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巴拉的花园》梁豆糕

6、痛的模样

　　十二月底我收到了一封来信，不过送信人叫我转达给克洛伊。我独自骑自行车去中心路，快到一片荒芜的地方有人拦下了我。我忙着刹住车子，抬头时，她独自走向另一边窄高的河流里去。我想拉住她时，她已经不见了。我没有再想太多，反倒是被镇上的五彩图画迷住，路过一家书馆，玻璃窗里头摆满了不同类别的书籍，侧封上硬邦邦的掉着书屑，但也意外好看。

　　我一直站在对面的人群里，走不过去也不能动弹，就这样等到雪飘下来。雪轻轻的，是茉莉花那样的白，却很冷。我也不清楚自己向往的东西，一味注视这摆放混乱的书架。

　　人群一闪而过的不只有宿命论里的主角，克洛伊的手很快抓住我的手腕，我在寒冷中感受到她的气息。那串薄荷香烟味围在我的鼻腔里，也许是太难受，我小幅度拧着我的手腕，想在向下抽的同时握住她的手。她走的很快，我也不得不快点转着脚步，紧绷自己不滑倒。走到一处地砖锃亮的地方，克洛伊打了滑，她及时抓住一旁的废弃灯管，回头问我:“你还好吗？”

　　“你受伤了吗？”我不想回答她，于是反问。她的回答让我很意外，“你为什么站在那里？”

　　我们没有直接回答的问题，“你为什么在这里？”克洛伊踩灭烟头，“不为什么，走吧。”

　　她把我带到了花店里。她的工作台搭建的很漂亮，是个不规则形状的台面，周围摆放着不同颜色和根枝长短不一的花草。她抱着一盆绿叶仔细修剪起来，我观察她的动作。克洛伊的手很是纤细，她悉心打理自己的手指，涂抹药膏，保湿保温。她让我去镜子前整理好自己的衣裙和鞋子，我乖乖熨好外衣，换了一双室内棉鞋，将自己原来有些冷湿的衣服烘干。

　　她的脸颊慢慢红起来，我趴在茶桌上盯着她的脸庞。我问她:“我已经十七岁了，你还是没怎么变。为什么啊……”她难得对我露出笑容，“大概是我找到了一个人……”

　　我很期待她这样的回答，就像我可以幻觉般的感知她一丝不同寻常的感情。不再让我长久的被蚕丝包裹住，越来越作茧自缚。我不禁回忆起来，她有很多个晚上为我讲述故事的时候，她的指尖划过那些文字，我无措地看着她时，她似乎比我更无助了。不同的是，她确实抓住了我的樱桃发绳，我启齿叫的是“克洛伊”这个人。

　　我握紧了衣领口洗皱了的一角，鼓起勇气凑到她面前，犹犹豫豫不知道如何开口。我假装说:"这些花真香啊。"她微笑着点头，却在我再一次开口时愣住，我说:"我想要一条围巾……克洛伊。可以吗？"

　　她回答的话很少，"旁边就是。"我把手背塞进她悬在桌面之间的手心里，乞求她:"可以为我织一件吗……"

　　她才注意到我的手搭在下面，顿时有些僵硬，脸上的笑容减下去。克洛伊并没有做出什么回答，像我拿了块噎人的点心喂给了她一般。是啊，我从没注意的后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她身子高挑，浅色衬衫松松扎在了比她双腿大倍的裤子里头，皮革质的腰带倒是勒的紧。我喜欢她手腕上的表，玻璃壳里镶了五颗宝石一样亮堂的东西，数字还是金色的凸起状。克洛伊上前和她拥吻片刻，她仔细摸着那个女人的褐色短发，说:"剪掉了？……格雷娅，一两个月了，也不写信给我。"

　　那个叫格雷娅的女人回答道:"看你开心，这也算是个惊喜吧？"

　　她说完这句便朝我走来，把靠在沙发边哦牛皮纸袋子递给我道:"见面礼，巴巴拉，希望你能喜欢。"

　　我双手接过它，只扯开了一条缝，就能看到里面的一条棕色的纯色围巾。她并不惊讶的看着我的反应，我果然也没有做出相应的开心。克洛伊一直对着镜子涂抹她最喜欢的唇油，她从前也试着给我涂些，我不喜欢那样黏腻的感觉，所以总是看着她涂抹。

　　克洛伊的嘴唇是柔软的，吸了油蜜的刷头不断舔舐她的嘴唇，使其变得亮光光起来。镜面反射她的神情，衬着青苹果色的毛衫更加鲜明。格雷娅并不在意我，她转身去搂住克洛伊的肩膀，和她亲昵地聊起来。

　　用过晚饭后，格雷娅把我们送回了家。我提前下车，躲在门框最底下的位置，偷偷看着她和克洛伊吻别。

　　克洛伊也许是看到我的心情并不好，她替我挽上那条棕色的围巾，夸赞着我:和它真相配。这种话语像是刺痛了我，我忽然暴跳如雷的扯坏围巾，大吼起来告诉她:"我不接受！克洛伊，你为什么让她接近你！"

　　克洛伊默默捡起来围巾被撕裂的部分，她还没来得及脱掉大衣，什么都忘了似的自顾自要去翻出来一瓶酒。我们的确是条拉不住的杂乱绳子，谁想要解开就会越缠越乱。

　　于是我大放厥词，痛斥着她的行为。告诉她:"根本就没有人在意你，克洛伊。不要再说格雷娅，就连玛德琳外婆也是这样！你这样做到底为什么，是因为我的存在所以让你从来没法接受，还是说……"我冲到她的身旁，"你就是，恨我吗？"

　　她的烟早就叼在了嘴唇边，我恨她永远淡漠地望向我，所以我上前抽过她的烟狠狠砸掉，扑上去咬起她的侧颈。她的手指一直勾着桌台的边缘，右手还是在我柔软的头发上摩挲。她的血液带着疯狂和甜腻的味道，让我一直耽溺在她的怀里。她难得没有推开我，"很晚了，该睡了。"

　　我知道，那个晚上克洛伊的梦魇又来了。她一个人坐在后花园里，鸢尾花散发出来毒药一般的气息，她中了毒，一直醒不来。我看着她，却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梦，也许是个关于玛德琳的梦吧，看她哭的那样伤心。她手心里捏着一块打碎的柠檬黄玻璃片，割在她的血管上。

　　一簇糜烂的橙红色花朵开在她手臂，她的金色长发延伸在里面染成了奇异的颜色，像是根无所出处的血管，变成紫红色早已长在了肉里。我拾起来玻璃片的一角，它竟也滚进我的皮肉，像刮刀一般的掠夺我的□□。

　　我同她痛时，她会醒来吗？
　　你会醒来吗，克洛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