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枫不解离人意》望云知翳

2、第一章 初

　　车里的安静简直令人难以忍受。江枫手指滑动，很快车里与江枫的脑中都被动感的音乐所填满。每每从那个梦中惊醒，江枫都难以忍受寂静，一旦周遭环境安静下来，他就会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梦中的一切，为什么他会坠落，那个男人又是谁，他为什么要追上来，又为什么喊他“小二”？钝痛感在升腾，又来了。江枫不得不轻踩刹车以降低车速，他根本不叫小二，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小名，可为什么每次想到这两个字他都会如此头疼难忍呢？右手小指上那枚痣隐隐刺痛了起来，刺得周遭的皮肤直发烫。他忍不住摩挲着那块皮肤，太多的未知项，他江枫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以及功利主义者，他既不信梦会成真，也不会与梦里不现实的疑惑而纠缠，他活在现实。
　　公司的写字楼缓缓进入视野，他双手把住方向盘，驶入地下停车场。找到经常停的位置，转动钥匙，熄火，车里的氛围灯也随之熄灭。江枫仰头，靠在座椅上，深深地呼吸，感受腹部的收缩，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睁开双眼，挂起公式化的标准笑容，他大步迈出车，走进电梯。失重感，又是失重感，他的胃紧缩着痉挛，一阵阵恶心的感觉上涌，梦里的下坠感此时缠绕了上来，勒得他几近窒息，眼泪在眼眶里焦急地打转。
　　“叮——”往日清脆的电梯铃声此时竟如同催命一般，在半路扼住了他的咽喉；电梯门打开，失重感略有缓解，也算是一种解救了吧。江枫紧紧地贴在电梯的墙壁上，保持着身体的平衡与最后的体面。一人迈步走入电梯，门外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忽地响起，“诶？林先生，这是上去的，我们等下一班吧。”电梯里的男人顿步，点头，转身又走出电梯。
　　他走出电梯的一瞬，电梯里的江枫大梦初醒般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男人的背影。男人的背宽而厚，薄薄的衬衫勾勒出肩背肌肉的轮廓，身形修长，剃着简单的寸头。凭借与警方合作多年的记者的经验，他几乎能瞬间判断出男人的身份，多半是一名退役军人。与直觉相悖的是，鼻尖萦绕着的淡淡木质香。军人怎么会有喷香水的习惯？还有，这个香味太熟悉了，是梦里拯救了他无数次的那个味道，现在又再次拯救了他；尽管电梯还在上行，他的身体却已经不再紧绷，那一缕淡淡的香抚平了他所有的褶皱，衬衣上的，心里的，一切疲惫与痛苦的。江枫想要追上前询问对方用的什么香水，又不愿再接触与那所谓的梦有关的任何事物，犹豫间电梯门早已闭合，江枫的心仍在剧烈地悸动，梦与现实在那淡淡的香味间交融在一起，冲击着他的世界观。耳边仍传来另一个男人喋喋不休的声音，“林先生，您看，您一定要多考虑考虑我们社啊......”，江枫蹙眉，他最后看见的只有男人的侧脸，恍惚间想起了自己曾在草原上远远看到过的狼。江枫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得见男人的那双眼眸，明明面无表情眼里却充满了阴鸷，与他对视的瞬间，那双眼眸里的阴鸷化开，添上了几分好奇，像初见人类的野兽，试探而防备。
　　电梯门再打开的时候，江枫仍沉浸在复杂的情绪里难以自拔，他慢慢蹭出电梯，梦境伸出了触手，隐秘地钻进了他的现实里，缠上他的双腿，暗暗提醒着他它的存在，工作什么的已经被他抛到了脑后。直到几秒后胖经理的身躯扭动着向他奔来，“小江！开会了！愣着干什么？”江枫回过神来，立刻挂上假笑，“好的经理，我这就来！”来不及抱怨，把背包往工位上一丢，拿上笔记本便快步向会议室走去。
　　胖经理站在会议室最前端，审视着下方众人神色迥异的脸，直到最后一个人落座。他松了松无助地紧贴在他肚子上的皮带，抹了把额头上的油汗，又故作威严地压着嗓子说道：“小蒋，可以开始了。”说完大马金刀地往下一坐。蒋勤站起来，向众人点头示意，说道：“相信各位都有所耳闻，最近最爆的时事热点有二，一是奥氮平这种新型精神类毒药的配方的失窃，以及研究团队的同步失踪，人间蒸发，引发了社会的广泛关注；第二，新评出的先进村集体十堰村，以及他们的村长林毅，一名退役的军人。这条热点除了符合政治倾向之外，这个林毅在网上也颇受人追捧，长相身材什么的都相当不错，所以楼下的报社也一直在跟我们争这个话题。”说完，他转头看向胖经理。胖经理点了点头，扶着桌子站了起来，环视一周，清了清嗓，“咳，都听到了吧，这周的任务就两个，分为两组。第一组去追奥氮平事件的起因经过可能结果，做追踪报道；第二组去联系林毅，抢他的个人专访，登头条。”林毅，莫非是刚刚电梯里的那个男人？略作思索，江枫抬起头，“庞经理，第二个任务我接了，我一个人就好。刚好我打算回家一趟，我家离十堰村近，方便联系他。”庞经理咧开嘴，“好！你们多向小江学习啊，看看人家这觉悟，这上进心！啧啧啧！”江枫回以公事公办的假笑，低头一看，手机弹出了许多未读的微信消息，全是对他主动接任务的不解。蒋勤的消息打头，“枫子，咋回事，真疯了？你咋主动接老庞的任务？”淡淡的忧愁攀上他的眉心，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冲动地接下这个任务；明明不愿再沾上与那奇怪的梦境有关的任何事物，却还是在听到跟可能与那个人有关的信息时产生了不应有的好奇。他轻轻叹了口气，真是，打破原则了啊......短暂的思想博弈间庞经理已经安排好了一组的任务，匆匆召开的会议于是告一段落。经理刚挪动着身体离开会议室，好几个人就向他看了过来。
　　“枫哥，你怎么突然这么积极？”他们用带着求知欲的目光看着他。不，那不是求知欲。江枫不禁感到一阵恶寒，那是一群饥肠辘辘的狼，绿着眼睛盯着他，试图剖开他的胸膛，从里头嗅出任何一点点关于可能存在的利益的消息，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面上，江枫只是微笑着，摩挲着小指上的痣，冲他们扬了扬下巴，“就是想回家了，顺便接个任务冲冲业绩。今天我高兴，请各位喝咖啡，赏个脸不？”众人轻易地就被既得的利益所调动了，欢呼着枫哥大气；只有蒋勤仍然皱着眉头看他，抿着唇，没有说话。同事们吵吵嚷嚷地向电梯间走去，准备下楼买咖啡，江蒋二人落在后面，空气凝固了一般。江枫率先打破了沉默，“蒋哥，你有什么想说的，直说吧，我听着。”他抬起眼，认真地看向蒋勤的眼睛。蒋勤对上他的眼睛，一时却不知该作何反应了。那人眸色黝黑，一眼望去，仿佛撞进了一潭幽深的湖水之中，无言的情绪将人淹没，满腹的疑虑顿时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最后伴着一口浊气，他缓缓吐出了三个字，“为什么？”江枫耸了耸肩，挑起了一边眉毛，“你觉得呢，蒋哥？”蒋勤的眼睛死死地锁定着他，“小枫，你在探求什么？你不是会大包大揽这些烂摊子的人，更何况还要和楼下的报社竞争，你一向不屑于跟他们抢新闻，你想从这个单访里获得什么？”有些意外地，江枫的眼略微睁大了一些，他随即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不明的笑，“蒋哥，你很懂我。但这次你真猜错了，”他把头往后一仰，伸展着双臂，“嗯......我只是想通了，这是个弱肉强食的社会，没有人能护得了其他人一辈子，我也该多参与参与这些角逐，况且那村子就在我家旁边呢，多方便。”话毕，他回头，冲他挤了挤眼，随即收回双臂，向前赶了两步，也就自然而然地切断了话题。身后的蒋勤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的跟上了前者的步伐。
　　一番折腾之后，江枫领着老庞咧着嘴给他开的假条钻进了车里，打开手机，拨通了母亲的视频通话。手机响了两声，随即快速地被接起，屏幕上出现了母亲喜气洋洋的笑脸。“妈。”江枫看着手机，眼里终于露出了一点真实的笑意。“哎，在车上了是不是？你爸已经在厨房大显身手了，早点回来啊！开车不要玩手机！”“好好好，知道了妈，我一个半小时之后到哈。”息屏，播放车载音乐，江枫的车缓缓驶入车流之中，隐入灯红酒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