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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荒村暂歇,药香轻绕 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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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渐升到半空,毒辣地烤着干裂的土路。
尘土被脚步扬起,又被热风卷着扑在脸上,呛得人喉咙发紧。
苏妄攥着那根被赵虎削得光滑的树枝,一步一步跟着往前走。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浸透了单薄的衣料,贴在背上又闷又黏。
手肘与膝盖上的擦伤被汗水一浸,每动一下都传来细细密密的刺痛,原本已经结痂的地方,仿佛又要被渗开。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尽量跟上前面的脚步。
不想拖累,不能拖累。
这是他一路上,在心里反复念了无数遍的话。
赵虎自然看得明白。
这孩子看着文弱,骨子里却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韧劲。
他脚步不自觉地又缓了几分,时不时侧头看一眼,确认身后的人没有掉队。
“前面好像有个村子。”赵虎抬手指了指远处隐约露出的屋角,断壁残垣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荒凉,“我们过去看看,找个遮阴的地方歇到傍晚再走。这日头太毒,再走下去,人要扛不住。”
苏妄轻轻点头,已经连多余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人随着零星几个同样赶路的流民,慢慢走进那座荒村。
村子不大,一眼便能望到头。大多房屋都塌了半边,屋顶破着大洞,土墙剥落,断壁残垣间长满了荒草,一看便知早已被人遗弃许久。
只剩下村头两三间土屋还算完整,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破败之中。
“就这里吧。”
赵虎扶着苏妄走进最靠边那间土屋。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地面与墙角积着一层薄灰,好在四面挡风,又背阴阴凉,待进来的一瞬间,燥热便褪去了大半。
他让苏妄靠着墙角坐稳,自己则直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
“你在这儿安分等着,别乱走,也别乱碰。我去外头看看有没有能止血、退烧的草药,你那几处擦伤再不处理,天热容易发炎化脓。”
“嗯。”苏妄乖乖应下,抱紧怀里的布包,安安静静待在墙角。
赵虎转身出去,顺手带上了半掩的破门,替他挡住外面的热风与视线。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过野草的沙沙声响。
苏妄轻轻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微微闭上眼。
逃出来的一幕幕还在脑海里盘旋,枪口的寒意、硝烟的气味、血腥与尘土混在一起的味道,一静下来,便又清晰得可怕。
可他不敢再沉浸在恐惧里。
他要活着,要好好活着,走到南边去。
走到沈知珩的身边去。
指尖轻轻抚过布包的边缘,里面月白戏服的柔软触感隔着布料传来,像是一道无声的支撑。
那是他的戏,他的过往,他的念想,他在这乱世里不肯熄灭的一盏微光。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苏妄立刻睁开眼。
赵虎回来了。
他怀里抱着一大捧新鲜草药,叶片翠绿,带着山野间的清苦气息。有叶片肥厚的,有茎秆纤细的,还有几种开着细碎的小花,一看便是仔细挑拣过的。
他蹲在苏妄面前,将草药分门别类放在地上,又从自己衣角撕下两条相对干净的粗布条,动作干脆利落。
“可能有点疼,你忍一下。”
赵虎先拿起几样叶片圆润的草药,放进嘴里慢慢嚼烂。淡淡的清苦气息在狭小的土屋里散开。
苏妄乖乖伸出胳膊,看着男人粗糙厚实的手指轻轻托起他的小臂,动作意外地稳,又意外地轻,小心翼翼将嚼烂的草药敷在擦伤的地方。
凉意瞬间压下刺痛,原本火烧火燎的伤口,一下子舒服了不少。
赵虎用布条细细给他缠好,一圈一圈,松紧适度,不勒得疼,也不让草药掉下来。
处理完手臂,他目光又落在苏妄微微弯曲的膝盖上。
“膝盖也有伤吧?伸过来。”
苏妄脸颊微微一热,却还是听话地慢慢伸过腿。
赵虎低头,依旧是同样细致的动作,清理、敷药、包扎,一言不发,却每一下都透着认真。
苏妄就这么安安静静看着他。
眼前这个男人,皮肤黝黑,手掌粗糙,指节分明,浑身都是常年劳作与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看着粗粝,心却比谁都软。
在他最狼狈、最恐惧、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是这个人伸手拉了他一把。
是这个人说,我护着你。
“好了。”赵虎收拾起剩下的草药,又挑出几样,“这个吃了,退烧清热。天热,你身子虚,别再烧起来。”
他将草药嚼了嚼,递到苏妄嘴边。
药味又苦又涩,苏妄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张口便接了下来,慢慢咽了下去。
“苦就说一声。”赵虎道。
“不苦。”苏妄小声回答,“能好就行。”
赵虎看着他这副乖顺又倔强的模样,紧绷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松了一点,眼底也软了几分:“你这身子,比我想象里能扛。”
“我不能一直拖累大哥。”苏妄低下头,声音轻却认真。
“不算拖累。”赵虎随口应着,靠在对面的墙角歇气,“我一路找娘,也是一个人。多你一个,反倒不冷清。”
苏妄心头一暖,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狭小的土屋里,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
燥热被挡在门外,不安被压在心底。
这一路颠沛流离,难得有这样片刻的安稳。
苏妄靠在墙上,连日的疲惫与困倦终于压不住,眼皮越来越沉。
他睡得很浅,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一件带着粗布气息与体温的外衣,轻轻盖在了自己身上。
是赵虎的外衣。
而男人自己,只是抱膝坐在门口,像一尊沉默可靠的影子,一动不动地守着。
守着这间破屋,守着屋里这个刚认识不久、却要一路同行的人。
等苏妄再醒过来时,日头已经偏西,天色柔和了许多。
身上的疲惫散了大半,额头清凉,再也没有昏沉发烫的感觉。
手肘与膝盖上的伤口被草药敷着,只剩下微微的麻意,不再刺痛。
他坐起身,看向门口的身影,轻声道:“赵大哥,我好多了。”
赵虎回过头,看见他脸色恢复了几分血色,眼神也清亮了,紧绷了一下午的下颌终于松了松。
“能走了?”
“能。”苏妄撑着墙壁站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脚,抱起自己的布包,“我们可以继续走了。”
赵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拿起靠在门边的粗木棍。
“那就趁天没黑,再赶一段路,争取今晚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过夜。”
苏妄“嗯”了一声,紧紧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这间暂歇的荒村土屋。
晚风轻轻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拂去一身燥热与疲惫。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稳稳地踏在尘土飞扬的路上。
前路依旧遥远,生死未卜。
可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有人护他一程,有人等他一生。
山河破碎,人心未冷。
只要一步一步往前走,总有抵达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