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不再为爱奔波》鎏砚

1、1 雨迹 苏明然第一

　　苏明然第一次见到万真的那天，是蓉城一个湿漉漉的、寻常的周二。彼时苏明然刚刚从埃及飞回国内，不到二十四小时，蓉城潮润的水汽便仿佛寻到了破绽，在她手肘和手背激发出一小片红肿刺痒的湿疹，不得已去医院挂了皮肤科。
　　走进第二医院的时候她的耳机里刚好播放到一首抒情歌，低低的女声唱着“Let it rain”，苏明然有些狼狈地将还在滴水的长柄伞移到身前收拢。伞骨闭合，水珠溅落的瞬间，视野骤然清晰——一个高大的身影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了进来。
　　时间仿佛被雨胶着，慢了一帧。
　　说实在的，苏明然看到万真的第一眼实在是太有冲击力了，耳机里还有一首命运般的背景音乐响着，电影里男女主相遇的镜头随着音乐的慢节奏就在她眼睛里上演了。
　　那是个很有存在感的男人。并非精致的英俊，而是棱角分明，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硬朗。他正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一张单据，从急诊通道的方向大步流星地朝她这边走来。他大概刚从外面进来，发梢也带着湿气。耳机里的旋律恰好流淌到一段舒缓的过渡，女声呢喃着“over and over”，像命运不合时宜的注脚。苏明然怔在原地，收伞的动作僵住，她还在愣神的功夫那人径直左转，去缴费窗口排队了。
　　后来苏明然坐在皮肤科外走廊冰凉的金属长椅上，等着叫号。湿疹处的痒意隐隐约约，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将那首《over and over》重新调出，按下单曲循环。低吟的歌声再次包裹住她，也将那极具冲击力的几秒钟，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拉长、定格。那个男人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她内心有些震动，却不知道该把这种新的体验归到她现有情感体系的哪一类里。她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一个荒谬的念头毫无预兆地闪过，在医院这种充斥着病痛与别离气息的地方心动，真不是个好兆头。
　　刚出诊室秦安安的电话就追了过来。苏明然一边听着闺蜜在那边激动怪叫，一边又猛地转身，推开还没完全闭合的诊室门，探头问了一句，“医生，你开的这个药膏，忌酒吗？”
　　得到答复后，她冲里面抱歉地笑笑，关门继续对着手机说，“晚上过来？行啊，带点吃的，我刚定了房子，什么都没准备。”
　　下午的时间耗在了那间短租民宿里。登山包像一只卸了甲的兽瘫在墙角，其他大大小小的行李袋散落四周。等苏明然终于归置出个大概，窗外的天色早已被墨浸透。浴室的水汽氤氲未散，她盘腿坐在客厅的茶几前，拧开药膏盖子，小心翼翼地往手腕湿疹处涂抹。冰凉的膏体缓解了一丝刺痒，却抹不去心头那点莫名的、被雨淋湿般的怔忡。
　　门铃响了，秦安安简直就是提着半个便利店站在门口，巨大的购物袋挤满了她的手臂。“还没祭五脏庙呢吧？我就知道！”她挤进门，目光如雷达般扫视一圈，精准锁定空荡的冰箱，“给你屯了点粮草，啤酒、饮料、还有速食酸辣粉和米线，够你撑过开荒期了。”她一边絮叨，一边手脚麻利地把东西往冰箱里塞。“还没吃饭呢吧，我买了好多一会儿一起吃。”
　　“还是你最好，安安~”苏明然蹭过去，像只猫似的把下巴搁在秦安安肩膀上。
　　“少来这套，先把桌子收拾出来，没看我正忙着呢。”秦安安笑骂，手肘轻轻拐了她一下，却顺手把一袋卤味塞进她手里。
　　等冰箱被填满，秦安安转身，看见苏明然已经张开手臂等在客厅中央，眼睛弯弯的。
　　“咩哈哈！想死我啦！”秦安安怪叫一声扑上去，两个人抱着在地毯上晃来晃去，“你这一走又是三个月，我还以为你被法老扣下当王妃了呢！”
　　“是想我，还是想找个酒搭子了？”苏明然戳穿她。
　　“看破不说破，姐妹还能做！”秦安安皱皱鼻子，“我们这种被deadline追着跑的编辑，不靠酒精续命怎么活？哪像你们这些满世界飞的自由职业者啊，天天不是沙漠星空就是极地之光，朋友圈都活得跟国家地理似的，嘤嘤嘤~”
　　苏明然只是笑，走到桌边拉开两罐啤酒，金黄的液体咕嘟咕嘟涌进玻璃杯，泛起细密的白沫。“来来来，辛苦了，我的大编辑，今晚管够！”
　　秦安安接过去豪饮一大口，惬意地叹了口气，余光瞥见茶几上的药膏。“诶，你这药到底能不能喝啊？”
　　苏明然正仰头灌下小半杯，冰凉的液体冲刷过喉咙，她才舒了口气回答，“问了，医生说最好别，但喝点也没大事。”
　　“不愧是你。”秦安安也灌了一口，“对了，明晚跟我去High Light呗？那儿新来了个调酒师，据说帅得惨绝人寰，介绍你认识啊！”
　　苏明然嘴里正叼着一块鸭脖，闻言，脑子里倏地闪过白天医院里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含糊地“唔”了一声，“话说……我今天在医院，看见一个男的……”
　　“男的？什么男的？”秦安安埋头在小龙虾堆里，头也没抬。
　　“就……一个长得特别……戳我审美的男人。”苏明然找了找形容词，“算是被惊艳到了吧。”
　　秦安安立刻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见色起意了？”
　　“可能……有一点点？”苏明然不太确定地眨眨眼。
　　“那还等什么！要联系方式了没？”
　　苏明然低下头，开始慢吞吞地剥虾，声音更小了，“那倒也没有……就看了一眼而已，哪至于……”
　　“啧！”秦安安恨铁不成钢地夹了块最大的鸭腿肉塞进她嘴里，“快吃你的吧！指望你主动，铁树都得开花！”
　　苏明然笑了起来，故意用剥虾剥得油汪汪的手指去捏秦安安的脸颊，两人顿时闹作一团，聊七聊八到撑不住横七竖八的睡在了房间的地毯上。
　　第二天十一点，两人半眯着眼晃楼下面馆，阳光透过塑料门帘变得斑驳，店内飘着熟油辣子和骨汤的混合香气。两人面对面坐下，各自要了二两红油抄手，等餐时都托着腮，一副被抽了骨头的倦懒模样。
　　“吃完回我那儿，”秦安安用筷子无意识地点着桌面，“给你挑几身像样的衣服。你看看你身上这套，荒野求生风还没切换过来呢。”
　　“背包在路上本来就实用为主啊，而且我穿什么不好看啊。”说着做作的撩了一下头发。
　　“是是是，苏大美人穿麻袋都好看。”秦安安翻了个白眼，把一碟萝卜泡菜推到她面前。苏明然夹了一块，发出一声喟叹。
　　“你不懂……在外面最想的就是这一口，什么米其林三星都比不上！”
　　窗外树影摇曳，市井的声响隔着玻璃传来，朦胧而安稳。昨夜残留的那点关于医院惊鸿一瞥的恍惚，似乎也被这扎实的、充满烟火气的晨光冲淡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