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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信封 ...

  •   你知道吗,小城里下了整晚的雨。我忘记关上窗户,雨淋湿了我的手腕,水里的污渍都跑到我的伤口里,它冒出来阵阵鲜血。这里越来越没有时间,我甚至忘了我有孩子的时候,是什么日子。但我想起来,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刚出生就比常人茂密,乌亮的像是多洛萨的石头。

      她并不是个很乖的孩子,她喝不惯牛奶常常吐出来,我忙着要洗掉她的脏衣服。她会哭闹,吵闹,在我点上一根烟时抓挠我的皮肤。血一直要往下流,就像我真的在分娩一个孩子,她撞破我的肚子,我的皮肉垂在外面。

      她有时又是乖顺的,她会安静地让我抚摸她柔软的毛发。她会亲吻淡紫色的草地,放走令人可怖的动物,会在我的怀里摘下半筐草莓。她很喜欢这类红色的水果,我费尽心思去种出红色的蔬菜瓜果,孕育红色的鲜花。

      她也有些依恋摇篮,会经常赖在床里,她的小脚蹬掉袜子,弄乱床褥。我还是会一一整理好,因为我是母亲了,这是我的母亲告诉我的。

      她的成长太费心的,让我一直憔悴了一个雪季。我藏起来烟草,她说她的裙子上总沾着尼古丁的味道,朋友们甚至能猜出来烟草的名字。我不大相信她朋友的言辞,直到有一天她掏出朋友的送的信封,里面是烟草的类别,还有制作出的不同烟品。因为这件事,她有时也会对我的事情而感兴趣。

      比如说,我的金发与她的黑发。我的烟盒上刻着的鸢尾花,她却喜欢纯白色的山茶。我喜爱鲜艳的衣服,恰好她也喜欢,她终于觉得这样的习惯随我了。她有点认可我是她最亲的母亲,我抿抿唇,告诉她:“你和自己才最亲。”她说,“我要的是母亲。”

      我还是不大明白这个词的含义。

      巴巴拉在少女时期变得尤其美丽。她会变这样子梳理乌黑的长头发,会偷偷晕抹开我摆在洗浴室第二个台面上的口红。那只口红从一只抹到半只,从半只到只有空壳。我每次只是靠在门前偷偷地看着她,她张开小嘴巴涂上大红色的鲜艳东西。她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收回了放肆的对自己的欣赏。在镜子前摆弄长裙摆,她一个劲儿的转圈,最底下的花色裙摆浮动起来,鞋跟提提踏踏的摔着。我扭过头,很僵硬的动了动脖颈,暗自在心里笑起来。

      等到数不清第几个冬天,她让我收起来忧郁,别再这样。我拧掉烟头,灰尘在她打喷嚏时扑了一块,她倒是没发脾气,对我说起来朋友们织的围巾。我问她:“是什么样的围巾?”

      她有点兴奋,把手搭在我的手背上,看似讨好地说起来:“是毛线织起来的,有很多不同的颜色,很长很长的。”

      我反问道:“你指望我去学吗?”

      她心中有十成的把握,狠狠地点了下头。

      我被她的样子逗笑。正巧玛德琳来了,她也一针一线的教我,从穿线到动手,她教的仔细又耐心。我叫她:“妈妈,你可以送给我一条吗? ”她摸出了一块多洛萨的石头塞给我,说:“神女说你会越来越好,我的围巾或许微不足道。”

      我打断她:“别这么相信……”她也猛地打断我,“你这样做,会让我回到石头前再跪很长时间。”我无奈闭上嘴。晚一点,她离开了。我看得出来,她急匆匆是要因为我的话而得到原谅去。

      我的手很笨,赶在冬天临走前终于织出一件有模有样的围巾。巴巴拉接过来时有些沮丧,“快到春天,暖和的时候没有人会带它的。”我没有接话,暗自坐在沙发的最拐角。后几天,巴巴拉告诉我她很喜欢这样的配色,虽然我听到她也会向朋友们说这条围巾的搭配不顺畅,但她的下一句是,“我很喜欢这样的不顺畅。”

      某天晚上,我靠在门口的一根木头上连着点起烟,我好像又梦到一片森林。那里的森林里埋进去很多布偶娃娃,娃娃们没有衣服,没有头发,随意被插进土里。那里也有一座城堡,在三楼最荒凉的房间上挂了拼接的窗帘,那好像是娃娃们的衣服,酒红色粗针线跨了一个长距离,缝的并不是那么美观。我还没有涉足,巴巴拉叫醒了我。

      她递给我一盘培根卷菜,我推开了并让她不要过来。她似乎不想不接受我这样的冷漠,冲进屋子里砸碎了盘子。我静静看着她,她又很心疼地捡起来打碎的盘子,那块印着鸢尾花的碎片握在她手里。她那样无措地抬头看我,我放下烟在其中冲她笑了笑。

      秋天的时候,我在花店里认识到一位朋友。她每天都会抱着店里从没有的花出现,还有她暗色调的衣服,灰棕色的风衣和纯黑的长裤。每天她都有很多不正经的话,最后一天她却像求婚一般正式地对我说:“我爱你,克洛伊。”我后来才意识到那就是求婚。

      我们一同住了一年半,我看得出来巴巴拉并不喜欢格雷娅,她也许是讨厌那身行头呢?甚至我要因为巴巴拉的厌烦去乞求玛德琳。每当格雷娅亲吻我时,她总会把小小的门缝拉的巨大,跑过来扯开我。我低头看到的是她充满了泪的眼眶,她指责我的模样,也说我是个坏透了的人。我没有在意这种说辞,自顾自的沉迷在格雷娅的温柔里,甚至每一次都忘记时间,每一次都要巴巴拉叫醒我。

      这对她来说残忍吗?我问她:“我很不近人情吗?”她有些恨我了,“当然。你赶走外婆,带来那个同样不近人情的女人,你忽视我,甚至想要让我离开,不是吗。”

      我当着她的面点燃了烟盒里最后一支烟,那支烟是树莓味道的,咽下去竟然是甜腥味。就如孩子的瞳孔里总倒影着天真,有人亲手碾碎她的天真,让她沉浸在血淋淋的草地里。她逐渐看清我凉薄的样子,我对她说:“对不起巴巴拉,我不是你的母亲。”“自从我有了格雷娅后,我才知道我不想成为,你的母亲。”沉雾掉下来,向前一步就会扩大它的阴霾。所以我向前了一步,“就像我的母亲也不想成为我的母亲。你懂吗,爱和恨是交织在一起的。”

      “真的吗?克洛伊。”巴巴拉这样问到我。她的眼睛里终于充斥起爱与恨的结合,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刀。

      我的日子被这样的锋利划伤了。我和格雷娅分手后,她在特瓦河的河底躺着,似乎被海水溺毙了。我再看到她时,她的风衣里出现一封名为“鸢尾”的信。她的手上带着一串鸢尾花,这不是爱情,这是一种勇气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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