的下巴，毫不掩饰眼底的欣赏。他仰起头，对江枫灿笑，“江记，你的狗好像很喜欢我。不用担心它伤人，我在部队里养过这样的狼狗，它们是好狗，很听话。”看见江枫阻拦的动作僵在了原地，他又垂下眼，手上的动作略微扩大了点范围，“我知道江记你想问什么。为什么，是吗？如果非要问，就是因为当我与你的狗很投缘吧。”他说着，眉眼间带着毫不掩饰的稚气，双手上阵，亲昵的揉搓着将军的大头。“我是给你面子哦，将军，你有一个很霸气的名字，好狗。”将军咧着嘴傻乐，随即被林毅轻轻一拍，向江枫的方向推去，“去，找你主人去。”江枫看着还有些不舍的将军，气得笑了笑，这小叛徒；与此同时对外人从未如此积极的将军的奇怪表现又让他有些心悸，自从踏进十堰村起，他的心里就一直郁结着一种憋闷感，好像事情的发展已经渐渐超出了他的控制，这并不符合他的性格，如今却也不得不接受。直到与林毅约好第二天的采访，走出村子，这种不受控感才慢慢褪去。
　　回到家，跟父母打了声招呼，他就缩进了房间里。仅仅是短暂的一次会面交锋，谜团就积压得越来越多，压得他透不过气来。林毅，到底在隐瞒些什么？梦境与现实又一次交织，名为命运的绳索搭到了他的脖颈上，他竭力呼吸着挣扎着，试图将破碎的线索联系起来，却不论怎么样都少了几环。江枫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每次试图堆起高高的积木塔，却每每因为不经意的动作而塌陷。他发出低沉的呜咽声，痛苦在寂静里发酵。与此同时，铁皮厂房里，林毅坐在会议室的首位，扫视着眼前哆哆嗦嗦的手下。“还没完工？”右手下方的第一个男人应声站起，却不敢抬头看他，“还……还要一段时间……”“够了！”林毅怒吼出声，他抬眼，眼底一片赤红，额头上不受控地爆起几根青筋，“今晚，今晚就给我研制出来！时间……”他的瞳孔缩了缩，攥紧的拳松了又紧，“时间不够了……再拖下去，我，你们，全都会消失！！”手下们吓得一抖，立刻喊道：“是！”林毅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走到其中一个手下的背后，他的手缓缓搭上了他的肩，“怎么，大家都回应我，你不出声？”男人剧烈地颤抖着，蜷缩着上半身，肩上的手如同蛇蝎盘踞，灼得他一阵疼痛，“不……不是……我只是觉得不太可能……”话音未落，林毅缓缓收回手，眼前的男人已经化作一片淡淡的烟雾，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弥漫、消散。如此诡异的场景，其他人却熟视无睹，只是颤颤巍巍地齐呼：“一定完成任务！”遣散众人，林毅坐在会议椅上，摩挲着左手大拇指上的小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忽地他发出一声嗤笑，桌面上却坠下两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