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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豆青 ...

  •   自那日程述白“贴心”地点破夜宵一事,姜沅便刻意收敛了些。

      倒不是怕他,只是觉得有趣——想瞧瞧这位太医究竟能敏锐到什么地步。她让绿蕊将夜宵换成了不易留味的清粥小菜,戌时一过便不再进食。

      “才人近日倒是听话。”再次请脉时,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太医医嘱,岂敢不从。”姜沅答得乖巧。

      程述白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提笔写脉案。这次他写得格外慢,蘸了两次墨,纸面上落下的字却比往日少。

      “才人这脉象……”他忽然停笔,抬眼,“比上回更稳了些。”

      姜沅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仍维持着虚弱:“许是听了太医的话,心宽了些。”

      “心宽到……”程述白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搁在榻边小几上的针线篮子,“都能绣这么繁复的缠枝莲纹了?”

      姜沅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篮子里确实搁着块她绣了一半的帕子,针脚细密,莲花瓣层层叠叠,确是费眼的活计。她这几日装病闷得慌,确实多绣了几针。

      观察力挺好。

      “只是偶尔打发时间。”她忙道。

      “嗯。”程述白不置可否,写完最后几个字,起身,“才人若真有精神,不如多走动走动。久卧伤气,久坐伤肉。”

      他又行礼告退,走到门边时,补了一句:“今日午间恐有雷雨,才人若想‘走动’,记得趁早。”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姜沅却听懂了——他是在提醒,今日或许有“事”发生。

      果然,未时刚过,天色便阴沉下来。闷雷在云层里滚动,空气中弥漫着雨前的土腥气。

      绿蕊关好门窗,点上灯:“才人,看样子要下大雨了,今儿就别出去了吧?”

      姜沅正对镜整理鬓发。她换了身不起眼的豆青色常服,头发简单绾起,插了根素银簪子。

      “我去御药房一趟,就说这几日睡得不安,想亲自挑些安神的药材。”她语气平常,“你去永和宫那边转转,就说我前几日答应了借王选侍花样子,今日雨前得空,让你送去。”

      绿蕊有些不解:“才人,那花样子您不是早给过了吗?”

      “再去一趟。”姜沅对着镜子,将唇色擦得更淡些,“顺便……听听永和宫这两日可还有什么新鲜事。”

      绿蕊恍然,应声去了。

      姜沅独自撑着油纸伞,沿着宫墙夹道往御药房去。这条路人少,雨天更是僻静。她走得不快,目光却敏锐地扫过沿途的每一处角落——墙根的青苔,瓦檐的破损,地上水洼映出的模糊天光。

      就在快到御药房岔路口时,她脚步微微一顿。

      前方转角处,有人影一闪而过。看衣角,像是低等宫女的服色,可那步子……太快了,快得不像寻常宫女雨中行走。

      姜沅不动声色,继续前行。经过转角时,她余光瞥见地上一点泥渍——新鲜的,带着被雨水刚刚冲开的痕迹,往竹林方向去了。

      她没追,径直进了御药房。当值的药童认得她,客气地引她到安神药材的柜前。姜沅心不在焉地挑了几样,目光却始终留意着门外。

      雨越下越大,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她挑完药,包好,正准备离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快!永和宫那边出事了!”是个小太监尖细的嗓音,“王选侍在竹林边上晕倒了!说是……说是瞧见那东西了!”

      御药房里一阵骚动,当值的太医忙拎了药箱往外冲。姜沅心头一跳,也跟着人群往外走。

      永和宫后的竹林已被围了起来。几个太监宫女打着伞,簇拥着一位嬷嬷,地上躺着个人,浑身湿透,脸色惨白,正是王选侍。

      一位太医正在施救,掐人中,喂药丸。周围人窃窃私语:

      “又是竹林边……”

      “说是雨太大,想抄近路回去,一抬头就瞧见了!”

      “这回看清楚了?真是没脚的?”

      “哪敢细看啊,魂都吓没了……”

      姜沅站在人群外围,撑着伞,目光冷静地扫视四周。竹林,雨幕,惊恐的人群,昏迷的妃嫔……一切看似合理,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巧了。程述白刚提醒她“今日午间恐有雷雨”,永和宫就真的出了事。

      她正思忖着,忽然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姜沅侧头,看见不远处廊下,程述白正站在那里。他没打伞,青灰太医袍的肩头已湿了一片,手里提着诊箱,像是刚赶到。雨幕模糊了他的面容,可那双眼睛却穿过纷乱的雨丝,直直看向她。

      四目相对,只一瞬。

      程述白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姜沅会意,立刻收回视线,低头退后两步,将自己隐在几个宫人身后。再抬头时,程述白已不在廊下。

      “醒了醒了!”人群中央传来呼声。

      王选侍幽幽转醒,一睁眼便惊恐尖叫:“鬼!有鬼!白衣的……没有脚!”她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太医忙让人将她抬回永和宫。

      人群渐渐散去。姜沅也转身往回走,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

      回到自己住处时,天色已近黄昏。雨势渐小,转为淅淅沥沥的细雨。

      绿蕊早已回来,正焦急地等她:“才人,您可算回来了!永和宫那边……”

      “我都知道了。”姜沅打断她,脱下湿了边的外衫,“让你打听的事呢?”

      绿蕊压低声音:“王选侍那儿没什么新鲜的,还是那些话。倒是刘采女……奴婢去的时候,她正让人熏屋子呢,说是雨气重,犯了旧疾。可奴婢闻着,那熏香的味道,跟平日里领的安神香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更……更甜些,像是加了什么东西。”绿蕊努力回忆,“而且刘采女神色也有些古怪,听说王选侍出事,她先是吓了一跳,随后又有点……松了口气的样子?”

      姜沅在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自己湿润的鬓发和过于清明的眼睛。

      刘采女。过量安神香。不一样的熏香。松了口气?

      她打开妆匣底层,取出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铜盒。盒中是特制的香膏,抹在太阳穴能提神醒脑。她指尖蘸了一点,轻轻揉按。

      窗外雨声滴答,殿内烛火摇曳。

      绿蕊点了灯,又端来热茶:“才人,您说……那竹林里真有鬼吗?”

      “鬼?”姜沅看着镜中的自己,“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装神弄鬼的人。”

      她饮了口热茶,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雨中带回的寒气。

      程述白那个摇头……是让她别插手,还是别靠近?

      他今日出现在那里,是巧合,还是……他也一直在留意永和宫?

      姜沅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那包从御药房带回的药材。打开纸包,里面是常见的合欢皮、远志、酸枣仁。她捻起一片酸枣仁,对着烛光看了看。

      忽然,她动作顿住。

      纸包内侧,靠近折叠处,有一道极浅的、用指甲划出的痕迹。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纸张本身的纹理。

      可姜沅认得出,那是半个符号——一个圆圈,下面连着一条短竖线,像是个未写完的……

      “药”字?

      还是……“约”字?

      她心头一跳,将纸包完全展开,对着烛火反复细看。再没有其他痕迹。

      程述白给的提示?什么时候留下的?在御药房时,药童包药她全程看着,不可能是那时。除非……是更早,这纸包本就是他准备好的?

      姜沅将纸包慢慢折好,压在妆匣下。

      ……

      同一时刻,太医院值房。

      程述白坐在案前,面前的脉案册子摊开着,却一个字也没写。

      他手里捏着一小截从永和宫竹林边捡回的、被雨水浸泡过的丝线。淡青色,质地普通,是宫人常用的那种。可丝线断裂处,却异常整齐——不是被树枝勾断的毛糙,而是被利器割断的平滑。

      他将丝线凑到灯下细看,隐约还能看见线头上沾着一点极细微的、暗红色的东西。

      像是干涸的血迹。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药童的声音:“程太医,永和宫那边又来请,说王选侍惊悸发热,让再去看看。”

      程述白将丝线收入怀中暗袋,起身,拎起诊箱。

      “知道了。”

      他推开门,夜雨带着寒气扑面而来。

      檐下灯笼在风中摇晃,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长、扭曲,乍一看,竟也有几分像传说中“无脚”的模样。

      程述白脚步未停,踏入雨中。

      有些事,看来得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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