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不再为爱奔波》鎏砚

2、2 High Light High

　　High Light酒吧隐藏在一条梧桐树掩映的安静小街深处，门面不大，黑色招牌上只用暗金色的光勾勒出简洁的字母。推门而入的瞬间，慵懒的爵士乐与人们的低语交织，暖黄色的灯光从复古吊灯上洒下，勾勒出吧台边、卡座里暗暗的人影。
　　秦安安熟门熟路地拉着苏明然穿过几张高脚桌，在吧台偏左的位置落座。她今天给苏明然挑了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衫，配了条黑色高腰裤，衬得苏明然本就修长的身形越发利落，微卷的长发散在肩头，和平日运动装扮的她判若两人。
　　“两杯午夜飞行，谢谢。”秦安安对酒保点头，随即凑近苏明然，压低声音，目光往吧台内侧示意，“喏，就那个，新来的调酒师，帅吧？叫Leo。”
　　苏明然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色马甲的男人正背对着她们摇晃雪克壶，手臂线条流畅，肩背宽阔。他转身将调好的酒倒入客人的杯中，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眉眼深邃，嘴角噙着一抹礼貌却疏离的浅笑。
　　是挺好看。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整个酒吧，习惯性的观察四周。然后，她的视线定格在角落一个半隐蔽的卡座。
　　那里坐着几个人，有个最角落的男人几乎完全隐在阴影里，只有指间一点猩红的烟头明明灭灭，偶尔抬起的手腕在暗处闪过金属表盘的冷光。他侧对着吧台，大半张脸看不真切，但那个轮廓，那种即使静坐也存在的、山石岩壁般的挺拔姿态——
　　苏明然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手腕上湿疹留下的微红痕迹。
　　是他。医院那个男人。
　　秦安安还在耳边絮絮叨叨地评价Leo调酒的动作多么专业优雅，苏明然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的目光像被钉在了那个角落。男人似乎只是坐着，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威士忌，时不时和旁边的人说两句话。他偶尔会抬眼看一眼门口方向，或者垂下眼帘，仿佛在专注地聆听，但苏明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似乎正处在一种专注的“待机”状态。
　　“喂！发什么呆呢？”秦安安用手肘碰了碰她，“你的酒。”
　　苏明然回过神，接过那杯泛着朦胧蓝紫色的“午夜飞行”，抿了一口，金酒的清冽在舌尖化开，她却也有些心不在焉。
　　“我去下洗手间。”她放下酒杯，起身离开高脚凳。走向洗手间的路线，恰好需要经过那个角落卡座。
　　她的步伐不自觉地放慢，心跳却在加快。越靠近，那个侧影就越清晰。今天他没穿医院里那件浅色衬衫，只穿了件简单的黑色T恤，越发显得肩线平直，手臂肌肉的线条在布料下若隐若现。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碎发垂落，遮住部分眉眼。灯柱闪过，高挺鼻梁上的那颗痣和紧抿的唇，与记忆中的惊鸿一瞥完全重合。
　　就在她即将走过卡座时，他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毫无预兆地抬起了头。
　　目光相接的瞬间，苏明然感觉呼吸一窒。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穿透酒吧迷离的空气，直直撞进她眼里。那里面没有医院里匆匆一瞥时纯粹的陌生感，也没有任何惊艳或兴趣，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漠然的扫视，以及一丝被她视线打扰的、微不可察的不耐。
　　苏明然脚步顿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抿起嘴角冲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像是在为太直白的盯着他而致歉，然后便维持着正常的步速，走进了通往洗手间的走廊。
　　洗手池水龙头流出的水冰凉，苏明然感受着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刚才那一眼，比她记忆中的“惊艳”更具冲击力。那不是浪漫邂逅的眼神，里面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紧张，甚至……被审视。可这种被审视带来的微微的冒犯感，混合着那张脸带来的视觉冲击，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了更复杂的涟漪。
　　她关掉水龙头，看着镜子里脸颊微红的自己，低声嘟囔，“真是疯了。”
　　从洗手间出来，吧台附近的喧闹声明显高了一档。几个穿着时髦的年轻人围在一起，声音很大。苏明然正想绕开，一个穿着绿色衬衫的男人端着酒杯，恰好转身，差点撞上她。
　　“哟，不好意思啊美女。”男人稳住酒杯，“没溅到你吧？”
　　“没事。”苏明然简短地回答，头也没抬的侧身走向自己的位置。
　　秦安安正和Leo聊得开心，见她回来，立刻兴奋地分享，“Leo说下周会有应季风味特调哦！”
　　“是吗？那下周我们再来尝尝。”苏明然在心里想，不管怎么说，leo这调酒风格还真挺对她口味的。
　　秦安安正兴致盎然的听她讲埃及见闻的时候，Leo推过来一杯绿色的酒，苏明然诧异的抬头，Leo立马解释说是旁边绿色衬衫的男士点给她的。
　　苏明然侧头去看，刚才差点撞到她的那个男人拽了拽自己的衬衫，指指她又指指自己，是在表达他们都穿了绿色的衬衫。苏明然还在想着那个男人，并不想和这个陌生人有什么交集，而且她觉得那个男人衬衫的绿色太亮，配他的长相，看起来有点不协调。
　　她把酒杯推了回去，“还给他吧，就说谢谢他但我不想喝，麻烦你了。”Leo一副“我懂了”的表情，把酒端去旁边，和那个男人低语了几句，男人笑意未减，竟直接向苏明然的方向走了过来——
　　“抱歉。”
　　一个平静的男声在身侧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短暂的相撞切断了男人前行的脚步。
　　苏明然转头。
　　是那个角落里的那个男人。他不知道何时已经走到了近旁，手里拿着一个空的玻璃杯，略带歉意看着绿衬衫男人。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他又说了一遍，目光平静无波，只是单纯地想要从这里通过去吧台还杯子，却不小心撞到了疾步走向苏明然的男人。
　　绿衬衫男人愣了一下，被这突然的插曲弄得有些懵。
　　酒吧的灯光映出在那人棱角分明的侧脸，苏明然注意到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分明，是一双看起来干过活儿的略显粗糙的手。
　　绿衬衫男人轻轻笑了一下，回了句“没事”，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旁边的男人问他怎么回来了，他轻笑一声，“我搭讪看缘分的，路上有人挡道，感觉不好，算了。”转头招呼其他朋友，“来来来，继续喝！”
　　男人将目光从绿衬衫的背影上收回，极自然地转头，扫了苏明然一眼。那眼神很淡，似乎只是扫视周围环境，并没有注意到苏明然。
　　他径直走向吧台，将空杯放在台面上，对调酒师略一点头，然后脚步未停，直接朝着洗手间走廊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没入拐角。
　　“哇，刚才那人好帅啊！”秦安安凑过来，两眼放光，“你看见没？那声音！好好听！”
　　苏明然没说话，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另一只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腕上的湿疹痕迹，那里似乎开始微微发烫。
　　她忽然想起，医院里他转身时，好像也是这种干脆利落的风格。
　　“那个人是我跟你说的，在医院看见的男人。”
　　秦安安突然静了一秒钟，突然提高音量，“那你为什么刚才不去要个联系方式啊！太可惜了吧，这么有缘分，蓉城这么大，几天内连续偶遇两次唉我的朋友，我就说……”苏明然还在安抚着心头震动，并没有阻止秦安安的絮絮叨叨。
　　今晚的偶遇，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未及完全荡开，便已被潭水无声吞没。留下的，只有更深的、关于那潭水本身的疑惑。
　　霓虹闪烁，映在酒吧深色的玻璃上，光怪陆离。《over and over》旋律似乎又在脑海中隐约响起，但这一次，背景不再是医院嘈杂的大厅，而是这间光影摇曳的酒吧。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她心里，over and over，难以挥手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