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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土褐污 ...

  •   永和宫东偏殿里,药气与熏香混作一团,沉甸甸地压在湿热的空气里。

      程述白迈进门槛时,王选侍正拥着锦被坐在榻上,脸色蜡黄,额上覆着湿帕。两个宫女在一旁伺候,刘采女则坐在窗边绣墩上,手里攥着帕子,眼睛却不时瞟向门外。

      “程太医来了。”宫女忙迎上来。

      程述白略一颔首,走到榻前。王选侍见了他,身子一缩,眼里满是惊惶:“太医……那、那东西……”

      “才人请伸手。”程述白声音平淡,仿佛没听见她的恐惧。

      王选侍颤巍巍伸出手腕。程述白三指搭上,凝神细诊。脉象浮数,心率过速,确是受惊之兆。可再往下探……

      他抬眼,看向王选侍的眼睛:“才人晕倒前,可曾闻到什么特别的气味?”

      王选侍一愣,努力回想:“气味……雨水的土腥味,竹叶的清气……好像、好像还有一点甜香?”

      “甜香?”程述白追问,“像花香,还是像果香,或是……像熏香?”

      “像是……像是熏香,但又不太一样。”王选侍眉头紧皱,“更腻一些,闻了头晕。”

      窗边的刘采女忽然轻咳一声。

      程述白侧头看她:“刘采女可有什么要补充的?”

      “没、没有。”刘采女忙摆手,指尖却不自觉绞紧了帕子,“妾身只是担心王妹妹……”

      程述白不再问,从诊箱中取出银针,在王选侍虎口、内关各下一针。又开了一副安神定惊的方子,嘱咐宫女按时煎服。

      “才人这几日静养为宜,莫再近竹林。”他收针时,状似无意道,“也莫再熏那些杂七杂八的香——无论是安神香,还是别的什么。”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却让刘采女手中的帕子倏然落地。

      程述白没去捡,只微微躬身:“微臣告退。”

      走出偏殿,雨已停了。夜色如墨,檐下积水映着零星星光。程述白沿着回廊往太医院走,脚步不疾不徐,耳力却全开,捕捉着身后那若有若无的、极轻的脚步声。

      走到竹林边缘的岔路口时,他忽然转身。

      廊柱后的阴影里,一道纤细身影僵住了。

      “才人跟了一路,是有话要说?”程述白语气平静。

      刘采女从阴影中走出,脸色在宫灯下显得苍白。她咬了咬唇,压低声音:“程太医……方才您说的‘杂七杂八的香’,是什么意思?”

      “才人心里明白。”程述白看着她,“永和宫每月多领的那份安神香,去了何处?又掺了什么东西,变成了王选侍闻到的‘甜香’?”

      刘采女浑身一颤,几乎站不稳。她扶住廊柱,声音发颤:“妾身……妾身也是被逼的……”

      “谁逼你?”

      “是……”刘采女刚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她像是被针扎了般跳起来,惊恐地望向竹林方向。那里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它、它又来了……”她喃喃道,转身就要跑。

      “站住。”程述白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把话说清楚。”

      刘采女回过头,眼中已蓄满泪水:“程太医,妾身不能说……说了,妾身活不过今晚。”她猛地跪下,“求您,只当不知道……那香,妾身不会再用了,也不会再给王妹妹了……”

      她说完,爬起来跌跌撞撞跑了,消失在回廊尽头。

      程述白没追。他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又转头看向竹林。

      猫叫声早已停了。夜风中,除了竹叶声,似乎还有另一种极细微的、几乎被掩盖的声音——

      像是金属轻轻摩擦的声音。

      程述白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屈指一弹。铜钱划破夜色,落入竹林深处。

      “嗒”一声轻响。

      竹林中,有黑影倏然一闪,随即彻底隐入黑暗。

      程述白等了片刻,确认再无动静,这才转身,继续往太医院走。只是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回到值房,他闩上门,点亮灯,从怀中取出那截丝线和一个小纸包。纸包里是从刘采女熏炉边悄悄刮下的一点香灰。

      他将香灰倒在白瓷碟中,加水调开,又取出一小瓶药水,滴了几滴。灰黑色的香灰渐渐泛起一层诡异的、泛着珠光的淡紫色。

      程述白眸色沉了下去。

      “紫萝藤。”他低语。

      这是一种南疆特有的藤蔓植物,焚香时加入少许,有极强的致幻安神之效。但若用量稍多,或长期嗅闻,会使人精神恍惚、产生幻视幻听。宫中明令禁止使用。

      刘采女一个深宫女子,从何处得来此物?又为何要混在安神香中,给同住的王选侍使用?

      还有竹林里那个黑影——是装神弄鬼的人,还是……监视刘采女的人?

      程述白将香灰处理干净,又从诊箱底层取出一本看上去极普通的《本草纲目》。他翻开其中一页,指尖在几味药材的名称上轻轻划过——当归、远志、合欢皮。

      这是“风雨楼”的密信写法。这三个名字连起来的意思是:事涉南疆,慎查,待援。

      他将书合拢,置于案头显眼处。若楼中有人来,自会看到。

      做完这些,程述白吹熄了灯,和衣躺在值房的窄榻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窗外渐渐又起的雨声。

      王选侍闻到的甜香、刘采女的恐惧、竹林里的金属声、紫萝藤……

      这些碎片在脑中旋转、拼接,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这轮廓的核心,似乎指向一个他追查已久、却始终找不到实证的方向。

      还有那位姜才人。

      程述白想起白日里在永和宫外,她撑着伞站在人群中,那双眼睛清明得不像个“久病”之人。她也在查?以什么身份?目的又是什么?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雨声渐密,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深宫中无数难以入眠的夜晚。

      ---

      与此同时,姜沅也没睡。

      她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个被指甲划过的药包纸,对着烛火已看了半个时辰。

      “药”字?还是“约”字?

      若是“药”,可能指永和宫的药或香有问题。若是“约”……是约她相见?何时?何地?

      她将纸包翻来覆去,忽然指尖一顿。

      纸张折叠的纹路里,似乎嵌着一点极细微的、深褐色的粉末。不是药材,倒像是……香灰?

      姜沅用簪子尖小心翼翼将粉末刮到白纸上,凑到灯下细看。粉末在光线下,隐约泛着极淡的紫色光泽。

      她心头一跳。

      从前在“谛听司”受训时,她学过辨识各种禁药。这种泛紫光的香灰,她记得——是紫萝藤,南疆禁物,致幻。

      永和宫的“鬼影”,难道不是人装的,而是……有人中了毒,产生了幻觉?

      可程述白为何要给她这个提示?是试探她知道多少,还是……在隐晦地寻求合作?

      姜沅将粉末包好,藏入妆匣夹层。又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

      她得给“谛听司”递个消息。

      提笔时,她却犹豫了。写什么?说永和宫可能有人使用禁药?说程太医似乎也在查?可程述白的底细她还没摸清,万一他与“谛听司”的目标有冲突……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落下,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最终,姜沅只写了极简短的一句:永和宫异事,疑涉禁药,继续观察。

      她将纸条卷成细卷,塞进一枚中空的银簪里。明日让绿蕊借口去尚服局取衣料,将簪子交给司里在宫外接应的人。

      做完这些,姜沅吹熄了灯,躺回床上。

      雨声潺潺,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挠着屋顶。她闭着眼,脑中却反复闪现白日里的画面——王选侍惨白的脸,刘采女躲闪的眼神,还有程述白在雨中看过来的那一眼。

      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雨幕里,竟亮得惊人。

      姜沅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

      不想了。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

      翌日是个难得的晴天。昨夜一场雨洗净了暑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味道。

      姜沅起身时,绿蕊已备好了洗漱用具,小声禀报:“才人,昨夜永和宫那边……又出事了。”

      “什么事?”姜沅拧帕子的手一顿。

      “听说后半夜,刘采女忽然发了癔症,又哭又笑,说看见满屋子都是血手印。”绿蕊声音发颤,“太医去了,扎了针才安静下来。现在永和宫人心惶惶,都说……都说那东西进屋子了。”

      姜沅擦干脸,走到窗边。阳光很好,可她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紫萝藤的致幻效果她清楚——用量稍多,或使用者本就心志不坚,确实可能产生恐怖的幻视。刘采女是用了掺紫萝藤的香,还是……她也中了招?

      “王选侍呢?”她问。

      “王选侍倒是好些了,只是不敢一个人待着,让宫女日夜守着。”

      姜沅沉吟片刻:“去备些安神的药材,再挑两匹颜色鲜亮些的料子,一会儿我们去永和宫看看。”

      “才人要去?”绿蕊有些担心,“那边现在……”

      “越是这时候,越该去。”姜沅对着镜子,将一支素银簪子插进发髻——正是那枚中空的簪子,“同住一宫,不去看看,倒显得凉薄了。”

      早膳后,姜沅带着绿蕊往永和宫去。路过御花园时,远远瞧见几个妃嫔在凉亭里说话,见她过来,声音都低了下去,目光里带着探究和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姜沅只当没看见,微微颔首,便走了过去。

      还没到永和宫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隐隐的啜泣声。守门的太监见是她,忙行礼:“姜才人安。您是来看……”

      “来看看王选侍和刘采女。”姜沅温声道,“可方便?”

      “方便,方便。”太监忙引她进去,“只是刘采女这会儿刚服了药睡下,王选侍在西偏殿。”

      西偏殿里,王选侍正靠在榻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脸色虽仍苍白,但比昨日好些了。见姜沅进来,她忙要起身。

      “妹妹快别动。”姜沅上前按住她,“听闻你受了惊,特来看看。带了些安神的药材和料子,妹妹做些新衣裳,换换心情。”

      王选侍眼圈一红:“多谢姐姐记挂……”她攥紧佛珠,“这宫里,怕是就姐姐还肯来看我了。”

      “说什么傻话。”姜沅在她榻边坐下,“可好些了?太医怎么说?”

      “程太医昨夜又来了一趟,扎了针,开了药。”王选侍低声道,“说我是惊悸过度,开了安神的方子。可姐姐……”她忽然抓住姜沅的手,指尖冰凉,“我总觉得……那东西还在。”

      姜沅感觉到她的手在颤抖:“什么东西?”

      “就是……竹林里那个。”王选侍声音压得极低,“我昨晚……好像又听见它的声音了。不是走路声,是……是金属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就在窗外。”

      金属摩擦?

      姜沅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许是风刮到了什么铁器?或是守夜太监的佩刀?”

      “不是……”王选侍摇头,眼神涣散,“那声音……像是……像是链子,很细的链子,拖在地上的声音……”

      她越说越激动,呼吸急促起来。一旁宫女忙上前安抚:“选侍,您又魔怔了,程太医说了,那是幻听,是惊悸未愈……”

      姜沅看着王选侍惊恐的脸,又想起昨夜程述白捡到的那截割断的丝线——丝线,链子,金属声……

      她忽然起身:“妹妹好生歇着,我改日再来看你。”

      从西偏殿出来,姜沅没立刻离开,而是绕到后窗。窗下是泥地,昨夜雨大,泥泞未干。她目光仔细扫过,果然在窗根处,看见几道极浅的、拖拽的痕迹。

      不是脚印,更像是……什么细长的东西划过。

      姜沅蹲下身,用帕子包着手,轻轻拨开泥泞表面。泥下,露出一小段几乎被完全掩盖的痕迹——是个半个巴掌大的、奇怪的印子。

      像是什么金属物件留下的压痕,边缘有细小的齿状纹路。

      她正要细看,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姜才人好兴致。”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姜沅手一颤,泥泞落回原处,盖住了痕迹。她缓缓起身,回头。

      程述白站在廊下,手里提着诊箱,正静静看着她。阳光从他身后照来,在他周身镀了层光晕,却让他的面目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程太医。”姜沅定了定神,微微颔首,“我来看看王选侍。”

      “看完了?”程述白走过来,目光扫过她沾了泥的帕子,“还顺便……看了看窗外的泥地?”

      姜沅将帕子攥紧,笑了笑:“方才听见猫叫,以为有野猫躲在这儿,就看了看。”

      “野猫?”程述白走到窗边,低头看着那处泥地,“这痕迹,倒不像猫爪。”

      他蹲下身——和姜沅方才一模一样的姿势——用未戴手套的指尖,轻轻拨开泥泞。

      那处压痕再次露了出来。

      程述白盯着它看了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小张纸,覆在痕迹上,用指尖轻轻按压。纸面上渐渐拓出痕迹的轮廓。

      他收起纸,站起身,看向姜沅:“才人觉得,这是什么?”

      姜沅摇头:“妾身不知。”

      “是锁扣。”程述白淡淡道,“一种特制的、带齿纹的金属锁扣,常用于固定箱笼,或是……束缚活物。”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姜沅脸上,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姜沅心头巨震,面上却努力维持平静:“太医是说……有人用锁链拴着什么,在窗外拖动?”

      “或许。”程述白不置可否,“也或许,只是哪个宫人丢了件旧物,被雨水冲到了这儿。”

      他将拓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又看向姜沅:“才人今日脉象如何?可还安稳?”

      这话问得突兀。姜沅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提醒她——该去请平安脉了。

      “尚可。”她垂眸,“正要回去。”

      “那微臣午时过去。”程述白微微躬身,“才人慢走。”

      姜沅颔首,带着绿蕊离开了永和宫。走出宫门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程述白还站在那扇窗下,低头看着泥地,侧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寂。

      回到自己住处,姜沅闩上门,立刻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

      锁扣。带齿纹的金属锁扣。用于束缚活物。

      王选侍听到的金属摩擦声、链子拖地声……难道真的有什么被锁链拴着的“东西”,在永和宫外活动?

      那“东西”,是人,还是……

      她提笔,在纸上画下刚才看到的压痕轮廓。画着画着,笔尖忽然一顿。

      这齿纹的排列方式,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在宫里,是在入宫前,在“谛听司”的档案室里。那是一份前朝旧案的卷宗,记载着某位获罪的王爷,府中私设地牢,刑具上用的锁扣,就有类似的齿纹。

      那王爷的封号是……平南王?

      姜沅手一颤,笔掉在纸上,溅开一片墨迹。

      平南王,十五年前因谋逆被诛,府邸抄没,亲信流放。可传闻中,他府中禁养了一批来自南疆的“异人”,擅用毒蛊、幻术。这些人城破后不知所踪。

      紫萝藤,南疆禁物。平南王,南疆异人。

      还有程述白——他一个太医,怎么会认得这种特制锁扣?还随身带着纸拓印痕迹?

      姜沅慢慢坐直身子,看着纸上那团墨迹,一点点晕开,像黑夜中悄然扩散的阴谋。

      窗外的阳光明明很好,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午时,程述白准时来了。

      这次诊脉,两人都没说话。殿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程述白的手指搭在她腕上,时间比以往都长。他的指尖温热,透过那层薄纱,姜沅几乎能感觉到他指腹的纹路。

      “才人今日心绪不宁。”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姜沅抬眼,对上他的目光。他离得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也能看清他眼底深处那一丝探究。

      “太医不也是?”她轻声反问。

      程述白收回手,开始写脉案。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稳。

      “微臣只是尽医者本分。”他淡淡道,“才人若有什么想问的,不妨直说。”

      姜沅看着他低垂的侧脸,日光在他长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想起泥地里那个锁扣压痕,想起紫萝藤,想起平南王。

      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太医觉得,这宫里的‘鬼’,抓得住吗?”

      程述白笔尖一顿。

      他抬眼,看向她。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抓不抓得住,要看抓‘鬼’的人,有没有那个本事,和那个胆量。”他慢慢道,“也要看那‘鬼’,究竟是人装的,还是……”

      他顿了顿,没说完,低头继续写脉案。

      姜沅却听懂了后半句——还是,根本就是人心里的鬼。

      她看着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盖上诊箱,起身行礼。

      “微臣告退。”

      走到门边时,姜沅忽然叫住他:“程太医。”

      程述白回头。

      “若真有人装神弄鬼……”姜沅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将一直攥在手里的、包着泥的帕子递过去,“这帕子脏了,劳烦太医……帮我扔了罢。”

      她话说得寻常,眼神却紧紧盯着他。

      程述白看着她,又看看那帕子。片刻,他伸出手,接过帕子。

      指尖相触的刹那,姜沅感觉到,他轻轻在她掌心划了一下。

      一个极快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

      是一个圆圈,下面连着一条短竖线。

      和药包纸上一模一样的符号。

      这一次,姜沅终于看明白了——那不是“药”,也不是“约”。

      那是个未写完的……

      “南”字。

      程述白收回手,将帕子拢入袖中,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

      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的光线。

      姜沅站在原地,摊开掌心。那里空无一物,却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和那个无声的、惊心动魄的暗示。

      南。

      南疆。平南王。紫萝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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