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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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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每月最让姜沅头疼,也最让她隐约有几分期待的日子。
辰时三刻,太医院那位姓程的太医该来请平安脉了。
姜沅对着铜镜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妆容——面色是拿珍珠粉混了少许石青调出的恰到好处的苍白,唇色用棉帕蘸温水反复擦拭过,褪去血色却又不至于干裂。眼下一抹淡淡的青黑,是昨夜特意少睡两个时辰,又揉了薄荷叶熏眼的效果。
“才人,程太医到了。”绿蕊在门外轻声禀报。
“请进来。”姜沅迅速躺回窗边的湘妃榻上,扯过半旧的藕荷色锦衾搭在腰间,拿起榻边那本翻得边角起毛的《女诫》,摆出个虚弱看书的姿态。
门帘轻响,一道清瘦身影走了进来。
程述白今日穿着太医标准的青灰色常服,肩上挎着诊箱。他身量颇高,进门时需略低头。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影,那张脸在光影间显得愈发清俊,却也愈发疏淡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微臣程述白,请姜才人安。”他躬身行礼,声音如玉石相击,清冷却没什么温度。
“程太医免礼。”姜沅放下书册,伸出皓腕搭在榻边早已备好的迎枕上,腕上覆着一层极薄的素纱帕。
程述白在榻前绣墩坐下,打开诊箱。他取脉枕的动作不疾不徐,三指搭上姜沅腕间时,指尖微凉。
姜沅垂着眼,却能感受到程述白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那是每次诊脉前他例行公事的观察。她在心里默数,果然,数到七时,他开口了。
“才人昨夜又没睡好?”程述白问,目光仍落在她腕间。
“是有些辗转。”姜沅轻声道,语气拿捏着恰到好处的虚弱,“许是窗外的蝉鸣扰人。”
“这才入夏,蝉还未开始聒噪。”程述白收回手,开始写脉案,“才人这是心火旺,思虑过重所致。”
姜沅暗自挑眉。
这位程太医说话向来如此,前半句戳破你那显而易见的借口,后半句给个听上去像那么回事的诊断。
“那该如何调理?”她配合地问。
“少思,少虑。”程述白笔下不停,“《内经》有云,恬淡虚无,真气从之。才人若能少想些有的没的,比吃什么药都强。”
姜沅几乎要笑出来,忙用一声轻咳掩饰。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股子“别没事找事”的意味。
程述白写完脉案,却没有立刻起身告退。
“我生来怕热,每每入夏身子就不舒服,和多思多虑无关。”姜沅忙给自己找补,她不希望自己的身份露出任何蛛丝马迹。
“是吗?那可真是巧了,程某惧冷。”程述白轻嗤一声,接了那么一句。
也不知到底是真是假。
姜沅想着如何跳过那个尴尬的话题,他又开口了。
“才人可知,昨儿个西边永和宫出了件事?”
来了。
姜沅精神一振。
这才是她每月真正期待的部分——程述白那精准又毒舌的后宫时事点评。
“愿闻其详。”她稍稍坐直身子,眼底适时流露出几分好奇。
“李美人养的那只波斯猫,把陈贵人最宝贝的一盆十八学士给刨了。”程述白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陈贵人气得当场昏厥,李美人哭着说猫是受了惊,因为瞧见了个‘没脚的人影’在廊下飘过。”
“没脚的人影?”
“嗯。”程述白收拾着诊箱,声音压低了几分,“据说雨夜里,不止一人瞧见过。穿着宫装,从膝盖往下就模模糊糊的,在永和宫后头的竹林边飘。”
他说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姜沅却从他微微上挑的尾音里听出了一丝极淡的讥诮——不是对那“鬼影”,而是对这宫里人人乐此不疲的怪谈传播。
“许是哪个宫人偷懒,披着雨披被瞧错了。”姜沅顺着他的话道。
“才人通透。”程述白背起诊箱,起身,“所以微臣才说,少思少虑。这宫里的事,眼见都未必为实,何况是耳闻?”
他行礼告退,走到门边时,脚步顿了顿。
“对了。”他没回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清,“才人若真睡不着,不妨试试戌时后莫再进食,尤其是甜腻之物。”
门帘落下,人已离去。
姜沅坐在榻上,怔了好一会儿,才低低笑出声来。
这个程述白!连她昨夜偷吃夜宵都知道!他究竟是真有本事从脉象里摸出来,还是在这宫里也有自己的耳目?
绿蕊进来收拾,见自家主子难得眉眼带笑,不由问道:“才人今日心情似乎不错?程太医说了什么好消息?”
“没什么。”姜沅敛了笑意,重新拿起《女诫》,眼底却还残留着亮色,“只是觉得,这每月一次的平安脉,倒比看戏还有趣些。”
她躺回去,目光落在窗外。
程述白说得对,眼见未必为实。但若真有宫人装神弄鬼,目的是什么?永和宫住着两位低位妃嫔,并无圣宠,有什么值得图谋的?
还有程述白本人。一个医术明明不差、甚至称得上高明的太医,为何会被排挤到专门负责她们这些无宠妃嫔的平安脉?他那双过于清明的眼睛,看人时总像能穿透皮囊,直见内里。
姜沅捻着书页,思绪飘远。
直到绿蕊又进来,手里捧着个小纸包:“才人,方才程太医身边的小药童偷偷塞给奴婢的,说是程太医嘱咐,若才人夜里实在难眠,可取少许置于枕边,有安神之效。”
姜沅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晒干的合欢花与薰衣草,混着几片剪碎的橘皮,清香扑鼻。
她看着那包花草,良久,轻轻合拢掌心。
这个程太医,嘴上不饶人,做事倒是……
“收起来吧。”她将纸包递给绿蕊,重新躺下,闭上眼,“我歇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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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院配药房后的小院,程述白正蹲在一排药架前,仔细翻检新送来的药材。
“程太医,”药童小柱子凑过来,小声说,“您让留意永和宫那边的药材取用记录,奴才查了,近三个月,永和宫的刘采女每月都取双份的安神香,说是夜里惊悸难眠。”
程述白手里动作不停:“双份?她一个人用?”
“说是分给同住的王选侍一些。”
“王选侍也领了自己的份例。”程述白淡淡道,“去查查,多出来的香,最终用在了何处,或者……送去了何处。”
药童应声退下。
永和宫的“鬼影”,过量的安神香,还有最近几位低位妃嫔都出现的嗜睡、精神恍惚之症……
看似无关的散点,在他脑中渐渐连成模糊的线。
还有今日请脉的那位姜才人,他已经关注她很久了。
程述白走到水盆边净手,水中倒影映出他微蹙的眉。
她的脉象,平稳得不像个长期“体弱”之人。那层伪装下的真实,又是什么?
他擦干手,从袖中取出方才写脉案的纸笺,在反面用极细的笔迹添上一行小字:
姜氏,工部侍郎姜文远女,年十七,入宫二十六月。称病避宠,善观察。疑有所隐。
笔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可暂观,或可用。
墨迹干透,他将纸笺折好,收入怀中贴身暗袋。
窗外蝉鸣渐起,真正的盛夏就要来了。
而这深宫之中的暗涌,似乎也比往年更早地,开始翻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