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共烬》江山千

8、晚风寄思，旧梦轻缠 夕

　　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将赶路之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苏妄跟在赵虎身后，慢慢走出荒村，踏上依旧尘土飞扬的土路。手肘与膝盖敷过草药后，刺痛淡了许多，只剩下轻微的麻意，步子也轻快了不少。

　　他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个布包，仿佛那是他在这动荡世间唯一的依靠。

　　晚风轻轻吹过，带来几分凉意，也吹散了白日里的燥热。苏妄望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落日，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这样的黄昏，这样的风，他从前见过太多次。

　　只是那时候，没有硝烟，没有逃亡，没有不知归期的分离。
　　那时候，他还在北平的戏园里。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也是这样一个黄昏，后台的灯还未全亮，暮色从窗棂间漫进来。他刚卸了一半妆，额前碎发垂落，正低头整理着戏服的盘扣。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沈知珩一身笔挺军装，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没有打扰，只是垂着眼，安安静静看他。

　　等他终于回头时，撞进一双沉如深潭的眼眸里。

　　“又吓我。”苏妄小声埋怨，耳尖却悄悄泛红。
　　沈知珩伸手，轻轻替他拂去落在肩上的碎线头，声音低低的，带着独有的温柔：“忙完了？我来接你回去。”

　　“戏还没……”
　　“我和班主说过了，”沈知珩打断他，语气自然又理所当然，“今晚，你归我。”

　　那时的心跳，至今想起来，依旧清晰得可怕。
　　苏妄猛地回过神，脸颊微微发烫，连忙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失神。

　　“怎么了？”赵虎察觉到他的异样，回头看他，“不舒服？”

　　“没、没有。”苏妄慌忙摇头，声音轻得像风，“就是……想起一点以前的事。”

　　赵虎没有多问，只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边，粗声叹了口气：“想来，以前的日子，是很好的吧。”

　　苏妄轻轻“嗯”了一声，眼眶微微发热。
　　好。
　　好到他如今在逃亡路上，只要一想起，就觉得再苦再难，都能撑下去。

　　那时山河未破，烟火寻常。
　　他在台上唱尽悲欢，他在台下静静守望。
　　沈知珩会在散戏后，等在后门僻静的巷口，接过他手里沉重的戏服，陪他慢慢走在黄昏里。

　　路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沈知珩会忽然停下，买一块温热的桂花糕，递到他手里：“你上次说，喜欢这个。”
　　他记得他随口说过的话，记得他怕凉，记得他不吃太甜。

　　苏妄捏着那块温热的糕点，心跳得比戏文里的鼓点还要乱。
　　“你不用总对我这么好……”
　　沈知珩看着他，眼神认真又郑重：
　　“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苏妄？”
　　赵虎的声音再次将他拉回现实。
　　苏妄眨了眨眼，把眼底的湿意逼回去，勉强笑了笑：“我没事，赵大哥，我们继续走吧。”

　　“天黑前，要找到落脚的地方。”赵虎不再多问，只是再次放慢脚步，陪着他慢慢走。

　　暮色一点点沉下来，星光开始在天边闪烁。
　　路上的流民渐渐稀少，大多都寻了地方歇息。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草木的轻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犬吠。

　　苏妄走着走着，又一次出神。

　　他想起沈知珩曾把他的手裹在掌心，轻声说：
　　“等局势安稳下来，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们不开戏班，也不沾纷争，就开一间小小的医馆，你心善，适合救人。”

　　“那你呢？”
　　“我守着你，守着医馆，守着我们的家。”

　　那时他只当是乱世里一句温暖的承诺，如今却成了他一路向南、不肯倒下的全部执念。

　　沈知珩，你还在等我吗？
　　你是不是还在硝烟里，守着你的家国，也守着我们的约定？
　　我正在一步一步，朝你走去啊。

　　“前面有个破庙。”赵虎忽然开口，抬手指向前方，“今晚就在那儿歇脚，总比露天安全。”

　　苏妄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座半塌的庙宇，隐在夜色里，虽破旧，却能挡风遮雨。

　　“好。”

　　两人加快脚步，走进那座破庙。
　　庙里积着薄灰，神像早已残缺不堪，却还算干净。赵虎捡了些干草铺在角落，让苏妄坐下休息。

　　“你先歇着，我去外面看看有没有干柴，生点火，夜里凉。”

　　苏妄点点头，抱着怀里的布包，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四周一片安静，只有夜色静静流淌。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沈知珩的模样。
　　挺拔的身影，沉静的眉眼，低沉的声音，还有掌心的温度。

　　原来思念真的可以穿山越海。
　　哪怕相隔千里，哪怕烽烟遮路，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
　　那个人，一定还在等他。

　　晚风从破庙的窗棂间吹进来，轻轻拂过他的发梢。
　　苏妄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沈知珩，我快找到你了。”